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紅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老婆婆關上門,抓起門後的棍子,裝模做樣揮舞幾下。

  「走開!走開!」

  院子裡一通雞飛鵝跳。

  小夭換了粗布衣服,抱著腿坐在門檻上望天,斜斜傾下的樹枝上,一隻麻雀嘰嘰喳喳唱歌。

  老婆婆拿著她換下的衣裳看了又看。

  袖子接在另一隻袖子上,後背開了洞當做領口。

  她渾濁的眼睛打量半晌,疑惑不已。

  「這是好料子,怎麼做成這樣?」

  她拆了線,穿幾次針都錯開,抖著手又揉眼睛。

  「我年輕時候,可是宮裡的繡娘,兩天織成一匹布,現在老嘍。」

  小夭偏過頭看她,老人生了滿頭白髮,臉上溝壑橫生,手布滿斑點,卻比尋常人細嫩。

  她扯了扯對方的衣袖,幫忙穿針引線。

  老頭笑著抓一把簸箕里晾乾的野菜,舀了半瓢水捶自己的腰。

  「村子裡的井還是遠,等三娃子回來,在咱院子裡打一口。」

  老婆婆摸摸小夭,頭也不抬。

  「咱兒子好不容易花錢進衙門,能熬就熬過去,浪費那幾個銅板攢起來,等咱兒子娶媳婦伺候我們。」

  老頭瞥向小夭。

  不知道什麼時候,小夭鑽到他面前,俯身在水缸里左右看了看,裡面半缸子水映著她疑惑的臉。

  她指著水缸,又指自己,嘴裡像含了吐不出來的石頭。

  「……水……」

  老婆婆驚訝。

  「你不是啞巴?」

  老頭高興。

  「要我帶你去井口打水?」

  她點頭。

  兩個老人對視一眼,也沒當回事,老頭笑呵呵放下野菜,提起水桶。

  小夭接過水桶,推著他往前走,探頭探腦跟在身後半步。

  一路上轉著腦袋,默默打量路上高大的樹木和地上的小花,房屋村舍。

  井台周圍濕漉漉一片,壯實漢子滿頭是汗,費勁攪著轆轤,好不容易打上來一桶水,聽見腳步聲抬頭。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

  「呦,三子叔,不趕巧,這軸子被我弄壞了,有點費勁,您老等等,我現在就去叫木匠來修。」

  老頭無奈。

  「你這手勁兒也太大。」

  小夭盯著壯漢攪轆轤的動作,晃了晃自己的手。

  趁壯漢走了,她悄悄湊過去。

  「別亂動!!」

  老頭去抓小夭,想把她扯開,竟然沒扯動。

  小夭雙手抓住曲柄,一抬一壓,水桶浸滿了水,發出咕嚕咕嚕聲,轆轤嘎吱嘎吱,繩子一圈圈收緊,水桶穩穩提上井沿。

  老頭站在原地,心裡直犯嘀咕。

  水打上來,她提起桶,看一眼老頭,過去扯著他的衣袖。

  是能拉動人,又不會拽傷他的力道。

  佝僂著背的老頭子一路沒說話,小夭踮著腳,把桶里的水倒進缸里。

  老婆婆放下衣服。

  「累壞了吧,快來歇歇,今晚吃野菜饃饃。」


  「累?」

  老婆婆疑惑看一眼自家老頭子。

  「對。」

  老頭眼神變得冷厲,上下掃視他。

  「不對勁,我得好好問問這丫頭。」

  老婆婆的眼神在兩人身上看了又看,彎腰回了房內。

  小夭放下水桶,坐在門檻上。

  「小丫頭,你從哪裡來的?」

  小夭揮著手驅趕雞鴨,神情愣愣。

  不知道是裝作聽不懂,還是真的聽不懂。

  老頭不耐煩回屋,捏了張濕布擦乾淨她的臉,瞧了好一會兒,像是在估量什麼。

  吃過野菜饃饃,天黑得快,房內點了油燈,豆大一點光暈晃悠悠,屋外風聲呼嘯。

  老婆婆坐在榻上接著縫補衣服,一件衣服半天沒縫好,停下手裡的針線臉上懷念。

  「十多年前,連公主朝服上的龍鳳都是我繡——」

  對面的老頭子一瞪眼。

  「還敢提!陛下最厭惡嘉善,要是被人聽見,咱兒子就不用活了。」

  小夭蓋著棉被,縮在床榻角落裡背對著兩位老人,呼吸綿長。

  夜裡靜悄悄,秋日未死的蟬低鳴。

  兩個老人輕手輕腳搬走小桌,坐在床榻上靠在一起嘀咕。

  「這女娃留不得。」

  老婆婆一驚。

  「說啥呢?再養養就能嫁出去,嫁咱村子裡還能回來伺候,再不濟,等到了年齡跟三子入洞房,生了孩子兒就別想跑。」

  老頭沉著臉。

  「丫頭力氣大,就算嫁給咱兒子,咱兒子也壓不住她,以後家裡誰說了算?你看她不蠢,平時都是收著力氣拉人,這要是個男娃,我們好好養,說不準是個當將軍的料,可這是個女娃,誰家婆婆不立規矩,萬一她跟人家動手出了官司……」

