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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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兒臉頰上敷了一層厚厚的粉,擋住上面的紅痕。

  銅鏡中的自己逐漸模糊不清,鏡中角落裡的敏敏逐漸清晰。

  她起身去試了試敏敏的鼻息,心一鬆懈下來,趴在床邊,輕輕幫她蓋好被子。

  「青兒。」

  小夭在背後拉了拉她的衣服。

  「水打好了。」

  青兒一言不發,褪下衣物坐進浴桶里,擦洗片刻,忽地抓住小夭的手腕,神情有幾分急切,又帶著不確定。

  「我們離開醉紅樓好不好?」

  小夭眼神一亮。

  「好。」

  方才還在想該怎麼勸青兒帶著敏敏,一起逃出去。

  青兒臉上浮現出惴惴不安。

  手按在浴桶邊緣,她皺眉想了好一會兒。

  「我配嗎?我們能去哪裡?」

  小夭也不知道她們能去哪裡。

  青兒一看她茫然的表情,不知為何,撲哧一聲笑出來。

  「你也有辦不到的事情吧?我想想辦法。」

  她趴在浴桶邊緣,望著那一攤新送來的書信。

  「家?我家每個月派人問我要銀子,除了銀子,好像沒什麼話可說,我們贖身後,估計手裡就沒多少銀子了,我爹一定不高興,我們日子難過起來,說不準還會被他嫁給別人。」

  一滴水珠落進浴桶里,青兒枕著手臂,歪著頭。

  「我帶你們出去,可不是為了讓你們嫁給別人。」

  她又想了想說。

  「我可以嫁給別人。」

  「你還記得那封竹葉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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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夭有些疑惑,她當然是記得的。

  青兒笑起來。

  「其實我們誤會那書生了,他不一樣,只是偶爾遞幾封信,要攢很久的銀子才能來樓里一次,也不會做那事,我遇見的男人都是為了那事,只有他不一樣。」

  小夭擰眉,一言不發。

  青兒舒了口氣,話里似有若無的惆悵。

  「我知道你擔心,但我也不是蠢貨,這些年攢了銀子,我們已經快能贖身了,只是再等等,他說他把祖宅賣了,也要把我贖出來,我想看,他是不是真心的,等我帶著銀子等他贖身,日後再將祖宅買回來,叫他知道我也不是吃白飯的,我們拿著銀子做個小生意,和和美美地過,若他只是吊著我、哄著我,我便自己贖身,下江南去,聽說那裡暖和,這個時候,還在開花。」

  「放心,你們自然也是跟著我一起走。」

  她拉長了語調,眉眼裡含著笑。

  小夭想了片刻,見她要起身,急忙去拿乾淨的帕子擦乾她的後背,又取了衣服為她穿上,踮著腳在她耳邊嘀嘀咕咕。

  「不贖身,我們逃出去。」

  「逃?」

  青兒轉過身,颳了下她的鼻尖,臉上沒有什麼笑意,仔細望一眼門是關著的,才繼續說:

  「真傻,且不說樓里前後門都被看管得嚴實,他們拿捏著我們的戶籍,賣身契,也知道我家在京城外的村子,即使我們能逃出去醉紅樓,沒有戶籍,沒有路引,連城門都出不去,躲著人走不說,銀子花光了,三個弱女子又該怎麼活下去。」

  「戶籍?賣身契?」

  小夭還沒聽說過這些東西。

  青兒嘆口氣,坐在梳妝檯前梳著自己的頭髮喃喃自語。

  「那些教後坊姑娘的嬤嬤,之前就是紅娘,人老珠黃後,待遇一天比一天差,能僥倖活下來,身價終於下跌,攢著銀子贖身出去,要不了多久,卻又會回來。」

  「為什麼?」

  她不懂,為什麼又要回來。

  青兒為自己描上眉毛。

  「自然是在外面想找人養老,被騙光銀子,抑或被人知道身份,受盡白眼苛責。」

  小夭心想,難不成外面和樓里沒區別?

