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無情似有情
醉紅樓極為看重紅娘的客人，樓與樓之間，不惜花費大價錢修築花園與水池。
京城本是寸土寸金的地界，若無絕佳好處，斷不會這般鋪張奢靡。
小夭仔細側耳聽去，魚尾撥動水面的嘩啦聲分外清晰。
冰涼的寒氣帶著風咬住她的髮絲，太陽升起來後驅散薄霧。
街道上叫賣的聲音鑽進耳朵里。
「賣包子嘍！賣包子嘍！兩文錢一個！」
「豬肉！新鮮的豬肉！」
一道橫亘的圍牆將外面擋住，也掩蓋了內里的慘叫。
這裡分成兩個天地，大門一關，喧鬧與沉默徹底隔開。
忽然！一道身影從樓里鑽出來，穿過遊廊，進了花園。
小夭輕咦一聲，探出半個身體，抓住欄杆，踮著腳去看。
「阿織。」
她喊。
只是記著敏敏和青兒還在睡覺，聲音不大。
阿織的眼神警惕，那雙手不再是攥著袖子，表情也不再是無能為力，而是握住了一把刀。
負責樓內白天清掃、準備夜晚裝飾的男僕役剛醒。
拖著步子揉眼睛，伸了個懶腰去檢查各處燈籠里的燭火。
萬一蠟燭還燃著，風吹得燈籠傾倒走了水，他們這群僕役被打死都不為過。
僕役走進小花園，撿起樹上的花燈，吹熄蠟燭，眼尖瞥到一道黑影。
「你！」
才冒出一個音節，刀扎透了他的喉嚨。
男人倒在黑白石子路上，抽搐幾下，瞪大眼睛不動了。
阿織拔刀，血噴出來，淌下一地。
她捂著嘴，似乎是想吐，背過身去，躲在身後緩了片刻，四下張望沒人，在男人身上擦乾淨血，隱入其餘小樓的花園。
小夭再努力探頭，再想看，也尋不到她去了哪裡。
她趴在欄杆上，只能望著地上躺下的人，半刻鐘、一刻鐘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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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夭才發現，這個人不會動了。
她雙手抓住欄杆，腿伸出欄杆外蕩來蕩去。
燦爛的日光下，僕役的身影逐漸和螞蟻重合。
是啊，院子裡常有螞蟻爬來爬去。
她偶爾會按住螞蟻，抓起來扔進池塘里餵魚，螞蟻掉進水裡，很快不掙扎，被魚吞進肚子。
有時候，牆角一些蟲子也莫名一動不動，阿梅告訴她，那叫死。
阿梅沒告訴她，原來人也會死。
世界上有很多危險的東西，比如刀子，壞人，還有她，阿梅說，如果她不能控制自己，也十分危險。
男人一動不動，身下滲出的血將白色石子染成了黑色。
抱著木盆去洗衣的丫鬟經過花園，手裡木盆摔在地上。
她看起來是想尖叫，剛從喉嚨里發出一點聲音，手打了自己嘴巴。
她死死捂住嘴，後退摔倒在地上，連滾帶爬不知去了哪裡。
很快，三三兩兩藍色僕役從四面八方趕來，他們如同聚集的螞蟻，觸碰著對方的觸鬚，圍住地上的屍體，沉默交換眼神。
有人拿了草蓆過來，將屍體往裡面一放，抬走了，又有丫頭僕從澆水掃地。
一盆盆水潑在上面，帶著血的水很快滲進土裡，流進池塘里。
紅色的、金色的、白色、黑色的魚兒追逐岸上影子，張著嘴游過來吞進血水，一尾游魚帶著整個池塘的魚緩緩遊動，日光灑下，樹蔭與色彩斑駁，美輪美奐。
