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重生
……
周越的意識在窒息的劇痛與暈眩中沉下去，再沉下去，像一片墜入瀝青的羽毛。
他在這臉昏沉的黑暗中，明白了杜青若的話。
她在問他：
他怎麼敢——？
無邊的劇痛從脖頸炸開，蠻橫碾碎了他所有思緒。
周越呼吸急促，一團火從他的心裡燃燒。
不，是她怎麼敢？
他試圖調動全身力氣掙扎，四肢卻如同陷在夢魘里，軟綿綿地不聽使喚
視野開始閃爍、發黑，意識渙散的邊緣，無數碎片尖嘯掠過。
慈愛的父母，諂媚的下人，同窗們艷羨的目光，庶弟的忌恨……
他的未來，是踩著所有人一步步踏入權力核心，將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砸進泥里！
現在，他聽見風吹過樹枝頭，發出沙沙的輕響，花瓣輕柔地落在自己逐漸冰冷的臉頰上。
——周越猛然驚醒！
他心跳如擂鼓，咚咚咚！咚咚咚！一刻也不停歇！
天微微亮……
？！
「來人！來人！」
周越面色潮紅，身體不住輕顫，驚恐地嘶啞的嗓音如夢囈般從無邊黑暗拔出來。
房門被人猛然推開，小廝連滾帶爬衝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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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小的在！」
周越抖著手，喉結劇烈滾動：
「水！拿水來！」
那股窒息感未散去，滲透入骨髓的恐懼縈繞在頭頂，讓他渾身止不住顫抖。
他還活著嗎？真的活著嗎？
這一切是真的？還是一場噩夢？
一壺冷茶下肚，周越撫摸自己完好的脖頸，打了個寒顫。
骨頭沒有斷開。
小廝看著坐在床上捂著脖子打顫的大公子，試探問道：
「公子？可還要水？」
周越按住心口，眉目陰沉，緩緩搖了搖頭。
他吐出一口濁氣。
「現在，是什麼時辰？」
小廝又衝到門外，探頭看著天色，回答：
「約莫快卯時，夫人吩咐，今日春日宴，您務必認真對待，夫人為您尋門好親事。」
周越眼皮一顫，緩緩轉頭看向窗外，白霧蒙蒙的天空下，一顆沉寂下的心再次劇烈跳動。
自從三皇子殿下半年前被人刺殺後，他作為何大儒的名徒，三皇子的黨羽，被太子一脈針對打壓，甚至連累整個周府。
父親對他極為失望，甚至已經不屑於掩蓋他暗地裡對庶弟的寵愛。
母親表面是舉止端莊的貴婦人，卻恨父親的妾室和庶弟恨到有些瘋癲。
他在周府的地位一降再降，人人都知道，他需要一門好親事，需要岳父的助力……
周指尖冰涼，掌心卻全是粘膩的冷汗。
「……好親事……」
他咀嚼著小廝的話，忽然低低地笑起來。
去，還是不去？
怎麼可能不去！
母親拉了臉面派發請帖，若是他不去，他有什麼臉面對母親。
一股寒意在胸腔里翻滾。
周越攥緊了拳頭，腦海里閃過父親與庶弟談笑的畫面。
沒有權力，他會死，一定會死！
這是他的機會！憑什麼他要放棄這個機會！
周越慢慢擦去額角的冷汗，渙散的眼神逐漸凝聚。
「自然，」
他喃喃自語。
「是要找門好親事。」
小廝臉上疑惑一閃而過，低頭正要侍奉他起身，卻聽見大公子第一次叫出那個稱呼。
「阿弟年齡也不小了，叫他隨我一同去春日宴。」
「……是。」
周越陰沉著臉色，抬頭看向窗外。
若此前經歷是一場幻夢，便是仙人降下警示。
