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五樓之錨
門開了。
不是滑開，不是向內倒——是像一扇老舊的木門，被風輕輕吹動，緩緩向外敞開。門縫裡湧出來的不是消毒水，不是黑色的水，是雨。帶著桂花香氣的雨，斜斜地飄進來，打在陸淵的臉上。
他邁步走了進去。
房間很大。比四樓那間更大，像一座祠堂。四面的牆是木板的，發黑，上面刻滿了字——不是規則的母語，是漢字。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像一篇很長的文章。地面鋪著青石板，縫隙里有積水，映著頭頂的光。頭頂沒有天花板——是天空，灰色的，在下雨。雨從屋頂的破洞裡漏進來，打在地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八仙桌。
不是普通的八仙桌。是一張很大的、很厚的、像祭台一樣的桌子。桌面上有刻痕——一道一道的，像有人用刀在上面划過。桌面上擺著東西：一碗米，一雙筷子，一支香，香已經燃盡了，只剩一截灰白的香灰。香爐是銅的，已經綠了。
八仙桌旁邊，站著一個老人。
他穿著白色的衣服——和之前的無面人一樣的簡潔制服，但更舊，袖口和領口都磨破了，像穿了幾十年。他的頭髮是白的，很長，披在肩膀上，但沒有梳理，亂糟糟的。他沒有臉——面部是一片空白，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樣。但他的身體很穩，像一座山。他站在那裡，不抖，不顫，不晃。像一棵樹，根扎得很深。
「你來了。「他說。
聲音從那片空白里傳出來——不是從嘴巴的位置，是從整個身體裡共振出來的。但聲音里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痛苦，是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像水底一樣的沉穩。像一個人坐在深潭底部，看著水面上的波紋，知道波紋會過去，但水不會幹。
陸淵握著錨鏡，走到八仙桌前。他沒有立刻舉起鏡子。他低頭看桌面上的刻痕。
刻痕不是亂劃的。是一道一道的，像筆畫。他湊近了看——是字。漢字。但被反覆刻了無數次，疊在一起，像一個人寫了一遍又一遍，寫了一輩子，寫到紙都破了，還在寫。
他辨認了一下。最上面一行，還能看清：
「陳「
第二行：
「林「
第三行：
「蘇「
然後就疊在一起了，看不清了。但能感覺到——是名字。一個一個的名字，被刻在桌面上，被反覆刻，被反覆覆蓋，像一個人想記住什麼，但怕自己忘了，所以寫了一遍又一遍。
陸淵抬起頭，看著老人。
「你是五樓的錨。「他說。
「對。「老人說。聲音很沉，像從水底傳上來的。「我守著五樓。三十扇門。三十個人。我托著他們。用我的意識。用我的——「
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臉。
「用我的'臉'。但五樓和三樓不同。四樓也不同。五樓的人——他們不是被遺忘的。不是被抹掉的。他們是被留下的。「
陸淵看著他。
「被留下的？「
「他們的親人走了。朋友走了。愛人走了。他們被留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他們不是被遺忘——是被剩下。「老人的身體很穩，但他的聲音里有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疼痛。「被剩下的人，比被遺忘的人更孤獨。因為世界還在。世界記得他們。但世界不疼。世界不會因為少了一個人而停下來。世界會繼續轉。會繼續下雨。會繼續出太陽。會繼續有人笑，有人哭。但那個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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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隻空白的臉「看「著陸淵。
「你父母。他們走到五樓。他們發現了這個。然後——「
他停了一下。
「然後他們做了什麼？「
「他們坐在這裡。「老人說。「他們坐在這張八仙桌前。他們看著桌面上的名字。他們讀了一個晚上。然後他們站起來，走到第三十扇門。他們進去了。沒有回來。「
陸淵的拳頭握緊了。
「他們有沒有留下什麼？「
老人沉默了一下。然後他抬起手，指向八仙桌的抽屜。
