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阿織
青兒擦掉臉上的淚，輕輕嘶了一聲。
她的臉被打腫了，敏敏捂著小腹說不出話。
小夭眼皮跳了跳，踉蹌站起來：「大夫，在哪裡？我去請。」
今晚靜得厲害，小夭一路穿過樓與樓之間的幾個花園，往南邊不熟悉的地方跑。
涼風吹拂在臉上，濃密的樹木逐漸變矮，只裝點了蔫巴巴的花。
天蒙蒙亮，越走越是偏僻，入眼見到的，是堆滿了柴禾的院子裡，有人正搬著一口大鍋，只是看一眼她身上的粉衣，扯著嗓子喊。
「半個時辰後再來打熱水，廚房水還沒燒開，叫姑娘們等等。」
她默不作聲走開，去找廚房旁連著的一排小屋，數過幾個窗戶，到另一扇門前，門內也亮了光，時不時發出竊笑和銀子銅板敲響的聲音。
「砰砰砰！」
小夭掃了一眼，用力拍門，門搖搖欲墜，裂開一條門縫。
透過縫隙，能看見裡面男人慌裡慌張收拾桌上的東西。
「來了！」
男人抖了抖袖子，急匆匆打開門，一看門外是不認識的丫頭，態度不悅，神情輕慢下來。
「誰家的？」
「青兒。」
男大夫眼神倏然睜大，咬牙切齒舉起巴掌要扇她。
「臭丫頭！非要等人問，要是青兒姑娘出事，看樓里不剮了你的皮！」
「爹爹！」
小男孩從房內跑出來，抱著他的大腿。
「是那群賤貨又找你治病了？不去陪著我好不好？」
男大夫看小夭一眼，磨牙放下手，一腳踹開孩子。
「滾，找你娘去，老子忙著！」
女人從屋裡小跑出來，把兒子拽房裡。
「爹！爹！走開！走開！你這個賤人，我不要你！」
小男孩的聲音撕心裂肺，肆無忌憚咒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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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大夫背上藥箱，關門時，女人正掀開布簾，把男孩推進房中另一扇門裡，門那邊露出點夜晚的燈火，風似乎吹了過來。
「看什麼看！？快走！」
男大夫見她一直盯著門內，狠狠砸上門，一扯小夭，朝青兒的小樓走。
小夭身形一個趔趄，低頭跟在後面。
秋露沾濕衣衫，她轉頭去看醫館那扇不起眼的門。
在醉紅樓呆了大半個月，她知道這裡不是什麼好地方，這扇門，和她被送進來時的後門不同，也和不允許踏足的大堂不同。
這扇門，沒有守衛，沒有刀子，好適合逃出去。
這麼容易逃出去，難道是陷阱嗎？
她抬起頭，看著男大夫的後腦勺在眼前晃，不免心動。
如果能帶著大家逃出去，大家都會開心吧。
她想得多，那點殺意輕飄飄消散。
男大夫摸了摸發涼的後腦勺，轉頭狠狠瞪她一眼。
真晦氣，一大早就要去給伎女治病，說不準是得了花柳病。
男大夫搓搓手臂，厭惡不已。
趕到時，青兒白著臉正好從樓里跑出來，她臉色惶恐，平時整理的頭髮亂糟糟，一把抓住男大夫的衣袖。
「你快看！她怎麼了？！」
敏敏倒在樓梯上，嘴裡嘔著血。
青兒當時是心裡著急，等不及小夭回來，想自己拖著敏敏去找大夫。
可她力氣太小，挪了兩步，敏敏就吐了血。
男大夫心裡罵了一句，臉上恭恭敬敬去給敏敏把脈。
青兒幾乎站不穩，大口大口喘著氣，渾身虛汗直冒。
小夭扶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心裡也焦急，踮著腳不停朝樓梯看。