若是當真重活一遭，絕不能重蹈覆轍！
卯時，杜家。
灑掃的聲音在院子裡斷斷續續響起，杜青若一打開門，便見許桃抱著掃帚困得不行。
「困了就再去睡一會兒。」
許桃見她要出門，一個趔趄放好掃帚，蹦蹦跳跳拉住杜青若的手。
「不嘛不嘛，我要跟著小姐。」
她伸手揚了揚手腕上玉蘭花樣的香囊，見沒有丟，才放下心來。
關上院門，又閒不下來嘰嘰喳喳不停偏過頭同杜青若說話。
「小姐，今日去京郊赴宴，不知道會有多少好吃的東西！」
杜青若穩穩扶著她的手，以防這孩子不看路摔著。
聽許桃這樣嘴饞，故作埋怨。
「若不是蹭這一頓，帶你見見些好玩的，我才不去。」
許桃抱住她的手臂。
「小姐最疼我了嘛。」
兩人身影朝著正院小佛堂走去。
一路僕從無不紛紛避讓。
新買來的小丫頭在兩人走過後睜著雙好奇的眼睛偷看。
「這便是家裡小姐？」
引人進府的嬸娘連忙捂住她的嘴，將人拉到角落裡，伸出食指狠狠戳腦殼。
「不要命了，你這丫頭，再多話，我舍掉一把老骨頭也救不了你！」
小丫頭被嚇了一跳，縮縮脖子不敢再問。
嬸娘左右看看，悄聲低語。
「小姐喜靜，記著別同小姐說話，更別進小姐的院子，做好分內事即可，別太招搖！」
她欲言又止，顯然是有太多話不能說出口，所以有些前言不搭後語。
小丫頭懵懵懂懂點著頭，眼睛也不敢亂看。
清早晨露厚重，打濕層層裙擺。
杜青若站在小佛堂前，無視嬤嬤的指引，她拍了拍許桃的手。
對方嘟著嘴，鬆開手，杜青若一人走了進去。
紗簾一層又一層，簾幕後面，看不清生母的臉，只有一個隱隱綽綽的身影，背對著她念經。
佛堂白煙被她行走時帶起風擾亂，杜青若端起桌上一壺茶水，看著周圍不敢阻攔的嬤嬤侍女，直接將香爐澆滅。
「夭夭，祖母的信，你看過沒有？」
生母的聲音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杜青若笑了一下，與堂前觀音幾分相似，說出的話卻並不好聽。
「什麼信？我怕有毒，不敢拆開。」
「……夭夭，我們是為了你好——」
杜母的話染上苦澀，她依舊背對著杜青若，看不清神情。
「女人終究是要嫁人，是要有個丈夫的，母親和祖母輪流勸你成婚，你為何不聽？」
她的聲音逐漸幽怨，像是一隻惡鬼在門外勸人開門。
杜青若盯著那道身影。
「不，歸宿？你只是想擺脫我。」
她呼出一口氣，很是輕鬆的模樣。
「放心，我們一家人，要永遠在一起。」
杜夫人壓抑著心口的恐懼，苦口婆心勸她。
「你是我的女兒，就算是你犯下不孝大罪，母親也在為你遮掩不是？」
她身體微微抽動，似乎在擦著眼淚。
「你就不能學著安分守己，非要用這些話來氣母親嗎？」
嘶啞的嗓音之後，仿佛淚水已經幹了，能用來哭訴的，只剩下供奉菩薩後燃盡的香灰。
因為，佛口蛇心。
杜青若曲起食指，瞧著香爐里的濕透的灰燼。
「安分守己？我不是沒殺你們嗎？還不夠安分？難道要我把杜康的墳刨出來——」
「住口！」
珠簾噼啪作響。
杜夫人像是被觸碰了逆鱗，猛然掀開帘子，怒目圓睜，揚起手掌。
她猙獰的臉似乎爬滿全身，每一寸肌膚都在尖叫。
怒火點燃僅存的理智，歇斯底里地，無法控制地嘶吼。
「你敢提他？你居然還敢提他！」
杜青若低下頭，直視那張扭曲的臉。
杜夫人看著那雙眼睛，揚起的巴掌僵硬停在半空。
明明她居高臨下，明明是她用孝道占盡上風，那巴掌卻無論如何也落不下去。
一雙冷漠的，等待著一點火星的眼睛似乎只等著她動手。
空氣似在此刻開始凝固，兩人體內流淌相似的血液，腳下走的道路卻截然不同。
