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軟軟,你現在為什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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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沉趴在床上,後背那道刀口從肩胛骨一路劃到腰側,皮肉翻卷著,邊緣剛凝起一層暗褐色血痂,又被新的血珠沖開,洇得整片中衣都黏在背上。

  額角一層冷汗沿著太陽穴滑下來,在枕巾洇出一小片濕痕。

  龍老一進門就先罵了一句渾話,手裡藥箱往桌上一擱,「咚」的一聲震得藥瓶蓋子叮叮響。

  「你是真嫌命長是吧?」

  他老臉皺成一團,一邊拿鑷子夾著棉布蘸烈酒給創口邊緣清創,一邊咬牙切齒地數落。

  「你多大的能耐?一個人單挑一窩?還拿肉去扛刀子?」

  「你真當你是廟裡金剛下凡呢?」

  晏沉沒什麼力氣回嘴,只微微偏頭笑了一下。

  蘇軟蹲在床頭,一隻手被晏沉松松攥著,另一隻手捏著帕子,一遍遍地擦他額角的汗。

  她看他嘴唇都咬出一圈白印,心疼得嗓子發緊,忍了一會兒終於沒忍住,抬頭小聲央。

  「龍爺爺你別罵他了,他也不想的……」

  「他不想?」

  龍老將手裡那塊染透了血的棉布「啪」地丟進銅盆里,水花濺了半圈。

  「我看他想得很!上回是心口挨一箭,這回是後背挨一刀,下回是不是要連腦袋一起讓人砍了才叫過癮?」

  晏沉是他拉扯大的,功夫上有幾斤幾兩他比誰都清楚,幾個嘍囉而已,怎麼能把他傷成這樣?

  不是挖坑,就是苦肉計。

  真不知道是誰把他教成這樣一副又精明又蠢鈍的死小孩兒樣?

  但他也沒再多說,轉身拉開藥箱最下一格,取出一卷銀針和一小匝羊腸線。

  針尖在燭火上過了一遍,又拿烈酒沖了沖,才側過頭來。

  「傷口太深,得縫起來。」

  蘇軟看著那根燒紅的彎針,心口也跟著揪了一下。

  晏沉微微偏頭,對上蘇軟那雙泛紅的眼睛,強撐著扯出個笑來。

  「你先出去,一會兒嚇著你。」

  蘇軟搖了搖頭,把眼淚憋回去。

  「我不走。」

  晏沉又將語氣放軟了些哄她。

  「聽話。」

  蘇軟咬著嘴唇,淚珠子在眼眶裡轉了一圈終於沒忍住滑下來一顆,又趕緊抬手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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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垂眼看他,倔得很。