「抽屜里。「他說。「他們留下了一樣東西。「
陸淵走到八仙桌前，拉開抽屜。
抽屜里放著一封信。很普通的信封，白色的，上面沒有字。他拿出來，拆開。信紙也是白色的，上面寫著字——是他母親的字跡。很熟悉的字體，娟秀的，一筆一划都很工整。
他讀了起來。
淵淵：
如果你讀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走到了五樓。說明你已經修復了三樓，修復了四樓，修復了五樓的一部分。說明你已經收容了九十個人。說明你已經走了很遠。
但五樓和前面不一樣。三樓是被遺忘的人。四樓是被抹掉的人。五樓——是被剩下的人。
被剩下的人，最難救。因為他們不是「被困住了「。他們是「不想走「。他們不是被關在門後面。是他們自己站在雨里，不願意進來。因為進來了，就「完了「。進來意味著——承認那個人不會回來了。進來意味著——放下。而放下，對他們來說，等於背叛。
你不能用三樓的方法。三樓是「理解「。你不能用四樓的方法。四樓是「歸還「。五樓的方法是——陪伴。
你不需要幫他們「走出來「。你只需要——站在雨里，和他們一起淋一會兒。
我們走到五樓的時候，我們用了三天。三天，我們坐在雨里，一扇門一扇門地走過去。我們沒有「修復「任何一扇門。我們只是——坐在門口，聽裡面的人說話。聽他們講他們的故事。聽他們說他們的疼。然後我們說——「嗯。我聽到了。「
就這樣。
三天後，第三十扇門自己開了。
我們走了進去。
裡面不是無面人。是我們自己。
不是「我們變成了無面人「。是——我們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我們走過的路。看到了我們收容的每一個人的臉。看到了我們自己的標記——手背上的符號。我們看到了——我們也在變成錨。我們也在變成「被剩下「的人。因為我們把所有人都裝進去了。我們自己——被剩下了。
但我們知道一件事。
被剩下，不等於被遺忘。
你被剩下，是因為你活下來了。活下來的人，有責任記住。有責任——把那些被剩下的人，一個一個地，接進來。
我們走進了第三十扇門。我們去了六樓。
我們不知道六樓是什麼。
但我們知道一件事——六樓不是終點。十二層都不是終點。終點是——找到「最初的那個人「。創造這個走廊的人。創造規則的人。創造「被遺忘「「被抹掉「「被剩下「的人。
找到他。問他——為什麼。
淵淵。我們愛你。無論你在哪裡。無論你走了多遠。無論你收容了多少人。無論你的標記上有多少個符號。
你永遠是我們唯一的兒子。
——媽媽
陸淵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終於知道了。知道了父母去了哪裡。知道了他們去了六樓。知道了他們還在走。
他抬起頭，看著老人。
「你看到了他們。「他說。「你看到了他們走進第三十扇門。「
「我看到了。「老人說。「他們走進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你媽媽——她回頭看了一眼。她說了一句話。「
「什麼？「
「她說——'告訴他，我們還在走。'「
陸淵低下頭。手背上的標記在跳動。九十多個符號，全部亮了。跳動得很穩，像一顆心臟在正常的頻率下運轉。
他抬起頭。
「你快撐不住了。「他說。
老人沉默了一下。然後他點了點頭——不是用下巴，是用整個身體，像一棵樹在風裡微微彎了一下腰。
「我撐不住了。「他說。「五樓比四樓重。比三樓重。被剩下的人——他們的重量不是'疼'。是'空'。空比疼更重。因為疼有感覺。空沒有。空是——什麼都沒有。是每一天醒來，發現身邊少了一個人。是每一天做飯，發現多了一副碗筷。是每一天出門，發現沒有人等你回來。是每一天——活在一個沒有他的世界裡。「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種劇烈的顫抖，是很輕的、像樹葉在風裡抖一下的顫抖。
「我托著三十個'空'。「他說。「我託了三十年。我快——碎了。「
陸淵走到老人面前。他舉起錨鏡。鏡面朝向老人。
鏡面里映出的不是記憶。是名字。密密麻麻的名字，從老人的身體裡浮現出來，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一個一個的名字，漢字的，規則的母語的，交織在一起，像一條河。
「你叫什麼名字？「陸淵問。
老人愣了一下。那隻空白的臉「看「著他。
「我沒有名字。「他說。「名字是'臉'的一部分。我把臉給了走廊。名字也一起給了。我沒有名字。「