杜青若步步緊逼，杜母一點點後退。
那隻手只能放下。
掀開紗帳，噼啪作響的珠簾。
她撐著供奉觀音的小佛台，臉上驚怒不已。
那層鮮血還烙印在眼前，成為午夜心悸甦醒時無法入眠的夢魘。
眼底深處，是大片蔓延開的恐懼。
「你、你想做什麼？！啊！」
……
「嘎吱。」
門扉打開又再次合上。
許桃連忙上前扶住自家小姐，她疑惑扭頭，朝門內張望，只見扶著木桌跌跌撞撞離開的身影。
「小姐，您——怎麼了？」
再轉過頭，許桃只覺得小姐雖臉色沒有變化，但不似平常。
「沒什麼，去用膳。」
杜母跪坐在佛堂後，嚇得牙齒打顫，那點因為怒火鼓起的勇氣，就好像一陣風散了。
「怪物，怪物！」
方才一直不敢上前的嬤嬤急忙將人扶起來。
「夫人！」
杜夫人蜷縮在嬤嬤懷裡，因受驚不停倒吸涼氣。
「你聽見了？！」
杜夫人的眼淚簌簌落下。
「她這個畜生，她威脅我，要把康兒的骨灰給扔了，要請人開壇做法，讓康兒死不瞑目啊！她怎麼能這樣狠毒！？」
嬤嬤安撫地輕輕拍著杜夫人後背，表情說不出幾分唏噓。
「夫人，您是舊疾犯了？奴為您請大夫。」
杜母色厲內荏一把揮開嬤嬤：
「大夫？！大夫有什麼用？難道能教養這個畜生？」
或許是真的流了太多眼淚，她連哭也哭不出來，顛來倒去重複：
「若是我兒還活著，我——唔唔唔！」
嬤嬤大驚失色，連忙撲上去捂住她的嘴。
「夫人！慎言！若是讓旁人知曉告訴老爺，您可就……」
嬤嬤的話沒說完，杜母臉上閃過一絲懼怕，像是累極了一般癱軟下去，低聲喃喃。
「你以為她每日請安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看我如何痛苦絕望，心驚膽戰，是為了提醒我，她才是這府里主人！是報復，報復我……可我有什麼辦法？！她性情暴戾，當年接回來的時候，看人的眼神就是想吃了我們，康兒不過是同她開個玩笑，她竟將我兒——我恨啊，我真的好恨！」
杜母捂著臉，嗚嗚哭起來，似是極痛苦，假昏過去。
院子內頓時傳來嬤嬤的驚叫，鬧得一陣人仰馬翻。
無人之處，杜青若撐著牆壁，深深喘息。
許桃小心扶著她，四處看了看，找到一方涼亭，擦乾上面的水痕才讓杜青若坐下，隨後手法熟練按摩著她的額頭。
手腕上香囊陣陣幽香。
「小姐，這是我之前同醫書里學的手法，保證伺候得您舒舒服服！」
她故意怪聲怪氣，語調像極了市集裡自吹自擂賣大鵝的婦人。
約莫按了好一會兒，嗅著她身上的香，杜青若咬緊的牙齒漸漸鬆開。
「嗯，那些醫書我都不願意看了，沒想到你還能撿起來。」
許桃彎腰環住她的肩膀，兩人親密靠在一起。
「我總想能幫幫小姐嘛。」
兩人回了院子，去府外用完早膳。
杜青若在房內提筆練字。
許桃挑挑揀揀，撓著頭，還是拿起昨日未讀完的那本狐妖傳，繪聲繪色念起來。
「大雨好個噼里啪啦砸，雨點似豆，女書生抱著傘，站在橋頭等了又等。」
「姑娘，安好？」
「女書生驚喜轉頭，青傘被一雙素手抬起，只見紅衣男子盈盈含笑。」
「情意——」
許桃一時卡了嗓子，她糾結看著那個字，翻了翻自己做下的筆記，一小步一小步挪到杜青若身邊，可憐兮兮眨巴眼睛。
「小姐，我不認識這個字。」
杜青若的筆尖一頓，落下一點黑墨。
一整頁字染上污痕。
許桃縮了縮脖子。
「小姐，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杜青若搖了搖頭，停下筆，認真教她。
「這個字念脈，情意脈脈。」
許桃似懂非懂，好生記下，眼珠子一轉，放下話本。