  青兒又說。

  「靈兒當了花魁後,也是把所有的銀子都拿出來給自己贖身回家,我聽管事閒聊,她回家後的日子不好過,天天悶在房裡。家裡也不好過,即使弟弟是舉人,有個青樓女子當姐姐,門庭都冷落不少,這樣下去,家人也會心生怨氣的,不知道她以後該怎麼辦……」

  小夭心裡亂糟糟的,感覺逃出去比不逃還麻煩。

  青兒從銅鏡里望見她抱著手臂坐在一旁,一副焦急的模樣,覺得又可愛又好笑。

  「放心,我多接點客人,攢攢錢,光明正大出去。」

  「不,不行!」

  小夭搖頭拒絕。

  青兒笑著起身,摸摸她的臉頰。

  「你還是個孩子呢,想這些做什麼,敏敏在你這麼大的時候,天天只想吃一口飽飯,拋著銀簪子開心傻樂,難道聰明的小孩就是早點打算未來?」

  小夭苦惱敲著自己的頭。

  她要是真的聰明,應該立刻想出一個能讓大家都開心的主意。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門扉被人開了條縫。

  一個丫頭探頭探腦進來,見青兒還在,往後退兩步,臉上驚慌,明顯是嚇了一大跳。

  「青、青兒姑娘?!」

  青兒上下掃兩眼這人,語氣有些不善。

  「你是絮絮的粗使丫頭?她又要鬧什麼?!」

  「不不不!」

  小丫頭連忙擺手。

  「我、我是來找小麼的,我們一起洗過衣服——」

  她給小夭使眼色,又招招手。

  一聽是來找小夭的,青兒感到幾分驚奇,語氣和緩,低頭溫柔了聲音。

  「你去吧。」

  小夭只記得最開始是這丫頭和自己說過話,一想到洗衣服,她抱著木盆里換下的衣服,跑了出去。

  眼見兩個小女孩出門,青兒打了個哈欠,關上門,躺在敏敏身旁嘟嘟囔囔。

  「我還以為小麼有些孤僻,現在看來,也是有朋友的,挺好。」

  等跑遠了,那小丫頭才喘口氣。

  「青兒姑娘也沒我想像里凶嘛,絮絮姑娘天天罵她。」

  小夭抱著木盆。

  「一起去洗衣服?」

  女孩翻了個白眼。

  「當然不是啦,我給人帶話的,後坊第一,宋詩你知道吧,她好厲害的,昨晚上拍出了一萬兩銀子初夜,我看她就是下一個花魁娘子,正好補上靈兒姑娘的缺,怎麼你看起來不高興?你和她不是好朋友?」

  小夭抓緊了木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高興。

  原來昨夜的煙花是因為宋詩……

  「她叫你來找我?」

  女孩笑著說:「是啊,給我一兩銀子當報酬呢,昨天就很著急的樣子,但你昨天沒來洗衣院,她就托我來找你,哎呀,我回去不小心踩髒了地,又被絮絮姑娘罵一通,就把事情忘了,今天才來找你,沒想到又碰上青兒姑娘……等等,我還沒說完,你跑什麼?」