「拿燭台來，看不清臉色。」
小夭把青兒抱起放在椅上，拿了燭台飛奔過去。
敏敏喘著氣，眼神有些呆滯，被火光一照，才微微亮起來。
「這傷得不輕，裡頭壞了——」
「你要多少銀子？」
她一聽男大夫語氣，就知道敏敏還有救，只是要大把銀子撒下去。
這紅樓只有一個大夫，還是看在她們能賺錢的份上才養的。
其餘地方的姑娘死了，一卷草蓆抬出去也沒人管，幸好她是紅娘。
青兒鬆了那口氣，淚蓄在眼裡打轉。
藥貴診費貴，都沒關係，只要人能救活。
「我知道你的規矩！要好藥！」
她咬著牙，惡狠狠說。
男大夫露出個笑，白慘慘的牙齒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交替時分外明顯。
「瞧姑娘您說的，藥，自然都是好藥，這世上啊，就沒有壞藥。」
小夭又沒聽懂，她心裡像是被火燎過幾遍，青兒叫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
小夭蹲在爐子前燒火，三碗水熬成一碗水。
一刻鐘後端著一碗藥進來，青兒不顧臉頰上的傷，親手餵敏敏喝下去。
這藥見效快，敏敏舒緩了神情，睜開眼睛。
「不是那麼疼了。」
青兒不懂藥理，眼角溢出點淚，去擦敏敏額頭上的冷汗。
「大夫說，多吃幾服藥就會好起來的。」
「嗯。」
兩張百兩銀票遞過去，男大夫抖擻精神從藥箱取出白色的藥膏。
「青兒姑娘臉上的傷也得好好治一治，別留疤了。」
青兒頭也不回。
「小麼，你把他送出去。」
兜里揣了銀票，男大夫可是舒展了眉眼，他在前面腳步輕快走，小夭提著接水的木桶悄悄跟在後面。
其餘樓內提著水桶的丫頭陸陸續續出來，她穿插在人群里不算起眼，專注聽著男人的話。
男人哼著歌，藥箱裡的瓶瓶罐罐擠來擠去，發出磕碰的脆響。
「這些女人身子髒，幸好錢不髒，一點小藥材，就賣出這種人參價……」
他心裡得意，能吐露出的卻只有這些話。
門砰一聲關上，小夭站在打水的隊伍里，時不時朝那邊看一眼。
紅樓里的丫鬟不算多，小夭這個生面孔一來就引了注意力。
「你是誰的丫頭啊？」
大家一起擠在廚房門口，等著鍋里燒出來的水。
小夭撓撓頭。
「害，還能是誰，從前邊來的，要不就是青兒，要不就是絮絮。」
小夭還沒說話，鼻子靈的丫頭往她衣服上一嗅，得意拍拍胸口。
「青兒姑娘的丫頭，用香不一樣。」
「說起來，怎麼不是敏敏姐來打水，派了你來？一看就是個不機靈的粗使丫頭。」
「是啊是啊，笨嘴拙舌的，要是敏敏姐，早和我們聊起來了。」
幾個女孩嘰嘰喳喳，嘴又快，她壓根插不上話，點頭的速度還不如人家幾句話說清楚。
「哼——都讓開，你們不知道，我可知道。」
人群分開，露出一個抱著手臂的女孩。
她上下打量小夭一眼，眼露嫌棄。
「虧我還早點來，看看敏敏被打成什麼樣，果然是不敢出來，派了個粗俗貨色。」
小夭擰起眉。
身旁的女孩在她耳邊說悄悄話。
「當年絮絮姐和青兒姐爭紅娘位置，互相勾走了不少客人，兩家結了仇，你小心點，這是絮絮姐的丫頭，可不是好性子。」
小夭點頭，趁著大家都在看樂子，眼尖瞅見廚房剛燒好一鍋水打開了門，提著水桶就衝過去。
人群頓時炸開鍋。
「走開走開！你怎麼插隊！」
「我先來的，讓我先打水！」
絮絮的丫頭被擠在後面，氣得臉黑，五六個丫頭搶水，又不敢碰上滾燙的水，只能看著小夭倒了滿滿一桶。
她裝作艱難提起來的模樣，搖搖晃晃，水沒灑出一滴。
離人群遠了，她跑得越快，到了樓里把水倒進浴桶。