周越的意識在窒息的劇痛與暈眩中沉下去，再沉下去，像一片墜入瀝青的羽毛。
他在這臉昏沉的黑暗中，明白了杜青若的話。
她在問他：
他怎麼敢——？
無邊的劇痛從脖頸炸開，蠻橫碾碎了他所有思緒。
周越呼吸急促，一團火從他的心裡燃燒。
不，是她怎麼敢？
他試圖調動全身力氣掙扎，四肢卻如同陷在夢魘里，軟綿綿地不聽使喚
視野開始閃爍、發黑，意識渙散的邊緣，無數碎片尖嘯掠過。
慈愛的父母，諂媚的下人，同窗們艷羨的目光，庶弟的忌恨……
他的未來，是踩著所有人一步步踏入權力核心，將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砸進泥里！
現在，他聽見風吹過樹枝頭，發出沙沙的輕響，花瓣輕柔地落在自己逐漸冰冷的臉頰上。
——周越猛然驚醒！
他心跳如擂鼓，咚咚咚！咚咚咚！一刻也不停歇！
天微微亮……
？！
「來人！來人！」
周越面色潮紅，身體不住輕顫，驚恐地嘶啞的嗓音如夢囈般從無邊黑暗拔出來。
房門被人猛然推開，小廝連滾帶爬衝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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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小的在！」
周越抖著手，喉結劇烈滾動：
「水！拿水來！」
那股窒息感未散去，滲透入骨髓的恐懼縈繞在頭頂，讓他渾身止不住顫抖。
他還活著嗎？真的活著嗎？
這一切是真的？還是一場噩夢？
一壺冷茶下肚，周越撫摸自己完好的脖頸，打了個寒顫。
骨頭沒有斷開。
小廝看著坐在床上捂著脖子打顫的大公子，試探問道：
「公子？可還要水？」
周越按住心口，眉目陰沉，緩緩搖了搖頭。
他吐出一口濁氣。
「現在，是什麼時辰？」
小廝又衝到門外，探頭看著天色，回答：
「約莫快卯時，夫人吩咐，今日春日宴，您務必認真對待，夫人為您尋門好親事。」
周越眼皮一顫，緩緩轉頭看向窗外，白霧蒙蒙的天空下，一顆沉寂下的心再次劇烈跳動。
自從三皇子殿下半年前被人刺殺後，他作為何大儒的名徒，三皇子的黨羽，被太子一脈針對打壓，甚至連累整個周府。
父親對他極為失望，甚至已經不屑於掩蓋他暗地裡對庶弟的寵愛。
母親表面是舉止端莊的貴婦人，卻恨父親的妾室和庶弟恨到有些瘋癲。
他在周府的地位一降再降，人人都知道，他需要一門好親事，需要岳父的助力……
周指尖冰涼，掌心卻全是粘膩的冷汗。
「……好親事……」
他咀嚼著小廝的話，忽然低低地笑起來。
去，還是不去？
怎麼可能不去！
母親拉了臉面派發請帖，若是他不去，他有什麼臉面對母親。
一股寒意在胸腔里翻滾。
周越攥緊了拳頭，腦海里閃過父親與庶弟談笑的畫面。
沒有權力，他會死，一定會死！
這是他的機會！憑什麼他要放棄這個機會！
周越慢慢擦去額角的冷汗，渙散的眼神逐漸凝聚。
「自然，」
他喃喃自語。
「是要找門好親事。」
小廝臉上疑惑一閃而過，低頭正要侍奉他起身，卻聽見大公子第一次叫出那個稱呼。
「阿弟年齡也不小了，叫他隨我一同去春日宴。」
「……是。」
周越陰沉著臉色，抬頭看向窗外。
若此前經歷是一場幻夢，便是仙人降下警示。
若是當真重活一遭，絕不能重蹈覆轍！
卯時，杜家。
灑掃的聲音在院子裡斷斷續續響起，杜青若一打開門，便見許桃抱著掃帚困得不行。
