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沈家身正不怕影子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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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街盡頭,烏雲堆了一整天,此刻終於壓成鉛灰色,沉沉地墜在飛檐翹角上,像隨時要落一場雨。

  送殯儀仗從永安侯府出發,素幡低垂,被風卷得朝同一側倒過去。

  黃白紙錢紛揚四起。

  蘇軟站在巷口,沒往人群里擠,只看著那列素白隊伍緩緩行去。

  沈父走在棺木前頭,頭髮潦草地白了鬢角,脊背也頹然佝僂著。

  沈母被丫鬟攙著向前,步子虛浮得幾乎邁不動,眼眶紅腫,嘴唇緊抿成一條線,怔怔望著前方那口棺。

  梨子紅著眼吸了吸鼻子。

  「沈小將軍多好的人啊……怎麼就……就這麼沒了嗚嗚……」

  蘇軟目光仍落在那列緩緩移動的儀仗上,看那口黑漆棺木被十六個抬夫架在肩上,穩穩地向前。

  棺前懸著一幅素白銘旌。

  上頭用金漆寫著「忠武侯」三個大字,被風吹得微微翻卷。

  「走吧。」

  蘇軟收回視線,偏頭朝梨子說了一句,帶著她轉身往巷子裡走。

  誰知剛邁步。

  儀仗隊伍便忽然停了。

  前面一陣嘈雜,夾雜著官兵甲冑碰撞的嘩啦聲,原本在路旁圍觀的百姓也亂起來,紛紛探頭往前擠。

  梨子也趕緊踮起腳張望。

  「怎麼了這是?」

  蘇軟略一沉吟,抬步往前走去。

  「去看看。」

  梨子趕緊跟上,兩手扒拉開前面的人縫,替蘇軟擠出一條窄路來。

  長街正中,擺著一張紫檀木圈椅和一方矮几,几上擱著一壺熱茶、一隻青瓷盞,盞沿還裊裊冒著白汽。

  圈椅里坐著一個人,一身緋色官袍,腰間繫著一條玉帶,手肘擱在扶手上,姿態閒適地捧茶啜著。

  謝太傅,謝允衍。

  他身後齊刷刷站著數十名官兵,俱是甲冑在身,腰懸長刀,以環形排開,將整條長街攔腰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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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葬隊伍被迫停下,沈父從前面分開人群走出來,臉色鐵青。

  「謝大人,你這是什麼意思?」

  謝太傅將茶盞擱回几上,卻不急著站起來,只慢條斯理整了整袖口。

  「永安侯節哀。」

  話音一頓,又從袖口抽出一卷明黃絹帛,抖開來當街宣讀。

  「沈昭野前副將魏槐,於今晨至大理寺首告,言沈昭野在常衡一役中,貪墨軍餉三十萬兩,致使前線補給斷絕,五萬將士因此無辜慘死。」

  「此案涉及軍國大事、干係重大,本官奉攝政王之命,嚴辦此案。」

  「如今沈昭野雖已身故,然罪責不可因死而免,還請沈國公與本官走一趟大理寺,將此事當面說清。」

  他話音一落,圍觀百姓中便炸開了鍋,嗡嗡的議論聲四面湧來。

  「常衡那一戰……死的可是好幾萬人啊!沈將軍不至於此吧?他征戰多年,哪回不是沖在最前面?」

  「這誰知道呢?知人知面還不知心呢,官場上那些彎彎繞繞,咱們平頭百姓哪裡看得明白?」

  「這是誣告!」

  沈父一張臉漲得通紅,脖頸上青筋根根凸起,聲音也咬牙拔高。

  「我兒沈昭野一生磊落、身經百戰,從沒拿過軍中一兩銀子!」

  「常衡一戰,他身先士卒沖在最前,回來時命都沒了大半條!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貪墨軍餉?!」

  謝允衍仍是一派從容,將手中絹帛不緊不慢捲起來,攏進袖口裡。

  「做不做的,查了才知道。」

  「魏槐身為沈昭野副將,跟隨多年,所知內情必然不少,他既敢站出來首告,想必手裡也攥著些東西。」

  「永安侯,咱們都是為朝廷辦事的,您也別讓我難做才是啊。」

  沈母從後頭趕上來,一把扶住沈父的胳膊,紅著眼朝他搖搖頭。

  然後轉頭看向謝允衍,聲音沙啞卻勉強穩住,「沈家身正不怕影子斜,謝大人要查,我們配合便是。」

  「但好歹等今日喪儀結束之後再談,我兒昭野為國捐軀,總不能讓他連最後一程都走不安穩吧?」

  謝允衍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來,語氣卻半分不讓。

  「沈夫人此言差矣,這案牽連甚廣,若就這一時半刻的差錯,什麼證據被人藏匿、銷毀了,回頭攝政王問起來,下官可擔不起這個罪責啊。」

  沈父猛地掙開沈母的手,往前邁了一步,胸膛劇烈起伏著。

  「謝允衍!你欺人太甚!」

  謝允衍微微側身,朝宮城的方向拱了拱手,語氣恭恭敬敬的。

  「永安侯若有什麼不滿,儘管去攝政王跟前喊冤,下官也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還請侯爺體諒。」

  話音落地的同時,他嘴角那點笑意也收盡了,向後揚了揚手。

  「來人,請永安侯走一趟。」

  身後那數十名官兵應聲而動,甲冑碰撞的鏗鏘聲中,前排幾人已大步上前,伸手去拉沈父的胳膊。

  「住手!」

  蘇軟撥開前面幾層看熱鬧的百姓擠出去,幾步在身沈父面前。

  「我看誰敢動?」

  那幾個官兵被她這一聲喝住,動作微微一頓,回頭看向謝允衍。

  謝允衍視線越過官兵,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從圈椅里起身,撣了撣微皺的袍角,笑著拱手行禮。

  「原來是昭王妃。下官眼拙,方才沒看見您,失禮失禮。」

  蘇軟沒理會他那套虛禮。

  「謝太傅,不管此案事實如何,沈小將軍為國捐軀、戰死沙場,今日是他出殯的日子,謝大人卻帶兵當眾發難,不覺得太不妥當了嗎?」

  謝允衍正要開口應答,長街另一頭忽而傳來一道散漫的男聲。

  「是我讓的。」

  眾人循聲回頭,便見一輛朱漆馬車不知何時停在長街另一頭,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半張冷白削瘦的臉。

  晏沉就坐在車裡,一隻手搭在窗沿上,指節微微屈起,拇指不緊不慢地轉著拇指上一枚墨玉扳指。

  目光涼涼地朝這邊壓過來。

  謝允衍立刻朝馬車方向側身拱了一下手,又回頭看向蘇軟。

  「王妃聽到了?此事是昭王殿下首肯,並非下官自作主張。」

  「還請您讓開些,下官手下這些人粗手粗腳的,若是不留意衝撞到了您,那可真是罪該萬死了。」

  說完收起笑意,朝身後官兵一揚手,乾脆利落地吐出兩個字。

  「繼續。」

  官兵便又往前涌,去拉扯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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