一趟一趟，又去打水。
動作快，青兒回過神時，水都打了大半桶。
「等等，你怎麼去打水了。」
青兒想給她擦汗，卻發現她一滴汗水也沒流。
「昨晚沒做那事，不用洗。」
她收了手帕，乾巴巴說。
小夭疑惑抓著木桶。
「那事是什麼？」
青兒沒想到她會問，頓時手足無措，臉上慌亂，片刻後，她無力搖頭，避開這個話題。
「我給敏敏擦擦身子，你把樓里被打壞的東西都扔出去。」
她背過身，去拿乾淨帕子。
小夭眨巴眨巴眼睛，將昨夜翻倒的椅子擺好。
「你和那個男大夫，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青兒擰乾帕子，倒是回答了這個問題。
「這人是大管事的侄子，不知道是去哪裡學了點醫術，不是紅娘的其餘姑娘求著他治病都要三請四請。」
青兒默了片刻。
「我聽說，捨得給他銀子的姑娘就能用上好藥，沒銀子的就用點野草薄荷糊弄，等到姑娘手裡的積蓄被掏了大半，他再給點好藥，斷斷續續吊著人……直到姑娘銀子沒了，人也死了。」
「咚咚咚！」
「咚咚咚！」
青兒的話還沒說完，外面響起了鼓聲。
來醉紅樓快一個月了，小夭還是第一次在白日聽到這樣大的陣仗，仿佛樓里各處的大鼓都敲起來。
青兒沒說話，眉頭皺得厲害，輕輕說：
「出事了。」
敏敏被吵醒，她累極，拖著虛弱無力的身子想起來。
「別動，你好好歇著。」
青兒按住她的肩膀。
「我帶小麼去就行。」
敏敏微睜開眼睛，對小夭伸出手，聲音很小。
「你要聽青兒姑娘的話。」
小夭拉住她的手，認真點了點頭。
青兒笑起來揉揉敏敏的臉，眼裡閃著淚。
「你很快會好起來，我也會照顧好你。」
三人說著話，樓外已經響起了抱怨聲。
「我都要睡了，怎麼把我們叫過來~」
「也不知道是什麼要緊的事情。」
往常掩在夜色下的紅娘、舞女、大堂里普通姑娘，打著哈欠，神情倦倦帶著貼身丫頭，經過青兒的小樓門前，穿過魚池上的遊廊，聚在平台上。
越是朝平台走，血味越重，往日鋪滿紅綢的台子上，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
大管事狠狠踩著她的脊背，拉長了聲音。
「今後，再有人給外面傳消息，就是這個下場！」
幾個打手拿著手臂的棍子走上前。
小夭還沒看清楚，青兒捂住了她的眼睛，她的手顫抖，捂得很緊，指縫間滲出濕漉漉的冷汗。
很多聲音，悶響一下一下，砸在每個女人的眼裡，鼻尖濃重的血腥味一股股往裡鑽。
「……家……回……」
其餘人沒聽見她在說什麼。
小夭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往前走，被青兒死死拉住。
「你瘋了，不管你認不認識她，都不要去管！」
青兒死死摟住她的肩膀。
「阿織……」
小夭低低喊了一聲，沒有再動。
有姑娘別開臉，被大管事看見，狠狠扇了一巴掌。
「都給我看！手都放下去！」
他的聲音越來越尖利。
「咱樓里，這兩日就是因她！損失了多少客人！你們好好看著！咱家就等，誰來當下一個！」
青兒被迫放下了手，小夭終於看清阿織。
臉上沾滿了血，身子上也是血，眼睛直勾勾看過來，她也認出了小夭。
棍子打在身上悶悶地響，除了最開始那聲回家，輕得像是風帶來的錯覺。
她大睜著眼睛，臉貼在地面上，不動了。
青兒拉著她，臉色有些發白，周圍女人都是神情懨懨，管事訓話停了後，三三兩兩就回去了，回去也沒睡著，說話聲，打水聲，琴聲響起。