「你有。「陸淵說。「你只是忘了。但你的意識里還有。你的記憶里還有。你被剩下之前——你叫什麼？「
老人的身體停住了。顫抖停了。那隻空白的臉微微仰起，像在看著天空中的雨。
「我……「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雨打在石板上的聲音。「我叫……陳伯。「
他笑了。很輕的笑，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陳伯。「他說。「對。我叫陳伯。我以前——我有一個兒子。他叫陳明。他走了。車禍。三年前。他走的那天，在下雨。他說——'爸，我去買菜。你等我。'他走了。沒有回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空白的手，沒有紋路，沒有指甲，像一截白色的木頭。
「我每天坐在這張桌子前。每天刻一個名字。他的名字。陳明。我刻了一遍又一遍。因為我怕我忘了。我怕我哪天醒來，發現我不記得他的名字了。我怕我——把他也弄丟了。「
他抬起頭，看著陸淵。
「你叫我陳伯。「他說。「你叫我——陳伯。「
陸淵看著他。
「陳伯。「他說。「你的兒子——他沒有走。他在你刻的每一個名字里。在你每天擺的碗筷里。在你每天聽的雨里。他在你裡面。你不需要刻他的名字。你只需要——記住他是誰。「
陳伯低下頭。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伸出手，不是去刻名字，是去撫摸桌面。他的手掌貼在桌面上，貼在那一道一道的刻痕上，像撫摸一個人的臉。
「陳明。「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兒子。他叫陳明。「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變化。不是消散——是恢復。空白的面部開始浮現五官——眼睛，鼻子，嘴巴，眉毛。像從水裡浮上來的倒影，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先是眼睛——灰色的，像雨天的天空。然後是鼻子，嘴巴，眉毛。一張老人的臉，布滿皺紋，但很安靜，很平和。
他看著陸淵。臉上有了表情——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像雨停了之後的那種表情。
「謝謝你。「他說。「你叫我陳伯。你叫我——陳伯。「
他站直了身體。不再顫抖。像一棵樹，根扎得更深了。
「我托著五樓。「他說。「但我不再是一個人託了。你在這裡。你收容了九十個人。你帶著他們。你帶著他們的故事。你帶著他們的名字。你帶著——他們的'空'。「
他抬起手，指向陸淵的手背。
標記在跳動。跳動的力度比之前更強了。手背上多了一個新符號。他看了一眼，含義直接浮現：
「陪淋」
不是中文的「陪淋「。是規則的母語——「在下雨的世界裡，站在那個人旁邊，一起淋一會兒。「
手背上的字變了。從「已理解：90/?」變成了——
「已理解：91/?」
陸淵抬起頭，看著房間。房間在變化——木板的牆在溶解，地面上的積水在退去，頭頂的雨停了。天空從灰色變成了深藍色——像黎明前的天光。
走廊在崩潰。和三樓、四樓一樣。但這次，崩潰的速度更慢——像一個人慢慢地、安靜地、放下了一樣東西。
三十扇木門在發光。暗紅色的門板變成了深紅色。然後顏色在褪去，變成普通的木門的顏色。
五樓的人從門裡走出來。他們站在走廊里，看著天空。然後他們一個一個地，開始消散。融入陸淵手背上的標記里。每一個消失的人，標記上就多一個符號。
陸淵低頭看手背。符號在增加。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一直漲到一百二十。
一百二十個符號。三樓三十，四樓三十，五樓三十，再加陳伯。一百二十個。排成一列，像一條很長很長的路。
標記在跳動。跳動的力度比之前更強了。但這次，跳動里有一種新的東西——不是掙扎，不是反抗，不是安靜。是一種很堅定的、像心跳一樣的節奏。像一顆心臟在說——我還在。我還在跳。我不會停。
他握著錨鏡，感受著鏡子和標記之間的連接。連接變強了——像一根繩子，拉著他，指向天花板上的那片天空。
天空里，有一道裂縫。裂縫裡透出白光。白光里，有一個輪廓。模糊的，人形的。
輪廓在裂縫裡，看著他。然後它指了指裂縫深處。
「下一個。」
陸淵抬起頭，看著那道裂縫。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天花板上的裂縫。
