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笨狗
正與幾位貴女笑談的周夫人蹙眉。
她是這場宴會的牽頭人，能給這些貴女下拜帖，身份自然不一般，不僅是當朝周丞相的夫人，身後母家更是沙場大將鎮南公。
如今聽說只是死了人，周夫人在貴女們的簇擁下行來，她捂住口鼻，輕蔑瞥一眼地上的屍體。
這好端端的春日宴，被乞丐屍首攪和，真是糟心。
歲月在她眼尾留下細密的刻痕，她的兒子卻正是年輕。
聽聞岸邊出現了屍體，周越一馬當先立即讓家僕去衙門報官，又安排人開始點人名。
這一點，果然就出了事，杜家小姐不見了！
官道上。
許桃興致勃勃下馬車，伸手去攙扶杜青若。
腳邊石子忽震顫，馬蹄聲噠噠不止，從不遠處道路拐角鑽出一隊人馬。
領頭的人手持令牌高聲叫喊：
「京兆尹查案！閒人迴避！」
幾匹馬打頭，隨後是幾十名佩刀衙役從官道上跑過，揚起一片灰塵。
京城郊外死人自然正常，乞丐餓死凍死，是春寒前後常有的事。
不尋常的，是三具晦氣的屍體打擾貴人們遊玩，讓宴席無疾而終。
許桃小心扇開面前揚起的灰塵，手腕上繫著的白玉蘭香囊輕輕一晃，發出藥香。
她踮著腳尖張望，試圖看清衙役們要去哪裡。
「小姐，這群人該不是要去宴會上吧？」
杜青若彎了彎嘴角。
「不礙事，總歸與你無關。」
雲霏散開，日光萬丈，湖畔柳蔭下卻是陰冷。
京兆尹張大人已擦乾了額頭的汗，向周夫人回話。
「下官已命仵作勘驗，湖中三具屍身，確為京中幾個有名的破落戶，吳三、吳四、吳七，平日做些偷雞摸狗、訛詐勒掯的勾當。現場……略顯狼藉，有爭鬥痕跡。依下官淺見，怕是這些腌臢貨色分贓不均，或是酒後起了內訌，在此地死斗，不慎滾落湖中溺斃，這才驚擾了夫人與各位貴人的雅興。」
他拱手接著道：
「此等市井無賴，生死本如草芥，能驚動夫人過問，已是他們的造化。眼下屍身已著人收殮，此地也會即刻清理乾淨。萬望夫人與諸位莫要為這點晦氣之事，敗了賞春的興致。」
他這番話，顯然是想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圖表露無遺。
周夫人靜靜聽著，眼中不耐一閃而過，念了聲阿彌陀佛，臉上恢復溫和。
「張大人辦案神速，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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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身只擔憂危及各位公子小姐性命，既是無賴爭鬥，意外身亡，按律處置便是。」
周夫人掃過一眾男男女女，說著場面話，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今日畢竟是諸位夫人小姐難得的春遊，見血終是不祥。往後這類地方，巡防還需再上心些才是。」
「是是是，夫人教訓得是！下官一定加強巡防，絕不讓此類事件再擾貴人清淨！」
張大人連連躬身。
周夫人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所有人鬆一口氣。
只剩下一場宴會草草收場的遺憾。
唯獨只剩下驗屍的幾位仵作神態各異，被張大人瞪了一眼，只能草草蓋住屍體。
「慢著！」
這一聲極為突兀。
周夫人正在吩咐下人收拾東西，照顧好各家小輩，聽到這聲音卻是驚訝轉頭。
「越兒？」
周越輕咳了一聲。
「母親，還有位小姐不見了，是京中五品光祿寺少卿的獨女——」
「勞煩周公子關心。」
杜青若從貴女身後走出來，低垂著眼行了一禮。