她的臉被打腫了，敏敏捂著小腹說不出話。
小夭眼皮跳了跳，踉蹌站起來：「大夫，在哪裡？我去請。」
今晚靜得厲害，小夭一路穿過樓與樓之間的幾個花園，往南邊不熟悉的地方跑。
涼風吹拂在臉上，濃密的樹木逐漸變矮，只裝點了蔫巴巴的花。
天蒙蒙亮，越走越是偏僻，入眼見到的，是堆滿了柴禾的院子裡，有人正搬著一口大鍋，只是看一眼她身上的粉衣，扯著嗓子喊。
「半個時辰後再來打熱水，廚房水還沒燒開，叫姑娘們等等。」
她默不作聲走開，去找廚房旁連著的一排小屋，數過幾個窗戶，到另一扇門前，門內也亮了光，時不時發出竊笑和銀子銅板敲響的聲音。
「砰砰砰！」
小夭掃了一眼，用力拍門，門搖搖欲墜，裂開一條門縫。
透過縫隙，能看見裡面男人慌裡慌張收拾桌上的東西。
「來了！」
男人抖了抖袖子，急匆匆打開門，一看門外是不認識的丫頭，態度不悅，神情輕慢下來。
「誰家的？」
「青兒。」
男大夫眼神倏然睜大，咬牙切齒舉起巴掌要扇她。
「臭丫頭！非要等人問，要是青兒姑娘出事，看樓里不剮了你的皮！」
「爹爹！」
小男孩從房內跑出來，抱著他的大腿。
「是那群賤貨又找你治病了？不去陪著我好不好？」
男大夫看小夭一眼，磨牙放下手，一腳踹開孩子。
「滾，找你娘去，老子忙著！」
女人從屋裡小跑出來，把兒子拽房裡。
「爹！爹！走開！走開！你這個賤人，我不要你！」
小男孩的聲音撕心裂肺，肆無忌憚咒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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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大夫背上藥箱，關門時，女人正掀開布簾，把男孩推進房中另一扇門裡，門那邊露出點夜晚的燈火，風似乎吹了過來。
「看什麼看！？快走！」
男大夫見她一直盯著門內，狠狠砸上門，一扯小夭，朝青兒的小樓走。
小夭身形一個趔趄，低頭跟在後面。
秋露沾濕衣衫，她轉頭去看醫館那扇不起眼的門。
在醉紅樓呆了大半個月，她知道這裡不是什麼好地方，這扇門，和她被送進來時的後門不同，也和不允許踏足的大堂不同。
這扇門，沒有守衛，沒有刀子，好適合逃出去。
這麼容易逃出去，難道是陷阱嗎？
她抬起頭，看著男大夫的後腦勺在眼前晃，不免心動。
如果能帶著大家逃出去，大家都會開心吧。
她想得多，那點殺意輕飄飄消散。
男大夫摸了摸發涼的後腦勺，轉頭狠狠瞪她一眼。
真晦氣，一大早就要去給伎女治病，說不準是得了花柳病。
男大夫搓搓手臂，厭惡不已。
趕到時，青兒白著臉正好從樓里跑出來，她臉色惶恐，平時整理的頭髮亂糟糟，一把抓住男大夫的衣袖。
「你快看！她怎麼了？！」
敏敏倒在樓梯上，嘴裡嘔著血。
青兒當時是心裡著急，等不及小夭回來，想自己拖著敏敏去找大夫。
可她力氣太小，挪了兩步，敏敏就吐了血。
男大夫心裡罵了一句，臉上恭恭敬敬去給敏敏把脈。
青兒幾乎站不穩，大口大口喘著氣，渾身虛汗直冒。
小夭扶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心裡也焦急，踮著腳不停朝樓梯看。
「拿燭台來，看不清臉色。」
小夭把青兒抱起放在椅上，拿了燭台飛奔過去。
敏敏喘著氣，眼神有些呆滯，被火光一照，才微微亮起來。