小夭伸出手，想要努力去夠那些魚。
呆呆的，傻傻的，和她一樣的魚。
悄悄的，慢慢的，在水裡觀察的魚。
「唔！」
敏敏發出一點聲音，她被太陽曬醒，手朝著坐墊挪過去，還沒睜開眼，摸索著、小聲的呼喚。
「小麼？小麼？你在哪裡？」
她猛然按住自己的腰間，衣服下隱約露出一塊硬物的輪廓。
小夭走過去，坐下擋住照射在她臉頰上的日光，拉住了她的手。
「太陽大、我、我醒了、擋著光。」
敏敏含糊睜開眼，看見她確實擋住了太陽，手便從腰上拿走，翻了身，將腰間的東西壓在身子下，閉上了眼睛，嗯了一聲。
小夭坐在原地，托著下巴看著她，等到後背暖融融，她伸手，手指懸在半空，片刻猶豫後，掀起敏敏的外衫，見到一把銅鑰匙。
敏敏還沒醒就按住這把鑰匙，如今，鑰匙也是被她壓在腰下。
唯一鎖住的地方，是樓下的大門。
小夭手指勾著那把鑰匙，輕輕拽出來，又蓋好敏敏的衣衫。
她慢慢從樓梯上挪下去。
白天非常非常漫長，坐在院子裡，只能看天上的雲怎麼散，地上的螞蟻怎麼爬，除了才來不久的阿梅願意和她說說話，她什麼也沒有，出來後，還沒見過死人，也想湊上去看一看。
鑰匙插進鎖孔，左旋，沒動，右旋，她的手很穩，接住掉下的銅鎖，沒發出一點聲音。
拉開雕花木門，門外是被曬到發燙的磚石地面，才邁出腳步，一個人影猛然撲了過來。
「阿織？」
阿織臉上沾了血，一見是她，舉起的刀又嚇得放下，刀子上沾了血，背在身後。
「快，讓我進去！」
她不由分說擠了進來，麻利關上門，氣喘吁吁。
小夭看著她，將銅鎖掛了回去。
「咔嚓。」
阿織宛如驚弓之鳥，被鎖舌合上的聲音嚇得一抖。
她臉上滿是冷汗，眼裡淚光點點。
「我、我今天，是第一次——」
哽咽卡在喉嚨里，她捂著嘴，沒有吐出來。
小夭看她下巴上沾了血，用房內青兒換下來的衣服擦乾淨。
動作粗魯，阿織的眼淚毫無徵兆掉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太沒用……」
她捂著臉，蹲在地上低聲抽泣。
「那個孩子，她被挖了眼睛，她哭著叫我的名字，叫我救她，我說過，我會保護她，但是我做不到，我、我——」
門外忽然踏下沉重的腳步聲，粗獷的男人聲音傳來。
「大人！地上有血跡！」
阿織猛然抬頭，臉色慘白，身後的刀抽出來。
小夭反應更快，她按住阿織舉刀的手，一把將人拉在浴桶後。
單手抓起浴桶的邊緣，將浴桶翻了過去，蓋住那雙震驚到恐懼的眼睛。
不僅抬起兩人才能合抱的浴桶時是輕巧的，甚至放下時也沒發出一點聲音。
門外的人竊竊私語。
「這是青兒姑娘的小樓，萬一——」
「有什麼好萬一的，不就是一個掙銀子的玩意兒。」
小夭耳朵聽著，手腳很快，滿是血跡的輕薄衣衫被她收起來攏在木盆里。
她三步躍上樓梯，手裡的鑰匙隨意塞在敏敏身下。
「敏敏——」
「砰砰砰！砰砰砰！」
「青兒姑娘，冒犯了，您開開門，樓內有刺客混進來。」
小夭學著敏敏的模樣揉眼睛，打哈欠，一隻手輕輕搖著她的肩膀。
「醒醒，敲門，有人。」
敏敏噓著眼睛爬起來，手指在身下胡亂摸索一通，抓到了溫熱的鑰匙。
她甩甩頭，聽著外面吵嚷的動靜，一骨碌爬起來。
明明是年紀不大的丫頭，卻氣勢洶洶下樓。