  老婆婆猶豫。

  「稍微養大點,她賴著我們,惹了事,兒子又是衙門的,傳出去,前途就毀了!」

  說到兒子,老婆婆眼裡的不忍散了乾淨。

  「行,按你說的辦。」

  燈被吹滅,屋外樹影猙獰。

  兩位老人睡著了,小夭翻了個身,睜眼望著黑暗的屋頂。

  一早,她被連哄帶騙送進城,兩位老人一人抓一隻細胳膊,隔開此起彼伏的街市喧鬧聲。

  「糖葫蘆!賣糖葫蘆嘍!」

  小夭轉過頭,站在原地,任憑兩人怎麼拉扯都不走。

  「給她買,快走,別讓兒子的同僚看見,他們還在巡街。」

  老頭橫了她一眼,付了銀錢,拿一隻糖葫蘆下來。

  小夭接過咬了一口,糖衣裂開,碎在嘴裡,黏在牙上。

  她呲牙咧嘴去舔,兩位老人死死握住她的手臂,生怕她跑了。

  繞過人聲鼎沸的集市,拐進僻靜的窄巷子。

  轉個角,入眼是一條細長污水溝,又深又窄小,連通城外護城河。

  水溝旁是一方大宅院的後門,門口女人斜眼打量,兩個男人守在門口,身材健碩,瞪著眼睛,一副不好惹的模樣。

  老頭搓著手,掐著小夭的臉。

  「您看,這孩子模樣好著呢,她還小,長不開,勞煩管事您多調教。」

  女人輕嗤。

  「得了吧,我這眼睛看過美人,她呀,當個伺候的丫鬟還使得,不是誰都能當紅娘,最多給二兩銀子,愛要不要。」

  只有二兩?

  「行!二兩就二兩。」

  兩個老人一咬牙,心想趕緊把人脫手出去,接過女人隨手拋來的銀子,頭也不回走得飛快。

  小夭踮著腳,回頭張望他們,白髮陽光下刺眼,她有些看不清了。

  「還看呢?」

  女人掐著小夭的下巴,又仔細瞧了一會兒,嫌棄撇開。

  「小丫頭,你現在就是賣給我了,好好聽話,樓里給你一口飯吃。」

  她眯著眼睛,吩咐男人。

  「帶進去關著,晚上再看。」

  女人腳步虛浮,眼下一片青黑,厚重脂粉也蓋不住疲憊,扭著腰從後門回了廂房。

  大漢低頭凶神惡煞拉扯小夭。

  「過來!」

  他們進門拐個彎,轉入上了鎖的破舊小房間,外牆上還沾了不少血和糞便。

  踢開門,躲在牆角、鵪鶉似的女孩們齊齊往牆裡縮。

  小夭被粗暴推進去。

  門『砰』地關上,霉味一股股往鼻子裡鑽,耳邊是女孩低低的啜泣聲。

  漆黑的房內只鋪了薄薄稻草,踩上去陰濕寒冷。

  側面開了一扇巴掌大小窗戶,冷風從外面吹過來,凍得人瑟瑟發抖

  「你是怎麼進來的?」

  年齡大些的女孩見她傻乎乎站著,招招手,示意她過來。

  小夭挪著步子,慢吞吞吐出四個字。

  「二兩——銀子。」

  女孩扯她衣袖。

  「你別站那邊,有個重病的就坐那裡,昨天才死了拖出去埋。」

  小夭朝角落掃了一眼,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小窗透進來光亮,在稻草上映出影子,女孩們頭髮亂糟糟,衣服破舊,一張有用的臉頰乾淨、蠟黃。

  她聽話靠過去,被女孩握住手。

  「你幾歲了,看起來比我小,我會照顧你。」

  「嘁,新來的,你不要被這小蹄子騙了,我們都在醉紅樓里,她還想著玩姐姐妹妹那一套,指不定哪天就賣了你!」

  牆角另一個女孩離她們遠遠的,始終高高昂著頭,臉上滿是不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