第504章 番外:花須終發月終圓(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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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原之上不興中原跪拜大禮,拔野朔身披黑狼皮毛大氅,腰間懸彎刀,大步上前,按戎人最高禮節,右手撫胸躬身致意,身後一眾部族首領齊齊垂首。

  拔野朔特意備下數十匹駿馬、整扇風乾牛羊肉、成壇馬奶酒作為見面禮,又安排上千戎族騎兵分列兩側,戰馬披掛皮毛甲冑,持弓箭列隊,既是迎接,也是暗中向大雍展露草原兵力。

  雖然是投降,但也是有條件的降。

  引路的戎人奴隸牽來兩匹神駿白馬,請謝玦與隨行核心官員換乘,餘下中原車馬則由專人引去外圍安置。一路行至核心王帳,沿途隨處可見北戎男女駐足觀望,人人都在打量這位大雍權傾朝野的朝臣。

  主營帳以整張黑狼皮鋪頂,帳內寬敞開闊,地上鋪著厚厚獸皮軟墊,中央燃著巨大篝火,烘烤著大塊牛羊肉。拔野朔將謝玦引至上座,按照草原待客最重的規格,親自執銀壺為他斟上馬奶酒。

  席間歌舞皆是北戎特色,戎族勇士持短刀踏歌起舞,女子身著皮毛繡裙彈撥木弦樂器。

  拔野朔言語間極盡客套,不停誇讚大雍國力鼎盛,言語之下卻暗藏試探,頻頻提起北疆邊界、互市通商與裁軍條款,想探知謝玦的底線。

  宴席全程,拔野朔身邊的部族酋長們目光始終落在謝玦一行人身。

  宴席散去,拔野朔特意撥出兩座緊鄰主帳的上等大氈帳供謝玦一行人居住,配備專屬放牧奴隸照料車馬、供給肉食炭火,帳外安排兩隊戎族騎兵護衛,名為照看,實則暗中監視中原使團一舉一動。

  男人間的酒宴,姜瑟瑟當然沒有去。

  草原上的天和京城不一樣,又高又遠,藍得不像話。

  姜瑟瑟站在帳外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整個人都開闊了不少。

  姜瑟瑟沿著營帳間的土路慢悠悠地逛,偶爾有戎族的小孩從帳篷後面探出腦袋來偷看她,被她一看又飛快地縮回去,過一會兒又悄悄地冒出來,眼睛黑亮亮的,像一群好奇的小獸。

  姜瑟瑟也不在意,繼續往前走。

  但她沒走多遠,就聽見前面一座氈帳外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急切的說話聲。

  她聽不懂戎語,但那種語氣里的焦急和慌亂是共通的。

  姜瑟瑟停下腳步,探頭朝氈帳裡面望去,只見幾個戎族婦人圍在帳前,正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什麼,其中一個年輕的姑娘從帳子裡衝出來,滿臉是淚,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又尖又急,帶著哭腔。

  姜瑟瑟猶豫了一下。

  以她現在的身份,一個跟著大雍使團來的小隨從,實在不該多管閒事。

  但姜瑟瑟還是走了過去。

  帳簾半掀著,氈帳里的獸皮榻上躺著一個年輕的戎族女子,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臉色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額頭上敷著幾塊浸了草藥的破布條。

  女子的小腿露在皮毛毯子外面,膝蓋下方腫得老高,上面有一道猙獰的傷口,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發黑髮紫,有黃白色的膿液從裂開的血痂下滲出來,散發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姜瑟瑟一眼就看出來,這個女子的腿大概率是感染了,如果再拖上三五天,別說這條腿保不住,連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姜瑟瑟站在帳門口,手心微微冒汗。

  就在她猶豫的時候,那女子忽然微微睜了睜眼睛。

  她的目光渙散,燒得幾乎對不上焦,卻不知怎麼的,就落在了帳門口站著的姜瑟瑟身上。

  姜瑟瑟深吸一口氣,彎腰鑽進帳子裡。

  「幫我打一盆燒開的熱水來,要滾開的。」姜瑟瑟抬起頭,對離她最近的一個戎族婦人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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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會戎語,只能用中原話重複了幾遍,好在婦人們雖然聽不懂,但看她的神情和手勢,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很快有人跑了出去。

  姜瑟瑟把裝在小瓷瓶裡面的青黴素拿了出來。

  整個過程中,帳子裡的幾個戎族婦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她,沒有人敢出聲,也沒有人敢上前攔她。