小夭亦步亦趨，傻傻跟在她身後。
開鎖後，門還沒打開，一張矮小油膩的臉就擠進來。
「膽子肥了！這是紅娘的樓，你們敢硬闖？！」
男人捂著臉，額頭青筋直跳，兇惡之色在眼底一閃而過，語氣客氣討好。
「嘿嘿，敏姑娘，您消消氣，只是樓里出了刺客，青兒姑娘門前又有點血跡，我們擔心姑娘安危，才來瞧瞧。」
樓內地上有幾滴不知從哪裡落下的血，兩人周旋之際，小夭抱著木盆剛好踩住，木盆里是染了斑點血跡的輕衫。
敏敏豎起眉毛，指著木盆里的衣服。
「看見了？！這就是你們說的血跡！還不快滾！」
矮胖男人搓著手，一雙眼睛在門縫裡滴溜滴溜轉。
房內一覽無餘，只有藏不了人的琴棋書畫和一張吃飯的圓桌，他嘻嘻笑了兩聲。
「冒犯了，冒犯了。」
敏敏冷著臉關上門。
她轉頭得意洋洋叉著腰，覺得自己方才很是威風，那麼多男人都被她罵走了，多厲害呀！
此時面對笨笨的小夭，頗有種教訓孩子的感覺，壓低了聲音。
「你呀！以後遇見這種人，就趕他們出去！別吵著青兒姑娘！」
「還有這衣服，你去後坊旁邊的洗衣院洗了，我看今天出太陽，你日後就負責白天守門，整理內務，洗衣服什麼的。」
她說著，把鑰匙拍在小夭掌心。
「別怕，有什麼事情，就來找我。」
敏敏打著哈欠上樓梯。
小夭點頭如搗蒜。
敏敏站在樓梯上悄悄回望她，還見到她站在原地，整理那些衣服，心裡不由得竊喜。
雜活以前都是她來做，現在推給這傻子，往後只需伺候姑娘梳妝，說不定還能多得貴人賞銀子。
上樓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小夭依舊在整理衣服，等了片刻，她才放下木盆，走過去舉起浴桶。
幸好那群人沒進來搜查，否則一眼就會看出這浴桶是倒扣在地上，說不準還要翻開。
阿織四肢著地爬出來，她呆呆坐在地板上，看了一眼小夭，又看了眼那浴桶，小聲問：
「你是誰的人？」
小夭圍著她轉了一圈。
「你身上、有血。」
阿織掀起衣服，在褲腿上摸到一點血跡。
她的臉頃刻黯淡下去，聲音哽咽。
「是那孩子，她求我帶她走，我沒辦法……」
阿織扁嘴，臉上要哭不哭。
她只是顛三倒四的說，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不知道想要告訴別人什麼……
小夭抱著盆，蹲下捂住了她的嘴。
「外、外面還有。」
她的耳朵很好，能分辨出阿梅和別人的腳步聲，也能聽見男人背地裡的啐罵。
「賤貨，要不是看在紅娘的份上——」
「別急，花無百日紅，死在咱手裡的花魁不少，到時候，要這賤皮子好看！」
小夭把耳朵貼在門上，閉上眼細細地聽。
聽不懂，但是能感覺到其中不好的東西。
阿織也學她的模樣，耳朵貼在門上。
只有呼嘯而過的風聲，其餘什麼都聽不見。
過了片刻，小夭打開門，把她嚇一哆嗦。
「我、我要去、洗、衣服，你走不走？」
阿織眼淚掛在臉上，抬起頭望著她。
小夭就像昨夜遇見時一般，站在原地。
這一次是白天，她才看清楚，明亮的日光下，那雙眼裡是冷漠。
阿織怔怔，眼淚從眼裡湧出來，她抱住自己，張開嘴無聲尖叫。
小夭撓著頭，沒看懂她在幹什麼，徑直出去了。
站在小樓前片刻，她又回來拉起阿織。
「幫我。」