裂縫變大了。白光湧出來，包裹住他。然後——
他消失了。
不是滑開，不是向內倒——是像一扇老舊的木門，被風輕輕吹動，緩緩向外敞開。門縫裡湧出來的不是消毒水，不是黑色的水，是雨。帶著桂花香氣的雨，斜斜地飄進來，打在陸淵的臉上。
他邁步走了進去。
房間很大。比四樓那間更大，像一座祠堂。四面的牆是木板的，發黑，上面刻滿了字——不是規則的母語，是漢字。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像一篇很長的文章。地面鋪著青石板，縫隙里有積水，映著頭頂的光。頭頂沒有天花板——是天空，灰色的，在下雨。雨從屋頂的破洞裡漏進來，打在地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八仙桌。
不是普通的八仙桌。是一張很大的、很厚的、像祭台一樣的桌子。桌面上有刻痕——一道一道的，像有人用刀在上面划過。桌面上擺著東西：一碗米，一雙筷子，一支香，香已經燃盡了，只剩一截灰白的香灰。香爐是銅的，已經綠了。
八仙桌旁邊，站著一個老人。
他穿著白色的衣服——和之前的無面人一樣的簡潔制服，但更舊，袖口和領口都磨破了，像穿了幾十年。他的頭髮是白的，很長，披在肩膀上，但沒有梳理，亂糟糟的。他沒有臉——面部是一片空白，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樣。但他的身體很穩，像一座山。他站在那裡，不抖，不顫，不晃。像一棵樹，根扎得很深。
「你來了。「他說。
聲音從那片空白里傳出來——不是從嘴巴的位置，是從整個身體裡共振出來的。但聲音里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痛苦，是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像水底一樣的沉穩。像一個人坐在深潭底部，看著水面上的波紋，知道波紋會過去，但水不會幹。
陸淵握著錨鏡，走到八仙桌前。他沒有立刻舉起鏡子。他低頭看桌面上的刻痕。
刻痕不是亂劃的。是一道一道的，像筆畫。他湊近了看——是字。漢字。但被反覆刻了無數次，疊在一起，像一個人寫了一遍又一遍，寫了一輩子，寫到紙都破了，還在寫。
他辨認了一下。最上面一行，還能看清：
「陳「
第二行：
「林「
第三行：
「蘇「
然後就疊在一起了，看不清了。但能感覺到——是名字。一個一個的名字，被刻在桌面上，被反覆刻，被反覆覆蓋，像一個人想記住什麼，但怕自己忘了，所以寫了一遍又一遍。
陸淵抬起頭，看著老人。
「你是五樓的錨。「他說。
「對。「老人說。聲音很沉，像從水底傳上來的。「我守著五樓。三十扇門。三十個人。我托著他們。用我的意識。用我的——「
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臉。
「用我的'臉'。但五樓和三樓不同。四樓也不同。五樓的人——他們不是被遺忘的。不是被抹掉的。他們是被留下的。「
陸淵看著他。
「被留下的？「
「他們的親人走了。朋友走了。愛人走了。他們被留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他們不是被遺忘——是被剩下。「老人的身體很穩，但他的聲音里有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疼痛。「被剩下的人，比被遺忘的人更孤獨。因為世界還在。世界記得他們。但世界不疼。世界不會因為少了一個人而停下來。世界會繼續轉。會繼續下雨。會繼續出太陽。會繼續有人笑，有人哭。但那個人——不在了。「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那隻空白的臉「看「著陸淵。
「你父母。他們走到五樓。他們發現了這個。然後——「
他停了一下。
「然後他們做了什麼？「
「他們坐在這裡。「老人說。「他們坐在這張八仙桌前。他們看著桌面上的名字。他們讀了一個晚上。然後他們站起來，走到第三十扇門。他們進去了。沒有回來。「
陸淵的拳頭握緊了。
「他們有沒有留下什麼？「
老人沉默了一下。然後他抬起手，指向八仙桌的抽屜。
「抽屜里。「他說。「他們留下了一樣東西。「
陸淵走到八仙桌前，拉開抽屜。
抽屜里放著一封信。很普通的信封，白色的，上面沒有字。他拿出來，拆開。信紙也是白色的，上面寫著字——是他母親的字跡。很熟悉的字體，娟秀的，一筆一划都很工整。
