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人死了,便什麼都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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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泉別館這邊,消息傳回來的時候,已是午後。

  來報信的婆子跪在地上,頭垂得低低的,聲音發顫:「回大夫人,大公子已經回了麓寒。至於表姑娘……至今下落不明,崖下深潭水勢湍急,護衛們搜尋了一夜,也未曾尋見。」

  那婆子說完,便伏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

  在那湍急的暗河之中,想要尋回一具屍骨,無異於大海撈針。

  安寧公主眉頭緊皺了一會,又緩緩鬆開,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那嘆息里,沒有多少悲痛,反倒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到底是福薄。」

  安寧公主低聲自語道。

  姜瑟瑟是為了救意華才喪命的。

  這一點,無論如何,都算是一份恩情。

  原本,她是打算借著這次來湯泉別館的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姜瑟瑟送走,送到一個謝堯永遠找不到的地方,眼不見為淨。

  卻沒想到,天意弄人,竟是以這樣一種方式,解決了姜瑟瑟這個麻煩。

  人死了,便什麼都了了。

  如今她死了,雖然可憐,卻也是斬斷這段孽緣的最好方式。

  謝堯即便再如何瘋魔,對著一個死人,又能如何?時間久了,總會淡忘的。

  長痛不如短痛。

  這一趟原本打算在溫泉別館住上半個月,好好休整一番。可眼下出了這檔子事,安寧公主忽然失了所有的興致。

  「收拾東西,回府吧。」

  錢嬤嬤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吩咐了。

  次日一早,謝家的車隊便離開了溫泉別館。戚家姐妹沒想到會遇到這樣的事情,俱都心驚膽顫。不過還好,出事的只有姜瑟瑟一個人。

  戚家姐妹倆頓時也沒有了再待下去的心思。

  謝府內,孫姨娘正在屋裡做針線。

  謝珣雙手捧著臉,道:「娘,瑟瑟姐姐什麼時候回來呀?我都想她了。」

  孫姨娘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柔聲道:「快了,等夫人回來,瑟瑟姐姐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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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月禾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色煞白,滿頭大汗。

  「姨娘!姨娘不好了!」

  孫姨娘手上的針尖猛地刺破了指尖,鑽心的疼痛和血珠一起冒了出來,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心頭。

  「慌什麼!慢慢說!」孫姨娘厲聲喝道,聲音卻有些發顫。

  月禾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跪在地上,聲音發顫:「姨娘,表姑娘……表姑娘她……」

  月禾實在說不下去了,只是一個勁兒地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月禾也算是經過事的大丫鬟了,但是還是接受不了這樣的事情,去之前還好好的,謝家又是這樣的人家,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表姑娘還那麼年輕,又是那麼好的一個姑娘,怎麼就……

  孫姨娘怔怔地看著月禾,看著月禾那張哭得稀里嘩啦的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瑟瑟怎麼了?」孫姨娘的聲音發顫,手也在發顫。

  月禾抹了一把眼淚,哭著道:「表姑娘在溫泉別館,為了救四姑娘,和歹人一起墜下懸崖了。護衛們找了一夜,也沒找到……」


  仿佛一道驚雷在孫姨娘耳邊炸響。

  孫姨娘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身子一軟,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姨娘!」

  屋裡的丫鬟們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扶住。

  謝珣站在一旁,小小的臉上滿是茫然和恐懼。

  「……找了一夜,也沒找到?」

  謝珣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無法言喻的顫抖。

  謝珣是個孩子,但也不是一個簡單的孩子,起碼對生死已經有了一個模模糊糊的概念。人一旦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那個總是溫柔地對他笑,給他做點心的瑟瑟姐姐,再也回不來了。

  謝珣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不覺,衣襟被沾濕,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夢裡,孫姨娘看見了自己姐姐。

  姐姐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裡,笑著,看著她。

  她想叫姐姐,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怎麼都叫不出來。

  姐姐看著她,輕聲道:「妹妹,瑟瑟就交給你照顧了。」

  孫姨娘張了張嘴,想解釋,可姐姐已經轉過身,走進了那片白茫茫的霧裡,再也看不見了。

  ……

  消息傳到謝懷璋耳中時,謝懷璋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褪盡血色,嘴唇哆嗦著,仿佛想確認什麼,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踉蹌著扶住書案,才勉強沒有倒下。

  「不……不可能……瑟瑟她……」

  謝懷璋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悲痛。

  那個他心底深處藏著憐惜與傾慕的姑娘,怎麼會……就這麼沒了?