阿織滿臉是淚抬頭，眼底茫然，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什麼。
「洗衣院，在哪裡？」
京城本是寸土寸金的地界，若無絕佳好處，斷不會這般鋪張奢靡。
小夭仔細側耳聽去，魚尾撥動水面的嘩啦聲分外清晰。
冰涼的寒氣帶著風咬住她的髮絲，太陽升起來後驅散薄霧。
街道上叫賣的聲音鑽進耳朵里。
「賣包子嘍！賣包子嘍！兩文錢一個！」
「豬肉！新鮮的豬肉！」
一道橫亘的圍牆將外面擋住，也掩蓋了內里的慘叫。
這裡分成兩個天地，大門一關，喧鬧與沉默徹底隔開。
忽然！一道身影從樓里鑽出來，穿過遊廊，進了花園。
小夭輕咦一聲，探出半個身體，抓住欄杆，踮著腳去看。
「阿織。」
她喊。
只是記著敏敏和青兒還在睡覺，聲音不大。
阿織的眼神警惕，那雙手不再是攥著袖子，表情也不再是無能為力，而是握住了一把刀。
負責樓內白天清掃、準備夜晚裝飾的男僕役剛醒。
拖著步子揉眼睛，伸了個懶腰去檢查各處燈籠里的燭火。
萬一蠟燭還燃著，風吹得燈籠傾倒走了水，他們這群僕役被打死都不為過。
僕役走進小花園，撿起樹上的花燈，吹熄蠟燭，眼尖瞥到一道黑影。
「你！」
才冒出一個音節，刀扎透了他的喉嚨。
男人倒在黑白石子路上，抽搐幾下，瞪大眼睛不動了。
阿織拔刀，血噴出來，淌下一地。
她捂著嘴，似乎是想吐，背過身去，躲在身後緩了片刻，四下張望沒人，在男人身上擦乾淨血，隱入其餘小樓的花園。
小夭再努力探頭，再想看，也尋不到她去了哪裡。
她趴在欄杆上，只能望著地上躺下的人，半刻鐘、一刻鐘過去。
本書首發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小夭才發現，這個人不會動了。
她雙手抓住欄杆，腿伸出欄杆外蕩來蕩去。
燦爛的日光下，僕役的身影逐漸和螞蟻重合。
是啊，院子裡常有螞蟻爬來爬去。
她偶爾會按住螞蟻，抓起來扔進池塘里餵魚，螞蟻掉進水裡，很快不掙扎，被魚吞進肚子。
有時候，牆角一些蟲子也莫名一動不動，阿梅告訴她，那叫死。
阿梅沒告訴她，原來人也會死。
世界上有很多危險的東西，比如刀子，壞人，還有她，阿梅說，如果她不能控制自己，也十分危險。
男人一動不動，身下滲出的血將白色石子染成了黑色。
抱著木盆去洗衣的丫鬟經過花園，手裡木盆摔在地上。
她看起來是想尖叫，剛從喉嚨里發出一點聲音，手打了自己嘴巴。
她死死捂住嘴，後退摔倒在地上，連滾帶爬不知去了哪裡。
很快，三三兩兩藍色僕役從四面八方趕來，他們如同聚集的螞蟻，觸碰著對方的觸鬚，圍住地上的屍體，沉默交換眼神。
有人拿了草蓆過來，將屍體往裡面一放，抬走了，又有丫頭僕從澆水掃地。
一盆盆水潑在上面，帶著血的水很快滲進土裡，流進池塘里。
紅色的、金色的、白色、黑色的魚兒追逐岸上影子，張著嘴游過來吞進血水，一尾游魚帶著整個池塘的魚緩緩遊動，日光灑下，樹蔭與色彩斑駁，美輪美奐。
小夭伸出手，想要努力去夠那些魚。
呆呆的，傻傻的，和她一樣的魚。
悄悄的，慢慢的，在水裡觀察的魚。
「唔！」
敏敏發出一點聲音，她被太陽曬醒，手朝著坐墊挪過去，還沒睜開眼，摸索著、小聲的呼喚。
「小麼？小麼？你在哪裡？」