「困了就再去睡一會兒。」
許桃見她要出門，一個趔趄放好掃帚，蹦蹦跳跳拉住杜青若的手。
「不嘛不嘛，我要跟著小姐。」
她伸手揚了揚手腕上玉蘭花樣的香囊，見沒有丟，才放下心來。
關上院門，又閒不下來嘰嘰喳喳不停偏過頭同杜青若說話。
「小姐，今日去京郊赴宴，不知道會有多少好吃的東西！」
杜青若穩穩扶著她的手，以防這孩子不看路摔著。
聽許桃這樣嘴饞，故作埋怨。
「若不是蹭這一頓，帶你見見些好玩的，我才不去。」
許桃抱住她的手臂。
「小姐最疼我了嘛。」
兩人身影朝著正院小佛堂走去。
一路僕從無不紛紛避讓。
新買來的小丫頭在兩人走過後睜著雙好奇的眼睛偷看。
「這便是家裡小姐？」
引人進府的嬸娘連忙捂住她的嘴，將人拉到角落裡，伸出食指狠狠戳腦殼。
「不要命了，你這丫頭，再多話，我舍掉一把老骨頭也救不了你！」
小丫頭被嚇了一跳，縮縮脖子不敢再問。
嬸娘左右看看，悄聲低語。
「小姐喜靜，記著別同小姐說話，更別進小姐的院子，做好分內事即可，別太招搖！」
她欲言又止，顯然是有太多話不能說出口，所以有些前言不搭後語。
小丫頭懵懵懂懂點著頭，眼睛也不敢亂看。
清早晨露厚重，打濕層層裙擺。
杜青若站在小佛堂前，無視嬤嬤的指引，她拍了拍許桃的手。
對方嘟著嘴，鬆開手，杜青若一人走了進去。
紗簾一層又一層，簾幕後面，看不清生母的臉，只有一個隱隱綽綽的身影，背對著她念經。
佛堂白煙被她行走時帶起風擾亂，杜青若端起桌上一壺茶水，看著周圍不敢阻攔的嬤嬤侍女，直接將香爐澆滅。
「夭夭，祖母的信，你看過沒有？」
生母的聲音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杜青若笑了一下，與堂前觀音幾分相似，說出的話卻並不好聽。
「什麼信？我怕有毒，不敢拆開。」
「……夭夭，我們是為了你好——」
杜母的話染上苦澀，她依舊背對著杜青若，看不清神情。
「女人終究是要嫁人，是要有個丈夫的，母親和祖母輪流勸你成婚，你為何不聽？」
她的聲音逐漸幽怨，像是一隻惡鬼在門外勸人開門。
杜青若盯著那道身影。
「不，歸宿？你只是想擺脫我。」
她呼出一口氣，很是輕鬆的模樣。
「放心，我們一家人，要永遠在一起。」
杜夫人壓抑著心口的恐懼，苦口婆心勸她。
「你是我的女兒，就算是你犯下不孝大罪，母親也在為你遮掩不是？」
她身體微微抽動，似乎在擦著眼淚。
「你就不能學著安分守己，非要用這些話來氣母親嗎？」
嘶啞的嗓音之後，仿佛淚水已經幹了，能用來哭訴的，只剩下供奉菩薩後燃盡的香灰。
因為，佛口蛇心。
杜青若曲起食指，瞧著香爐里的濕透的灰燼。
「安分守己？我不是沒殺你們嗎？還不夠安分？難道要我把杜康的墳刨出來——」
「住口！」
珠簾噼啪作響。
杜夫人像是被觸碰了逆鱗，猛然掀開帘子，怒目圓睜，揚起手掌。
她猙獰的臉似乎爬滿全身，每一寸肌膚都在尖叫。
怒火點燃僅存的理智，歇斯底里地，無法控制地嘶吼。
「你敢提他？你居然還敢提他！」
杜青若低下頭，直視那張扭曲的臉。
杜夫人看著那雙眼睛，揚起的巴掌僵硬停在半空。
明明她居高臨下，明明是她用孝道占盡上風，那巴掌卻無論如何也落不下去。
一雙冷漠的，等待著一點火星的眼睛似乎只等著她動手。
空氣似在此刻開始凝固，兩人體內流淌相似的血液，腳下走的道路卻截然不同。
杜青若步步緊逼，杜母一點點後退。
那隻手只能放下。
掀開紗帳，噼啪作響的珠簾。
她撐著供奉觀音的小佛台，臉上驚怒不已。