  小夭覺得她話好多,半天說不到重點,抱著木盆跑得越發快。

  宋詩不像是莫名來找她的那種性格,一定是出了事情——

  她跑到後坊門前,門外站了兩個僕役,瞪著眼,凶神惡煞,一見她,頓時舉起拳頭,張口就要罵。

  「慢著!」

  宋詩在二樓欄杆上喊了一句,她面色原本是白的,見到小夭,才有幾分紅潤。

  「把她給我放進來!」


  宋詩身影消失了,他們還哈巴狗樣,親自給小夭打開門,放她進來。

  後坊的過道很是狹長,周圍都是小房間,也只開了一間小窗戶。

  一間門裡是簡單的大床鋪,睡了五個人,門都大敞著,窗戶掛上黑紗,只有過道牆壁上的燭台里,插著一根搖搖晃晃的燭火。

  宋詩一把拉過她,繃緊了臉,話也不說,往裡面走。

  急匆匆的腳步聲吵醒不少姑娘。

  「誰啊,知不知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剛躺下,煩死人了——」

  宋詩往常定要回罵幾句,可今日,她只是抓著小夭的手腕,一路往盡頭跑去,轉個拐角,進了一間最大的房。

  小夭停了腳步。

  「靜兒!」

  宋詩妝容花了,頭髮亂了,進房後氣喘吁吁關上門,眼圈紅了一片。

  靜兒躺在床榻上,僅僅兩天不見,她臉頰瘦削毫無血色,身上發出難聞的氣味,被單上有些黃水。

  小夭撲上去,握住她的手,張著嘴不知道說什麼,好像只有張開嘴,才能喘氣。

  靜兒臉色紅成一片,發著高熱,口齒含糊。

  「我、我有十兩銀子,你幫我,打口棺材,剩下的銀子都給你,我不想……不想卷草蓆。」

  小夭吸著氣,眼神在靜兒身上四處尋找,不敢去碰她。

  「我沒看見你的傷口,你到底怎麼了?你只是生病了,還會好的。」

  靜兒噓著眼睛,又很快睜開,她沒什麼力氣再解釋。

  「幫幫我,我太困了……」

  在她希冀的目光下,小夭緩緩點頭。

  「好,我死也會辦到。」

  靜兒閉上眼,艱難搖頭。

  「不、不要死……去雲州……」

  她抬起手,手垂下來,攥著的碎銀滾了滿地。

  小夭茫然俯身,臉頰貼著她的胸口,聽不見心跳。

  宋詩臉色呆滯,她坐在房裡地板上,吸著鼻子,斷斷續續說。

  「我、我是給她請了大夫的,也看著她吃藥抹藥,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叫她過來給我當丫鬟,是欺負她,我也沒怎麼欺負她啊,我沒想她死的,她說上次被打的地方疼,她說那天被打後一直沒好,我當時笑她,我去請大夫,我請了的,藥還沒吃完,花了好多銀子,我攢的,她攢的,那麼多銀子,她——嗚嗚嗚。」

  一句話沒說完,她鼻子一酸,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雙腳胡亂踢踹。

  「我的銀子!誰來賠我的銀子!」

  她踢了兩下,忽然不踢了,只是坐著,抱著膝蓋嗚嗚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聲音低了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靜兒,我不叫你端茶了,靜兒……」

  小夭坐在床上,一滴滴奇怪的水落在手邊。

  她茫然問。

  「你剛剛說,請了大夫?」

  宋詩抽抽噎噎。

  「她受了罰,裡面打壞了,要很貴的藥。」

  宋詩咬了咬唇。

  「我、我買不起,就叫那大夫給好一點的,花了我攢的五十兩,客人給我賞的銀子全沒了,我昨夜拿到手的銀子就五百兩,給了大夫一百兩,那點銀子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她抹著眼淚。

  門外響起敲門聲,嬤嬤笑著說。

  「詩詩,是時候搬東西去紅樓了,你在房裡折騰什麼呢?」

  宋詩連忙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灰,擦了淚,揚起一個笑開門。

  「嬤嬤,您再寬些時間,我丫頭出了點事情,正等人來看呢……」

  她明明已經用力笑著了,眼淚卻滑到下撇的嘴角。

  嬤嬤往房裡掃了一眼,看見小夭那身粉色的丫頭衣服,幫宋詩擦了眼淚,理好頭髮。

  「詩詩啊,你現在身份和後坊這些丫頭不一樣,別走得太近,丫頭比不得你金貴,總是要死的,死了還免得受苦,是不是?你看看昨晚鄭公子給捧了多少金子過來,你的身價啊,可跟春天的竹子一樣,節節往上漲,這好日子還在後面呢~」

  宋詩閉著眼點點頭,睜開眼笑起來。

  「嬤嬤您說得對,詩詩有今日,全靠您栽培。」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十兩銀票,偷偷遞了過去。

  「您通融通融。」

  嬤嬤收下銀票,輕咳一聲。

  「瞧你說的,誰敢得罪你這新秀,我去叫那些卒子滾出去候著。」

  門關上,宋詩癱軟在地。

  她不想哭了,背靠著門,閉著眼,只是喃喃。

  「身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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