她猛然按住自己的腰間，衣服下隱約露出一塊硬物的輪廓。
小夭走過去，坐下擋住照射在她臉頰上的日光，拉住了她的手。
「太陽大、我、我醒了、擋著光。」
敏敏含糊睜開眼，看見她確實擋住了太陽，手便從腰上拿走，翻了身，將腰間的東西壓在身子下，閉上了眼睛，嗯了一聲。
小夭坐在原地，托著下巴看著她，等到後背暖融融，她伸手，手指懸在半空，片刻猶豫後，掀起敏敏的外衫，見到一把銅鑰匙。
敏敏還沒醒就按住這把鑰匙，如今，鑰匙也是被她壓在腰下。
唯一鎖住的地方，是樓下的大門。
小夭手指勾著那把鑰匙，輕輕拽出來，又蓋好敏敏的衣衫。
她慢慢從樓梯上挪下去。
白天非常非常漫長，坐在院子裡，只能看天上的雲怎麼散，地上的螞蟻怎麼爬，除了才來不久的阿梅願意和她說說話，她什麼也沒有，出來後，還沒見過死人，也想湊上去看一看。
鑰匙插進鎖孔，左旋，沒動，右旋，她的手很穩，接住掉下的銅鎖，沒發出一點聲音。
拉開雕花木門，門外是被曬到發燙的磚石地面，才邁出腳步，一個人影猛然撲了過來。
「阿織？」
阿織臉上沾了血，一見是她，舉起的刀又嚇得放下，刀子上沾了血，背在身後。
「快，讓我進去！」
她不由分說擠了進來，麻利關上門，氣喘吁吁。
小夭看著她，將銅鎖掛了回去。
「咔嚓。」
阿織宛如驚弓之鳥，被鎖舌合上的聲音嚇得一抖。
她臉上滿是冷汗，眼裡淚光點點。
「我、我今天，是第一次——」
哽咽卡在喉嚨里，她捂著嘴，沒有吐出來。
小夭看她下巴上沾了血，用房內青兒換下來的衣服擦乾淨。
動作粗魯，阿織的眼淚毫無徵兆掉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太沒用……」
她捂著臉，蹲在地上低聲抽泣。
「那個孩子，她被挖了眼睛，她哭著叫我的名字，叫我救她，我說過，我會保護她，但是我做不到，我、我——」
門外忽然踏下沉重的腳步聲，粗獷的男人聲音傳來。
「大人！地上有血跡！」
阿織猛然抬頭，臉色慘白，身後的刀抽出來。
小夭反應更快，她按住阿織舉刀的手，一把將人拉在浴桶後。
單手抓起浴桶的邊緣，將浴桶翻了過去，蓋住那雙震驚到恐懼的眼睛。
不僅抬起兩人才能合抱的浴桶時是輕巧的，甚至放下時也沒發出一點聲音。
門外的人竊竊私語。
「這是青兒姑娘的小樓，萬一——」
「有什麼好萬一的，不就是一個掙銀子的玩意兒。」
小夭耳朵聽著，手腳很快，滿是血跡的輕薄衣衫被她收起來攏在木盆里。
她三步躍上樓梯，手裡的鑰匙隨意塞在敏敏身下。
「敏敏——」
「砰砰砰！砰砰砰！」
「青兒姑娘，冒犯了，您開開門，樓內有刺客混進來。」
小夭學著敏敏的模樣揉眼睛，打哈欠，一隻手輕輕搖著她的肩膀。
「醒醒，敲門，有人。」
敏敏噓著眼睛爬起來，手指在身下胡亂摸索一通，抓到了溫熱的鑰匙。
她甩甩頭，聽著外面吵嚷的動靜，一骨碌爬起來。
明明是年紀不大的丫頭，卻氣勢洶洶下樓。
小夭亦步亦趨，傻傻跟在她身後。
開鎖後，門還沒打開，一張矮小油膩的臉就擠進來。
「膽子肥了！這是紅娘的樓，你們敢硬闖？！」
男人捂著臉，額頭青筋直跳，兇惡之色在眼底一閃而過，語氣客氣討好。
「嘿嘿，敏姑娘，您消消氣，只是樓里出了刺客，青兒姑娘門前又有點血跡，我們擔心姑娘安危，才來瞧瞧。」