「見笑了，方才酒水濕了衣服，便去馬車上換了一身。」
周越看著她，眼中疑惑更甚，似乎在驚訝她為何完好無損。
周夫人眉頭舒展，笑著按住還想要說什麼的周越。
「天色也不早了，母親要送女眷們離開，你呀！」
她眼中暗含警告，周越對上母親的目光，身體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對張大人歉意點頭。
那雙溫和的笑眼在人群里飛快掃過，繞過驚詫的，好奇的，探究的，誇讚的目光，落進一雙飽含深意的眼眸。
杜青若別開眼。
周夫人眼觀六路，自然是見到兩人互動。
一邊吩咐丫鬟僕役，安撫小輩，一邊不動聲色上下打量杜青若。
許桃縮了縮脖子，有些害怕。
她不知發生了什麼，只敏銳察覺不止一人暗中打量。
回憶著以往見過的那些貴女身旁大丫鬟的模樣，她用力挺直腰板。
可繃得太緊，肩膀卻不自知地顫抖。
「噗呲！」
她實在太過稚嫩，宴席中有人憋不住笑，這笑像是善意的，許桃卻鬧了個大紅臉。
周夫人聽了身旁嬤嬤耳語，才知曉這是杜家的獨女。
杜家？小小杜家。
還不配她上前解圍。
看多了一些女子想要攀附周家，這等家世，不管周越喜不喜歡，只能做個妾室。
她存心敲打，也是為這女子好，別痴心妄想自己配不上的東西。
兩母子雖不言不語，卻是默契十足。
周越自然知曉，自己雖看似無意為難，只是投來一個久久凝望的眼神，卻能為這女子帶來麻煩。
比如母親的輕視，其餘男子趣味的打量，背後議論的私語。
杜青若身上一旦沾了流言就會吃苦頭，若是家風嚴正，杜父杜母還會揪住女兒訓斥。
但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
暗處的算計猶如刀子。
許桃渾身不自在，她四下張望，只見到一張張帶笑的臉。
可背後譏諷神情，讓她坐立難安。
不論周圍人群眼神如何怪異，杜青若的神情仿佛面具，帶笑，溫和，毫無變化。
周夫人心裡記下一筆，她故作咳嗽，才讓沉寂的宴會驟然鮮活。
人群散開，官差衙役藉口還要搜尋東西線索，抽不出人手。
周夫人安排了人護送小輩回去，也不知是有意無意，偏偏漏了杜府。
杜青若不著急，一隻狼沒見到獵物落入陷阱，必然不甘心，他還會再來。
車軸緩緩轉動起來。
許桃望著自家小姐，見她掀開車簾，似乎心情頗好，正在觀察沿途風景。
翠色的山林掠過，遠處峰巒連綿起伏。
許桃心裡悶悶的，她靠在小姐的肩膀上，眼裡暈開一層水霧。
馬車顛簸，淚珠啪嗒落在杜青若的手背上。
杜青若驟然回神，疑惑幫她擦拭臉頰上的水痕。
「我明白，你覺得有人欺負你的，別擔心，一切交給我解決。」
許桃委屈得哼哼唧唧，她其實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也不知道小姐怎麼解決，她現在就覺得難受。
忽然『咚』的一聲，馬車一歪
老杜疑惑的聲音隔著車簾傳來。
「小姐，似乎是車輪壞了，不該啊，我出府前才檢查過。」
許桃連忙擦乾淨眼淚，就要掀開車簾探頭去看。
杜青若側耳聽了聽，將她按在坐墊上。
「交給我。」
幾乎是話音剛落，大路盡頭傳來清脆急促的馬蹄聲。
由遠及近，如一陣疾風卷過官道。
蹄聲落定，一匹通體棗紅的良駒穩穩停在杜家馬車前幾步處，噴著響鼻，昂首而立。
馬背上，正是一身錦繡騎裝的周越。
若宴席上，他是端方的翩翩佳公子，這會兒，他便是肆意瀟灑的好兒郎。
金芒流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騎姿。
此刻疾馳而來，勒住韁繩，目光掃過停駐的馬車，最終落在微微晃動的車簾上，嘴角帶起一抹溫煦笑意。