  「屍骨……未曾尋見?」謝懷璋抓住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眼神死死盯著報信的丫鬟。

  碧桃聲音里也帶著哭腔:「是……是,護衛們沿著暗河尋了一夜,水流太急太深……實在……實在……」

  積壓的悲慟轟然崩裂,謝懷璋素來溫雅自持,從未與人高聲言語,此刻竟第一次全然失態,沉聲怒喝:「出去!」

  碧桃被他駭得一顫,不敢再多言,慌忙斂身退了出去。

  滿室書香頃刻皆冷。

  謝懷璋周身所有溫潤氣度盡數潰散,只剩無邊無際的空茫與悲慟。

  而同一時間,謝堯的院子裡,卻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靜。

  謝堯本來就受了傷,那日替姜瑟瑟求情又動了怒,這段時間都懨懨地躺在床上歇息。

  那些個狐朋狗友倒是來看過他兩回。

  謝堯臉上帶著病態的蒼白,手裡隨意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眼神有些放空,又有幾分歡喜,連眉宇間的病氣,都似淡了幾分。

  這枚玉佩是他從小帶到大的,於他而言,是貼身帶著的,也是最珍重之物。

  母親既然許諾讓他娶她為妻,謝堯就打算把這枚玉佩,送給她。

  之前送的東西,她都不肯收。

  這次他送的玉佩,她總算沒有理由推脫不收了吧!

  這般想著,指尖摩挲玉佩的力道又輕了幾分,眼底的歡喜,漸漸暈開些許暖意。

  鳶尾最先從書閒那兒得了消息。

  書閒私下拉著她,滿臉擔憂,低聲勸她莫要貿然前去稟報,生怕公子本就病重,聽聞噩耗後遷怒於她,讓她白白挨罵受氣。

  鳶尾卻皺著眉搖了搖頭,不贊同地道:「此事事關重大,終究是要告知公子的,況且,我們怎麼能欺瞞公子!」

  說罷,鳶尾便斂了斂衣擺,定了定神,將事情與謝堯說了。

  謝堯把玩玉佩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知道了。」

  「公子,您……您沒事吧?」鳶尾小心翼翼地問道。

  謝堯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彎了彎,道:「我能有什麼事?」

  「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

  「是為了救意華?嗤,還真不像她,我以為她這丫頭……」

  像是自言自語般,謝堯倏然抬眸看了鳶尾一眼,厲聲斥道:「你還站在這裡做什麼?還不趕緊去汀蘭院看看,她就這麼一個姨母,你去看看孫姨娘那邊!」

  鳶尾愣了愣,大抵是謝堯的反應太過平靜正常了,反而有些不知所措,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應了一聲,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卻不知怎的,鳶尾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公子這反應,太不正常了。

  暖閣的門被輕輕合上。

  「噗——!」

  謝堯猛地側過身,一口滾燙的鮮血毫無預兆地噴濺在榻前磚地上!

  劇烈的咳嗽撕扯著他的胸腔,謝堯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仍有鮮血不斷滲出,滴落在他月白色的寢衣上,暈開朵朵驚心動魄的艷痕。

  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麼叫痛徹心扉,什麼叫天塌地陷。

  劇烈的痛苦讓他的身體蜷縮起來,額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了鬢角。

  不知過了多久,咳嗽聲漸漸微弱下去。

  謝堯無力地鬆開捂著嘴的手。

  一滴冰冷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從他失神的眼角滑落,滾過蒼白的臉頰,混著唇邊的血跡,最終滴落在錦被上。

  從此,那個會對著美人笑得風流倜儻的謝堯,也一同死去了。

  謝堯緩緩閉上眼睛,身體脫力般滑倒在軟枕上,只有指尖那枚冰冷的玉佩,被攥得死緊,幾乎要嵌進皮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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