「這傷得不輕，裡頭壞了——」
「你要多少銀子？」
她一聽男大夫語氣，就知道敏敏還有救，只是要大把銀子撒下去。
這紅樓只有一個大夫，還是看在她們能賺錢的份上才養的。
其餘地方的姑娘死了，一卷草蓆抬出去也沒人管，幸好她是紅娘。
青兒鬆了那口氣，淚蓄在眼裡打轉。
藥貴診費貴，都沒關係，只要人能救活。
「我知道你的規矩！要好藥！」
她咬著牙，惡狠狠說。
男大夫露出個笑，白慘慘的牙齒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交替時分外明顯。
「瞧姑娘您說的，藥，自然都是好藥，這世上啊，就沒有壞藥。」
小夭又沒聽懂，她心裡像是被火燎過幾遍，青兒叫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
小夭蹲在爐子前燒火，三碗水熬成一碗水。
一刻鐘後端著一碗藥進來，青兒不顧臉頰上的傷，親手餵敏敏喝下去。
這藥見效快，敏敏舒緩了神情，睜開眼睛。
「不是那麼疼了。」
青兒不懂藥理，眼角溢出點淚，去擦敏敏額頭上的冷汗。
「大夫說，多吃幾服藥就會好起來的。」
「嗯。」
兩張百兩銀票遞過去，男大夫抖擻精神從藥箱取出白色的藥膏。
「青兒姑娘臉上的傷也得好好治一治，別留疤了。」
青兒頭也不回。
「小麼，你把他送出去。」
兜里揣了銀票，男大夫可是舒展了眉眼，他在前面腳步輕快走，小夭提著接水的木桶悄悄跟在後面。
其餘樓內提著水桶的丫頭陸陸續續出來，她穿插在人群里不算起眼，專注聽著男人的話。
男人哼著歌，藥箱裡的瓶瓶罐罐擠來擠去，發出磕碰的脆響。
「這些女人身子髒，幸好錢不髒，一點小藥材，就賣出這種人參價……」
他心裡得意，能吐露出的卻只有這些話。
門砰一聲關上，小夭站在打水的隊伍里，時不時朝那邊看一眼。
紅樓里的丫鬟不算多，小夭這個生面孔一來就引了注意力。
「你是誰的丫頭啊？」
大家一起擠在廚房門口，等著鍋里燒出來的水。
小夭撓撓頭。
「害，還能是誰，從前邊來的，要不就是青兒，要不就是絮絮。」
小夭還沒說話，鼻子靈的丫頭往她衣服上一嗅，得意拍拍胸口。
「青兒姑娘的丫頭，用香不一樣。」
「說起來，怎麼不是敏敏姐來打水，派了你來？一看就是個不機靈的粗使丫頭。」
「是啊是啊，笨嘴拙舌的，要是敏敏姐，早和我們聊起來了。」
幾個女孩嘰嘰喳喳，嘴又快，她壓根插不上話，點頭的速度還不如人家幾句話說清楚。
「哼——都讓開，你們不知道，我可知道。」
人群分開，露出一個抱著手臂的女孩。
她上下打量小夭一眼，眼露嫌棄。
「虧我還早點來，看看敏敏被打成什麼樣，果然是不敢出來，派了個粗俗貨色。」
小夭擰起眉。
身旁的女孩在她耳邊說悄悄話。
「當年絮絮姐和青兒姐爭紅娘位置，互相勾走了不少客人，兩家結了仇，你小心點，這是絮絮姐的丫頭，可不是好性子。」
小夭點頭，趁著大家都在看樂子，眼尖瞅見廚房剛燒好一鍋水打開了門，提著水桶就衝過去。
人群頓時炸開鍋。
「走開走開！你怎麼插隊！」
「我先來的，讓我先打水！」
絮絮的丫頭被擠在後面，氣得臉黑，五六個丫頭搶水，又不敢碰上滾燙的水，只能看著小夭倒了滿滿一桶。
她裝作艱難提起來的模樣，搖搖晃晃，水沒灑出一滴。
離人群遠了，她跑得越快，到了樓里把水倒進浴桶。
一趟一趟，又去打水。
動作快，青兒回過神時，水都打了大半桶。
「等等，你怎麼去打水了。」