就連心情低落、眼眶微紅的許桃，隔著簾縫偷偷望去，也不由得怔了一瞬。
下意識在心底呀了一聲——這周家公子，長得可真……真好看。
可隨即，她又想起宴會上那些針扎似的目光，立刻警惕起來，往自家小姐身邊靠了靠。
誰知道這人心裡在想什麼，她得保護好自家小姐！
就是這依靠的片刻，她聽見了小姐的笑聲。
「笨狗。」
一隻幹了壞事，以為自己能矇混過關的狗。
她是這場宴會的牽頭人，能給這些貴女下拜帖，身份自然不一般，不僅是當朝周丞相的夫人，身後母家更是沙場大將鎮南公。
如今聽說只是死了人，周夫人在貴女們的簇擁下行來，她捂住口鼻，輕蔑瞥一眼地上的屍體。
這好端端的春日宴，被乞丐屍首攪和，真是糟心。
歲月在她眼尾留下細密的刻痕，她的兒子卻正是年輕。
聽聞岸邊出現了屍體，周越一馬當先立即讓家僕去衙門報官，又安排人開始點人名。
這一點，果然就出了事，杜家小姐不見了！
官道上。
許桃興致勃勃下馬車，伸手去攙扶杜青若。
腳邊石子忽震顫，馬蹄聲噠噠不止，從不遠處道路拐角鑽出一隊人馬。
領頭的人手持令牌高聲叫喊：
「京兆尹查案！閒人迴避！」
幾匹馬打頭，隨後是幾十名佩刀衙役從官道上跑過，揚起一片灰塵。
京城郊外死人自然正常，乞丐餓死凍死，是春寒前後常有的事。
不尋常的，是三具晦氣的屍體打擾貴人們遊玩，讓宴席無疾而終。
許桃小心扇開面前揚起的灰塵，手腕上繫著的白玉蘭香囊輕輕一晃，發出藥香。
她踮著腳尖張望，試圖看清衙役們要去哪裡。
「小姐，這群人該不是要去宴會上吧？」
杜青若彎了彎嘴角。
「不礙事，總歸與你無關。」
雲霏散開，日光萬丈，湖畔柳蔭下卻是陰冷。
京兆尹張大人已擦乾了額頭的汗，向周夫人回話。
「下官已命仵作勘驗，湖中三具屍身，確為京中幾個有名的破落戶，吳三、吳四、吳七，平日做些偷雞摸狗、訛詐勒掯的勾當。現場……略顯狼藉，有爭鬥痕跡。依下官淺見，怕是這些腌臢貨色分贓不均，或是酒後起了內訌，在此地死斗，不慎滾落湖中溺斃，這才驚擾了夫人與各位貴人的雅興。」
他拱手接著道：
「此等市井無賴，生死本如草芥，能驚動夫人過問，已是他們的造化。眼下屍身已著人收殮，此地也會即刻清理乾淨。萬望夫人與諸位莫要為這點晦氣之事，敗了賞春的興致。」
他這番話，顯然是想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圖表露無遺。
周夫人靜靜聽著，眼中不耐一閃而過，念了聲阿彌陀佛，臉上恢復溫和。
「張大人辦案神速，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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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夫人掃過一眾男男女女，說著場面話，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今日畢竟是諸位夫人小姐難得的春遊，見血終是不祥。往後這類地方，巡防還需再上心些才是。」
「是是是，夫人教訓得是！下官一定加強巡防，絕不讓此類事件再擾貴人清淨！」
張大人連連躬身。
周夫人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所有人鬆一口氣。
只剩下一場宴會草草收場的遺憾。
唯獨只剩下驗屍的幾位仵作神態各異，被張大人瞪了一眼，只能草草蓋住屍體。
「慢著！」
這一聲極為突兀。
周夫人正在吩咐下人收拾東西，照顧好各家小輩，聽到這聲音卻是驚訝轉頭。
「越兒？」
周越輕咳了一聲。