他讀了起來。
淵淵：
如果你讀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走到了五樓。說明你已經修復了三樓，修復了四樓，修復了五樓的一部分。說明你已經收容了九十個人。說明你已經走了很遠。
但五樓和前面不一樣。三樓是被遺忘的人。四樓是被抹掉的人。五樓——是被剩下的人。
被剩下的人，最難救。因為他們不是「被困住了「。他們是「不想走「。他們不是被關在門後面。是他們自己站在雨里，不願意進來。因為進來了，就「完了「。進來意味著——承認那個人不會回來了。進來意味著——放下。而放下，對他們來說，等於背叛。
你不能用三樓的方法。三樓是「理解「。你不能用四樓的方法。四樓是「歸還「。五樓的方法是——陪伴。
你不需要幫他們「走出來「。你只需要——站在雨里，和他們一起淋一會兒。
我們走到五樓的時候，我們用了三天。三天，我們坐在雨里，一扇門一扇門地走過去。我們沒有「修復「任何一扇門。我們只是——坐在門口，聽裡面的人說話。聽他們講他們的故事。聽他們說他們的疼。然後我們說——「嗯。我聽到了。「
就這樣。
三天後，第三十扇門自己開了。
我們走了進去。
裡面不是無面人。是我們自己。
不是「我們變成了無面人「。是——我們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我們走過的路。看到了我們收容的每一個人的臉。看到了我們自己的標記——手背上的符號。我們看到了——我們也在變成錨。我們也在變成「被剩下「的人。因為我們把所有人都裝進去了。我們自己——被剩下了。
但我們知道一件事。
被剩下，不等於被遺忘。
你被剩下，是因為你活下來了。活下來的人，有責任記住。有責任——把那些被剩下的人，一個一個地，接進來。
我們走進了第三十扇門。我們去了六樓。
我們不知道六樓是什麼。
但我們知道一件事——六樓不是終點。十二層都不是終點。終點是——找到「最初的那個人「。創造這個走廊的人。創造規則的人。創造「被遺忘「「被抹掉「「被剩下「的人。
找到他。問他——為什麼。
淵淵。我們愛你。無論你在哪裡。無論你走了多遠。無論你收容了多少人。無論你的標記上有多少個符號。
你永遠是我們唯一的兒子。
——媽媽
陸淵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終於知道了。知道了父母去了哪裡。知道了他們去了六樓。知道了他們還在走。
他抬起頭，看著老人。
「你看到了他們。「他說。「你看到了他們走進第三十扇門。「
「我看到了。「老人說。「他們走進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你媽媽——她回頭看了一眼。她說了一句話。「
「什麼？「
「她說——'告訴他，我們還在走。'「
陸淵低下頭。手背上的標記在跳動。九十多個符號，全部亮了。跳動得很穩，像一顆心臟在正常的頻率下運轉。
他抬起頭。
「你快撐不住了。「他說。
老人沉默了一下。然後他點了點頭——不是用下巴，是用整個身體，像一棵樹在風裡微微彎了一下腰。
「我撐不住了。「他說。「五樓比四樓重。比三樓重。被剩下的人——他們的重量不是'疼'。是'空'。空比疼更重。因為疼有感覺。空沒有。空是——什麼都沒有。是每一天醒來，發現身邊少了一個人。是每一天做飯，發現多了一副碗筷。是每一天出門，發現沒有人等你回來。是每一天——活在一個沒有他的世界裡。「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種劇烈的顫抖，是很輕的、像樹葉在風裡抖一下的顫抖。
「我托著三十個'空'。「他說。「我託了三十年。我快——碎了。「
陸淵走到老人面前。他舉起錨鏡。鏡面朝向老人。
鏡面里映出的不是記憶。是名字。密密麻麻的名字，從老人的身體裡浮現出來，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一個一個的名字，漢字的，規則的母語的，交織在一起，像一條河。
「你叫什麼名字？「陸淵問。
老人愣了一下。那隻空白的臉「看「著他。
「我沒有名字。「他說。「名字是'臉'的一部分。我把臉給了走廊。名字也一起給了。我沒有名字。「
「你有。「陸淵說。「你只是忘了。但你的意識里還有。你的記憶里還有。你被剩下之前——你叫什麼？「
老人的身體停住了。顫抖停了。那隻空白的臉微微仰起，像在看著天空中的雨。
