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先太子晏遠之,從未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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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台上正唱祝禱詞。

  晏雲季端立在香案前,全程繃著臉,目光越過香鼎里裊裊升起的青煙,掃向台下百官之首那道墨色身影。

  晏沉也正看著他。

  叔侄二人隔著高台與香火晦暗地對視,誰都沒有先移開視線。

  直至祝禱聲終於收尾。

  「今日大祀,天地垂鑒,除祈止雪消災,朕還有一事昭告天地祖宗。」

  晏雲季偏頭,朝含章伸出手。

  含章一身雲肩霞帔被風吹得微微翻動,見晏雲季伸手,便低眉順眼地往前邁了一步,將手搭進他掌心裡。

  「貴妃拓跋氏,端莊賢淑,性行溫良,實乃深得朕心,朕今特冊封其為皇貴妃,位同副後,掌六宮事。」

  「待其誕下皇嗣,即冊為皇太子,擇日告廟祭天。」

  祭台下一靜,旋即議論四起。

  「皇貴妃?那皇后娘娘……」

  「那腹中胎兒尚未落地,是男是女尚且未可知,怎可輕許東宮之位?」

  「這……於禮不合啊。」

  晏雲季抬手壓了壓,不容回寰。

  「欽天監觀天象、測國運,見紫微星動,此子乃大乾中興之兆,故而此舉天命所歸,朕不過順天應人。」

  天意二字壓下來,百官們縱有腹誹,也不好再公開駁斥,騷動漸漸停息,只剩幾聲稀稀落落的「陛下聖明」。

  晏雲季目光又徐徐落回晏沉身上,見他沒有半點開口的意思,眼中閃過一絲不快的暗沉,卻也沒再說什麼。

  又側首向林崇年遞去個眼神。

  「陛下。」

  林崇年便出列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捲軸,朝上深深一揖。

  「老臣,有事啟奏。」

  「哦?」

  晏雲季眼中暗沉倏地撥開,似笑非笑地往晏沉所在的方向掠了一眼。

  來了,晏沉。

  朕在你影子下受了這麼多年的窩囊氣,能在臨死前噁心你一下,逼你當眾動手,背著謀逆之命陪我下烈獄。

  倒也不算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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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崇年將手中明黃捲軸舉高。


  晏雲季嘴角笑弧又擴大幾分。

  「承恩公但說無妨。」

  台下一眾官員的目光也隨之聚過去,有腦子靈光的,已在心裡暗暗盤算著承恩公這「舊案」兩字的分量。

  林崇年雙手用力蜷緊捲軸,深吸一口氣後,不避不讓迎上晏雲季視線。

  「老臣要表先太子晏遠之十大功,以及先太子被構陷謀逆一案的全部真相,懇請陛下為先太子鳴冤平反。」

  晏雲季表情驟然一僵。

  「……什麼?!」

  不等他多反應,林崇年已將手中捲軸展開,拔高聲音大聲誦讀出來。

  「先太子晏遠之監國三載,宵衣旰食,朝綱整肅,此其一功;三度巡邊,北疆綏靖,胡馬不敢南牧,此其二功;歲逢大旱,減膳撤樂,開倉賑民,活人無數,此其三功……」

  「……此其五!此其六!」

  「……其十。」

  他一連數出數樁功績,聲氣不衰。

  「班班可考,更不勝書!」

  言畢抬頭,目光灼灼看向祭台上的晏雲季,「這樣的儲君,怎麼會謀反?老臣今日冒死上奏,只為求陛下還其一個清白,也還大乾一個公道!」

  祭台之下,滿場譁然。

  「承恩公瘋了嗎?」

  「先太子案是先帝親查,聖祖皇帝御筆欽定,若翻案這不是……」

  「林崇年!」

  晏雲季臉色鐵青,顫著手指向台下的林崇年,聲色俱厲地呵斥。

  「先太子謀逆乃聖祖皇帝欽定,鐵證如山!你今日在此妖言惑眾,是要翻晏遠之的案,還是想造反?!」

  「陛下莫急。」

  林崇年伏首,以頭叩地。

  「老臣既敢當眾提起此事,自然是有確鑿的憑據,請陛下容臣稟完。」

  晏雲季心中一沉,正要喝止。

  「陛下!」

  又一道聲音從人群中響起來。

  京兆府尹孟良臣跨步出列,一撩官袍,重重跪倒在祭台前,朗聲,「臣斗膽,請陛下容承恩公將話說完。」

  「承恩公乃三朝老臣,若非確有事證,怎敢當眾翻此驚天舊案?」

  「且事關先太子清名,更涉宗廟根基,既有人證實情便更該查明真相,否則朝野議論,反而更難杜絕!」

  「臣附議。」

  「臣也附議。」

  「懇請陛下容承恩公詳陳。」

  祭台之下一時竟有十數名官員紛紛出列,從六部侍郎到御史台,從大理寺到太常寺,文臣武將皆有。

  晏雲季肩膀不受控地輕抖,後頸汗腺一陣陣收縮,指尖也痙攣起來。

  「……好,好得很。」

  他牙關咬緊,嘴唇翕動著,卻找不出一句能堵住這悠悠眾口的話來。

  「既如此,朕今日倒要聽聽,承恩公能為一個罪人翻出什麼花來!」

  林崇年不卑不亢地叩首。

  「老臣,請人證上殿。」

  立刻有兩名金吾衛一左一右架著一個人,從祭台側後方暗影里走出。

  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灰白的頭髮披散著,頸間鎖著一圈磨得發亮的鐐銬,露出一層紫黑色的舊疤。

  他被半拖半抬著上來的,靴尖在雪地上劃出兩道斷斷續續的深痕。

  「這……這是……」

  文官之首,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臣手一抖,指間的笏板險些脫滑。

  「這是……秦太傅?」

  「秦楓?!」

  秦楓。

  先太子妃之父,曾居三公太傅之位,十五年前正是他親手遞交了那封先太子通敵叛國的密信,又親口指證先太子暗中豢養私兵、圖謀篡位。

  將先太子晏遠之一舉釘在謀逆的恥辱柱上,再也沒有翻身的餘地。

  而他在那場大案之後不久便「病故」還鄉,連葬地都無人知曉。

  怎麼會死而復生?

  兩名侍衛將秦楓丟在台中央,他站也站不穩,膝蓋一軟便重重磕在漢白玉檯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重響。

  「罪臣秦楓……叩見陛下。」

  晏雲季瞳孔驟然縮緊。

  「秦楓,你……」

  林崇年沒等他開口問,便又向下一叩首,「秦楓當年栽贓先太子後假死脫身,多年來隱姓埋名,匿於江南。」

  「今日便由這個本不該活著的人,來親口說一說當年那樁案子的真相。」

  秦楓跪在漢白玉台面中央,肩背佝僂著,枯裂的嘴唇翕動著發聲。

  「先太子……晏遠之……」

  他艱難地抬起眼皮,目光穿過凌亂的灰白頭髮,往晏沉身上落了一眼。

  「當年謀逆之案……是老臣奉當時仍為寧王的先皇之命,偽造通敵書信,又串通東宮屬官聯合誣陷栽贓。」

  「先太子晏遠之,從未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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