  接下來的三天,謝玦忙著正事見不著人影,姜瑟瑟就每天按時去給那個女子換藥。

  到了第四天,謝玦才告訴她,她救的是拔野朔的胞妹,草原上最尊貴的小公主。

  姜瑟瑟微微一怔,道:「哦,那就難怪了。」

  姜瑟瑟這反應實在太尋常了,謝玦不由微微挑眉:「你不驚訝?」

  「驚訝什麼?」姜瑟瑟道:「我早就猜到她身份尊貴了。她帳子裡鋪的白狐皮成色極好,衣裳料子也不是一般人有資格穿的,進出送藥的婦人都屏著氣。這排場,怎麼也得是個部族首領家的女眷,只是我沒想到會是拔野朔的妹妹。」

  謝玦微微一笑,墨色瞳仁盛著一汪柔波,溫柔繾綣。

  姜瑟瑟聳了聳肩,又補了一句:「還以為頂多是個酋長的女兒什麼的。單于的親妹妹,確實比我想的還要尊貴些。」

  北戎人信奉狼神,信奉強者,更信奉救命之恩重於一切。

  大雍使團臨走前,拔野朔走上前,按戎人最高禮節,右手撫胸,朝著姜瑟瑟深深地彎下了腰。

  「大雍使者的恩情,拔野朔記住了。」

  這話是對著姜瑟瑟說的,可他的目光卻越過姜瑟瑟,落在了謝玦身上。

  彼此之間交換了一個眼神。

  謝玦微微頷首,神色淡然,沒有多言。


  北戎讓出漠南兩百里草場,歲貢牛羊馬匹若干,願意送拔野朔胞弟入京為質。謝玦沒有要北戎的質子,只提了一個條件,互市每年增開一季,稅賦減半,兩國商旅可以自由出入邊境。

  臨行那天,草原上颳起了風。

  姜瑟瑟騎在馬上,回望了一眼身後那片連綿不絕的營帳。那個被她救回來的小姑娘站在王帳外,遠遠地看著她,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忽然用力地朝姜瑟瑟揮了揮手。

  姜瑟瑟也朝她揮了揮。

  隨後上了馬車。

  拔野朔站在王帳前,望著遠去的使團,目光幽深。

  草原上的風又干又硬,吹得他肩頭那件黑狼皮大氅獵獵翻動。

  妹妹阿依娜站在他身側,還在望著大雍使團離開的方向出神,那隻揮動的手還沒有完全放下。

  「回去吧。」拔野朔沉聲開口道。

  阿依娜沒動,依舊望著遠方。

  拔野朔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知不知,救你的那個人,其實是個女子。」

  阿依娜一點也不驚訝。

  「我知道啊。」阿依娜用的是生澀的中原話,但咬字清楚得很。

  「她給我換藥的時候,手那麼軟,那么小,動作那麼輕,那些臭男人的手才不是那樣的!」

  拔野朔沉默了片刻,又道:「她是謝玦的妻子。」

  這回阿依娜終於回過頭來,看著哥哥,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阿依娜想了想,點頭坦誠道:「很配。」

  拔野朔沒再說什麼,轉身往王帳走去。

  阿依娜站在原地,又朝遠方望了最後一眼,然後抬手按住心口,按戎人的禮節,向著大雍使團離去的方向,微微彎了彎腰。

  做完這一切,她才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自己的帳子。

  王帳內。

  拔野朔掀簾進去時,一個枯瘦的老人已經等在那裡了。

  老人穿著一身看不出顏色的舊皮袍,頭髮花白凌亂,用幾根髒污的彩繩胡亂綁著,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溝壑。

  他是北戎最年長的巫師,活了快一百歲,草原上的人叫他察穆,意為溝通天地的舌頭。

  拔野朔走到老人對面坐下,揮手遣退了帳中的守衛。

  四下里安靜下來。

  「他走了。」拔野朔說。

  老巫師點了點頭,沒有開口,那雙鬼火般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拔野朔沉默了一下,道:「這次能和大雍講和,很大程度是因為有他的幫忙。」

  老巫師依舊沒有說話。

  拔野朔看了一眼老巫師,道:「但他提出了一個條件,他要我族最古老的巫術,用戰場上死去的亡魂,為他鑄就一場跨越生死的通靈術。」

  老巫師終於開口:「他想要什麼?」

  拔野朔緩緩道:「他說,他要生生世世,都能找到她。」

  拔野朔說這話的時候,神情異常複雜。

  他自認是草原上最狠辣的男人,可當他聽到謝玦用那樣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語氣說出這個條件時,他的後背仍然泛起了一陣寒意。

  死了那麼多人,他卻只想去換和一個女人來世重逢的機會。

  老巫師皺眉道:「生死之事,逆天而行。」

  拔野朔沒有接話。

  拔野朔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一條縫隙,望向南方。

  那個方向,大雍使團的車馬已經消失在了草原的盡頭,風吹進來,帶著一股來自遠方的寒氣。

  有生之年,他實在不想和這個男人做敵人。

  「準備吧。」拔野朔眯了眯眼睛說。

  老巫師嘆了口氣,躬了躬身,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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