「我……「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雨打在石板上的聲音。「我叫……陳伯。「
他笑了。很輕的笑，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陳伯。「他說。「對。我叫陳伯。我以前——我有一個兒子。他叫陳明。他走了。車禍。三年前。他走的那天，在下雨。他說——'爸，我去買菜。你等我。'他走了。沒有回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空白的手，沒有紋路，沒有指甲，像一截白色的木頭。
「我每天坐在這張桌子前。每天刻一個名字。他的名字。陳明。我刻了一遍又一遍。因為我怕我忘了。我怕我哪天醒來，發現我不記得他的名字了。我怕我——把他也弄丟了。「
他抬起頭，看著陸淵。
「你叫我陳伯。「他說。「你叫我——陳伯。「
陸淵看著他。
「陳伯。「他說。「你的兒子——他沒有走。他在你刻的每一個名字里。在你每天擺的碗筷里。在你每天聽的雨里。他在你裡面。你不需要刻他的名字。你只需要——記住他是誰。「
陳伯低下頭。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伸出手，不是去刻名字，是去撫摸桌面。他的手掌貼在桌面上，貼在那一道一道的刻痕上，像撫摸一個人的臉。
「陳明。「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兒子。他叫陳明。「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變化。不是消散——是恢復。空白的面部開始浮現五官——眼睛，鼻子，嘴巴，眉毛。像從水裡浮上來的倒影，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先是眼睛——灰色的，像雨天的天空。然後是鼻子，嘴巴，眉毛。一張老人的臉，布滿皺紋，但很安靜，很平和。
他看著陸淵。臉上有了表情——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像雨停了之後的那種表情。
「謝謝你。「他說。「你叫我陳伯。你叫我——陳伯。「
他站直了身體。不再顫抖。像一棵樹，根扎得更深了。
「我托著五樓。「他說。「但我不再是一個人託了。你在這裡。你收容了九十個人。你帶著他們。你帶著他們的故事。你帶著他們的名字。你帶著——他們的'空'。「
他抬起手，指向陸淵的手背。
標記在跳動。跳動的力度比之前更強了。手背上多了一個新符號。他看了一眼，含義直接浮現：
「陪淋」
不是中文的「陪淋「。是規則的母語——「在下雨的世界裡，站在那個人旁邊，一起淋一會兒。「
手背上的字變了。從「已理解：90/?」變成了——
「已理解：91/?」
陸淵抬起頭，看著房間。房間在變化——木板的牆在溶解，地面上的積水在退去，頭頂的雨停了。天空從灰色變成了深藍色——像黎明前的天光。
走廊在崩潰。和三樓、四樓一樣。但這次，崩潰的速度更慢——像一個人慢慢地、安靜地、放下了一樣東西。
三十扇木門在發光。暗紅色的門板變成了深紅色。然後顏色在褪去，變成普通的木門的顏色。
五樓的人從門裡走出來。他們站在走廊里，看著天空。然後他們一個一個地，開始消散。融入陸淵手背上的標記里。每一個消失的人，標記上就多一個符號。
陸淵低頭看手背。符號在增加。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一直漲到一百二十。
一百二十個符號。三樓三十，四樓三十，五樓三十，再加陳伯。一百二十個。排成一列，像一條很長很長的路。
標記在跳動。跳動的力度比之前更強了。但這次，跳動里有一種新的東西——不是掙扎，不是反抗，不是安靜。是一種很堅定的、像心跳一樣的節奏。像一顆心臟在說——我還在。我還在跳。我不會停。
他握著錨鏡，感受著鏡子和標記之間的連接。連接變強了——像一根繩子，拉著他，指向天花板上的那片天空。
天空里，有一道裂縫。裂縫裡透出白光。白光里，有一個輪廓。模糊的，人形的。
輪廓在裂縫裡，看著他。然後它指了指裂縫深處。
「下一個。」
陸淵抬起頭，看著那道裂縫。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天花板上的裂縫。
裂縫變大了。白光湧出來，包裹住他。然後——
他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