  「那你可想好了,我這一走就不回來了。」

  晏沉臉上笑意僵了一下,旋即勾住她垂在膝側的一隻指尖,用力扣住。

  「那你就在這兒。」

  龍老咳了一聲,不耐煩地催。

  「行了行了,別磨嘰了,我針要紮下去了。」

  他說著讓晏沉咬著塊軟木,可晏沉嫌髒偏頭躲開了,兀自咬緊下唇忍著。

  龍老懶得搭理他這臭毛病。

  指尖抵著皮肉邊緣,銀針穿過第一層皮時,晏沉肩背的肌肉驟然繃緊,脊骨一節一節地凸起來。

  汗珠子順著脊柱往下淌,在腰窩處匯成一道細細的亮痕。

  蘇軟疼得跟針扎在自己身上似的,趕緊把另一隻手伸到他面前,往他唇邊湊去。

  「你別咬自己啊,疼就咬我。」

  晏沉垂眼看著她那隻白生生的小手,目光從那截細白的手腕一路舔到指尖那道淺淺的紋路。

  他輕輕笑了一下。

  「好啊。」

  說著伸手將她的手拉過來,作勢要咬下去。

  蘇軟趕緊閉上眼,另一隻手攥緊了床單,又乖又慫地等著疼落下來。

  卻只等到溫熱的一個吻。

  晏沉薄唇貼著她指尖輕輕一吮,停了一息便退開了。

  「真是靈丹妙藥。」

  他彎起眼睛,聲音又啞又輕。

  「一點都不疼了。」

  龍老手一抖,針尖差點戳偏。

  旋即無語地抬起頭來,一臉「我是不是該就地去世」的表情。

  「我求求你們小夫妻了,要膩歪能不能等我走了再說?我老頭子的命也是命啊。」

  說完又低下頭去,一邊穿線一邊嘟囔,「我這把老骨頭半截入土了還得看你們親嘴兒,我這是造的什麼孽……」

  蘇軟「唰」地把手縮回來。

  她咬住下唇氣鼓鼓瞪了晏沉一眼,又偏開視線。

  「你別跟我拉拉扯扯的……」

  「我還氣著呢!」

  晏沉沒說話,只彎著眼睛看她。

  龍老手腳利落,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將傷口縫好了,又敷上一層厚厚的金瘡藥,拿白棉布一圈圈裹緊。

  他直起腰來捶了捶後脊。

  「行了,我回去再開幾副內服外用的藥,半個月內別讓他下床,更別讓他作死。」

  「好。」

  蘇軟剛跟著往外邁出半步,衣擺便被晏沉急急拽住。

  「你去哪兒?」

  蘇軟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去熬藥。」

  晏沉撐著手肘想坐起來,動了一下又疼得「嘶」一聲跌回去,故作可憐地望著她。

  「讓他們去。」

  蘇軟吸了一下鼻子,眼眶紅紅的。

  「我就要去。」

  「你都不要我了,還管我做什麼?」

  晏沉一看她眼淚又包不住,心口就一陣陣發麻發澀。

  又開始恨自己。

  恨自己為什麼要說那些話?為什麼要那樣想她?又為什麼要讓她走?

  「軟軟……」

  他伸手拉她,她卻沒等他再說什麼,便轉身徑直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

  晏沉抬手輕輕撥了一下床頭小兔燈的耳朵。

  「……誰不要你了。」

  ……

  蘇軟端著藥回去時,晏沉已經睡著了。

  她放輕腳步走到床邊,將藥碗擱在矮几上,又彎腰去看他背上的傷口。

  血正從紗布邊緣一圈圈地沁出來,在腰窩那裡積成一小灘暗紅,沿著脊線往下洇進褥面里。

  蘇軟心口一縮。

  也不知是他翻身崩裂了縫線,還是這傷口太深,連針線都兜不住?

  蘇軟忙從盆架上絞了一條乾淨帕子,一點一點去蘸他腰窩那灘積血。

  帕面很快便被血色洇透了。

  她咬唇換了乾淨一角繼續擦,眼裡那層水汽便再也兜不住,一顆接一顆地砸下來。

  「好了別哭了。」

  蘇軟一愣,抬頭便撞進晏沉一雙半睜半閉的眼睛裡。

  他臉側在枕上,瞳孔因為失血而有些渙散,卻還是努力對焦在她臉上,彎起一道淺弧。

  「其實不疼的。」

  蘇軟的眼淚一下子掉得更凶了。

  她緊緊攥著手裡那塊帕子,帕面上洇開一圈新的血痕。

  「騙人,一看就很疼。」

  晏沉忽然笑了一聲。

  氣息牽動著後背傷口,讓他笑到一半就微微擰了一下眉。

  蘇軟紅著眼瞪他。

  「你笑什麼?」

  燭火在晏沉眼底搖了一下,勾起他記憶里很遙遠的事情。

  「你還記不記得,之前在別苑,我被虎抓傷那一回?」

  蘇軟不解地擰了一下眉。

  「怎麼了?」

  晏沉繼續說,「那時你也是這樣蹲著給我擦血,也是這樣眼淚一大顆一大顆的掉。」

  「你那時候說你怕痛,你說你怕那爪子撓在你身上,所以才哭。」

  他頓了頓,目光壓進她眼底。

  「那現在呢?」

  「軟軟,你現在為什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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