「母親，還有位小姐不見了，是京中五品光祿寺少卿的獨女——」
「勞煩周公子關心。」
杜青若從貴女身後走出來，低垂著眼行了一禮。
「見笑了，方才酒水濕了衣服，便去馬車上換了一身。」
周越看著她，眼中疑惑更甚，似乎在驚訝她為何完好無損。
周夫人眉頭舒展，笑著按住還想要說什麼的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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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存心敲打，也是為這女子好，別痴心妄想自己配不上的東西。
兩母子雖不言不語，卻是默契十足。
周越自然知曉，自己雖看似無意為難，只是投來一個久久凝望的眼神，卻能為這女子帶來麻煩。
比如母親的輕視，其餘男子趣味的打量，背後議論的私語。
杜青若身上一旦沾了流言就會吃苦頭，若是家風嚴正，杜父杜母還會揪住女兒訓斥。
但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
暗處的算計猶如刀子。
許桃渾身不自在，她四下張望，只見到一張張帶笑的臉。
可背後譏諷神情，讓她坐立難安。
不論周圍人群眼神如何怪異，杜青若的神情仿佛面具，帶笑，溫和，毫無變化。
周夫人心裡記下一筆，她故作咳嗽，才讓沉寂的宴會驟然鮮活。
人群散開，官差衙役藉口還要搜尋東西線索，抽不出人手。
周夫人安排了人護送小輩回去，也不知是有意無意，偏偏漏了杜府。
杜青若不著急，一隻狼沒見到獵物落入陷阱，必然不甘心，他還會再來。
車軸緩緩轉動起來。
許桃望著自家小姐，見她掀開車簾，似乎心情頗好，正在觀察沿途風景。
翠色的山林掠過，遠處峰巒連綿起伏。
許桃心裡悶悶的，她靠在小姐的肩膀上，眼裡暈開一層水霧。
馬車顛簸，淚珠啪嗒落在杜青若的手背上。
杜青若驟然回神，疑惑幫她擦拭臉頰上的水痕。
「我明白，你覺得有人欺負你的，別擔心，一切交給我解決。」
許桃委屈得哼哼唧唧，她其實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也不知道小姐怎麼解決，她現在就覺得難受。
忽然『咚』的一聲，馬車一歪
老杜疑惑的聲音隔著車簾傳來。
「小姐，似乎是車輪壞了，不該啊，我出府前才檢查過。」
許桃連忙擦乾淨眼淚，就要掀開車簾探頭去看。
杜青若側耳聽了聽，將她按在坐墊上。
「交給我。」
幾乎是話音剛落，大路盡頭傳來清脆急促的馬蹄聲。
由遠及近，如一陣疾風卷過官道。
蹄聲落定，一匹通體棗紅的良駒穩穩停在杜家馬車前幾步處，噴著響鼻，昂首而立。
馬背上，正是一身錦繡騎裝的周越。
若宴席上，他是端方的翩翩佳公子，這會兒，他便是肆意瀟灑的好兒郎。
金芒流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騎姿。
此刻疾馳而來，勒住韁繩，目光掃過停駐的馬車，最終落在微微晃動的車簾上，嘴角帶起一抹溫煦笑意。
就連心情低落、眼眶微紅的許桃，隔著簾縫偷偷望去，也不由得怔了一瞬。
下意識在心底呀了一聲——這周家公子，長得可真……真好看。
可隨即，她又想起宴會上那些針扎似的目光，立刻警惕起來，往自家小姐身邊靠了靠。
誰知道這人心裡在想什麼，她得保護好自家小姐！
就是這依靠的片刻，她聽見了小姐的笑聲。
「笨狗。」
一隻幹了壞事，以為自己能矇混過關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