那層鮮血還烙印在眼前，成為午夜心悸甦醒時無法入眠的夢魘。
眼底深處，是大片蔓延開的恐懼。
「你、你想做什麼？！啊！」
……
「嘎吱。」
門扉打開又再次合上。
許桃連忙上前扶住自家小姐，她疑惑扭頭，朝門內張望，只見扶著木桌跌跌撞撞離開的身影。
「小姐，您——怎麼了？」
再轉過頭，許桃只覺得小姐雖臉色沒有變化，但不似平常。
「沒什麼，去用膳。」
杜母跪坐在佛堂後，嚇得牙齒打顫，那點因為怒火鼓起的勇氣，就好像一陣風散了。
「怪物，怪物！」
方才一直不敢上前的嬤嬤急忙將人扶起來。
「夫人！」
杜夫人蜷縮在嬤嬤懷裡，因受驚不停倒吸涼氣。
「你聽見了？！」
杜夫人的眼淚簌簌落下。
「她這個畜生，她威脅我，要把康兒的骨灰給扔了，要請人開壇做法，讓康兒死不瞑目啊！她怎麼能這樣狠毒！？」
嬤嬤安撫地輕輕拍著杜夫人後背，表情說不出幾分唏噓。
「夫人，您是舊疾犯了？奴為您請大夫。」
杜母色厲內荏一把揮開嬤嬤：
「大夫？！大夫有什麼用？難道能教養這個畜生？」
或許是真的流了太多眼淚，她連哭也哭不出來，顛來倒去重複：
「若是我兒還活著，我——唔唔唔！」
嬤嬤大驚失色，連忙撲上去捂住她的嘴。
「夫人！慎言！若是讓旁人知曉告訴老爺，您可就……」
嬤嬤的話沒說完，杜母臉上閃過一絲懼怕，像是累極了一般癱軟下去，低聲喃喃。
「你以為她每日請安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看我如何痛苦絕望，心驚膽戰，是為了提醒我，她才是這府里主人！是報復，報復我……可我有什麼辦法？！她性情暴戾，當年接回來的時候，看人的眼神就是想吃了我們，康兒不過是同她開個玩笑，她竟將我兒——我恨啊，我真的好恨！」
杜母捂著臉，嗚嗚哭起來，似是極痛苦，假昏過去。
院子內頓時傳來嬤嬤的驚叫，鬧得一陣人仰馬翻。
無人之處，杜青若撐著牆壁，深深喘息。
許桃小心扶著她，四處看了看，找到一方涼亭，擦乾上面的水痕才讓杜青若坐下，隨後手法熟練按摩著她的額頭。
手腕上香囊陣陣幽香。
「小姐，這是我之前同醫書里學的手法，保證伺候得您舒舒服服！」
她故意怪聲怪氣，語調像極了市集裡自吹自擂賣大鵝的婦人。
約莫按了好一會兒，嗅著她身上的香，杜青若咬緊的牙齒漸漸鬆開。
「嗯，那些醫書我都不願意看了，沒想到你還能撿起來。」
許桃彎腰環住她的肩膀，兩人親密靠在一起。
「我總想能幫幫小姐嘛。」
兩人回了院子，去府外用完早膳。
杜青若在房內提筆練字。
許桃挑挑揀揀，撓著頭，還是拿起昨日未讀完的那本狐妖傳，繪聲繪色念起來。
「大雨好個噼里啪啦砸，雨點似豆，女書生抱著傘，站在橋頭等了又等。」
「姑娘，安好？」
「女書生驚喜轉頭，青傘被一雙素手抬起，只見紅衣男子盈盈含笑。」
「情意——」
許桃一時卡了嗓子，她糾結看著那個字，翻了翻自己做下的筆記，一小步一小步挪到杜青若身邊，可憐兮兮眨巴眼睛。
「小姐，我不認識這個字。」
杜青若的筆尖一頓，落下一點黑墨。
一整頁字染上污痕。
許桃縮了縮脖子。
「小姐，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杜青若搖了搖頭，停下筆，認真教她。
「這個字念脈，情意脈脈。」
許桃似懂非懂，好生記下，眼珠子一轉，放下話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