樓內地上有幾滴不知從哪裡落下的血，兩人周旋之際，小夭抱著木盆剛好踩住，木盆里是染了斑點血跡的輕衫。
敏敏豎起眉毛，指著木盆里的衣服。
「看見了？！這就是你們說的血跡！還不快滾！」
矮胖男人搓著手，一雙眼睛在門縫裡滴溜滴溜轉。
房內一覽無餘，只有藏不了人的琴棋書畫和一張吃飯的圓桌，他嘻嘻笑了兩聲。
「冒犯了，冒犯了。」
敏敏冷著臉關上門。
她轉頭得意洋洋叉著腰，覺得自己方才很是威風，那麼多男人都被她罵走了，多厲害呀！
此時面對笨笨的小夭，頗有種教訓孩子的感覺，壓低了聲音。
「你呀！以後遇見這種人，就趕他們出去！別吵著青兒姑娘！」
「還有這衣服，你去後坊旁邊的洗衣院洗了，我看今天出太陽，你日後就負責白天守門，整理內務，洗衣服什麼的。」
她說著，把鑰匙拍在小夭掌心。
「別怕，有什麼事情，就來找我。」
敏敏打著哈欠上樓梯。
小夭點頭如搗蒜。
敏敏站在樓梯上悄悄回望她，還見到她站在原地，整理那些衣服，心裡不由得竊喜。
雜活以前都是她來做，現在推給這傻子，往後只需伺候姑娘梳妝，說不定還能多得貴人賞銀子。
上樓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小夭依舊在整理衣服，等了片刻，她才放下木盆，走過去舉起浴桶。
幸好那群人沒進來搜查，否則一眼就會看出這浴桶是倒扣在地上，說不準還要翻開。
阿織四肢著地爬出來，她呆呆坐在地板上，看了一眼小夭，又看了眼那浴桶，小聲問：
「你是誰的人？」
小夭圍著她轉了一圈。
「你身上、有血。」
阿織掀起衣服，在褲腿上摸到一點血跡。
她的臉頃刻黯淡下去，聲音哽咽。
「是那孩子，她求我帶她走，我沒辦法……」
阿織扁嘴，臉上要哭不哭。
她只是顛三倒四的說，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不知道想要告訴別人什麼……
小夭抱著盆，蹲下捂住了她的嘴。
「外、外面還有。」
她的耳朵很好，能分辨出阿梅和別人的腳步聲，也能聽見男人背地裡的啐罵。
「賤貨，要不是看在紅娘的份上——」
「別急，花無百日紅，死在咱手裡的花魁不少，到時候，要這賤皮子好看！」
小夭把耳朵貼在門上，閉上眼細細地聽。
聽不懂，但是能感覺到其中不好的東西。
阿織也學她的模樣，耳朵貼在門上。
只有呼嘯而過的風聲，其餘什麼都聽不見。
過了片刻，小夭打開門，把她嚇一哆嗦。
「我、我要去、洗、衣服，你走不走？」
阿織眼淚掛在臉上，抬起頭望著她。
小夭就像昨夜遇見時一般，站在原地。
這一次是白天，她才看清楚，明亮的日光下，那雙眼裡是冷漠。
阿織怔怔，眼淚從眼裡湧出來，她抱住自己，張開嘴無聲尖叫。
小夭撓著頭，沒看懂她在幹什麼，徑直出去了。
站在小樓前片刻，她又回來拉起阿織。
「幫我。」
阿織滿臉是淚抬頭，眼底茫然，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什麼。
「洗衣院，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