青兒想給她擦汗，卻發現她一滴汗水也沒流。
「昨晚沒做那事，不用洗。」
她收了手帕，乾巴巴說。
小夭疑惑抓著木桶。
「那事是什麼？」
青兒沒想到她會問，頓時手足無措，臉上慌亂，片刻後，她無力搖頭，避開這個話題。
「我給敏敏擦擦身子，你把樓里被打壞的東西都扔出去。」
她背過身，去拿乾淨帕子。
小夭眨巴眨巴眼睛，將昨夜翻倒的椅子擺好。
「你和那個男大夫，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青兒擰乾帕子，倒是回答了這個問題。
「這人是大管事的侄子，不知道是去哪裡學了點醫術，不是紅娘的其餘姑娘求著他治病都要三請四請。」
青兒默了片刻。
「我聽說，捨得給他銀子的姑娘就能用上好藥，沒銀子的就用點野草薄荷糊弄，等到姑娘手裡的積蓄被掏了大半，他再給點好藥，斷斷續續吊著人……直到姑娘銀子沒了，人也死了。」
「咚咚咚！」
「咚咚咚！」
青兒的話還沒說完，外面響起了鼓聲。
來醉紅樓快一個月了，小夭還是第一次在白日聽到這樣大的陣仗，仿佛樓里各處的大鼓都敲起來。
青兒沒說話，眉頭皺得厲害，輕輕說：
「出事了。」
敏敏被吵醒，她累極，拖著虛弱無力的身子想起來。
「別動，你好好歇著。」
青兒按住她的肩膀。
「我帶小麼去就行。」
敏敏微睜開眼睛，對小夭伸出手，聲音很小。
「你要聽青兒姑娘的話。」
小夭拉住她的手，認真點了點頭。
青兒笑起來揉揉敏敏的臉，眼裡閃著淚。
「你很快會好起來，我也會照顧好你。」
三人說著話，樓外已經響起了抱怨聲。
「我都要睡了，怎麼把我們叫過來~」
「也不知道是什麼要緊的事情。」
往常掩在夜色下的紅娘、舞女、大堂里普通姑娘，打著哈欠，神情倦倦帶著貼身丫頭，經過青兒的小樓門前，穿過魚池上的遊廊，聚在平台上。
越是朝平台走，血味越重，往日鋪滿紅綢的台子上，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
大管事狠狠踩著她的脊背，拉長了聲音。
「今後，再有人給外面傳消息，就是這個下場！」
幾個打手拿著手臂的棍子走上前。
小夭還沒看清楚，青兒捂住了她的眼睛，她的手顫抖，捂得很緊，指縫間滲出濕漉漉的冷汗。
很多聲音，悶響一下一下，砸在每個女人的眼裡，鼻尖濃重的血腥味一股股往裡鑽。
「……家……回……」
其餘人沒聽見她在說什麼。
小夭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往前走，被青兒死死拉住。
「你瘋了，不管你認不認識她，都不要去管！」
青兒死死摟住她的肩膀。
「阿織……」
小夭低低喊了一聲，沒有再動。
有姑娘別開臉，被大管事看見，狠狠扇了一巴掌。
「都給我看！手都放下去！」
他的聲音越來越尖利。
「咱樓里，這兩日就是因她！損失了多少客人！你們好好看著！咱家就等，誰來當下一個！」
青兒被迫放下了手，小夭終於看清阿織。
臉上沾滿了血，身子上也是血，眼睛直勾勾看過來，她也認出了小夭。
棍子打在身上悶悶地響，除了最開始那聲回家，輕得像是風帶來的錯覺。
她大睜著眼睛，臉貼在地面上，不動了。
青兒拉著她，臉色有些發白，周圍女人都是神情懨懨，管事訓話停了後，三三兩兩就回去了，回去也沒睡著，說話聲，打水聲，琴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