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核算總長梅琳娜的一天（3）
「論及土地肥瘠，一如人之康病，各有其因，亦各有其治。」
「骨灰一物，取獸骨煅燒而成，尤善堅根壯實，為天然肥料中上品。然骨灰之施用，絕非隨意播撒即可見功。煅燒火候須合度，研磨粗細有準繩，施用季節不可違，用量多寡須有節，配伍之物有其宜忌，骨料來源尤當審辨。」
——《聖本篤會克呂尼修院農務長手稿·總綱》，光明歷500年修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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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加爾修道院的新任農務長與他的頂頭上司里希一脈相承，甫一開口就將責任推了個乾淨：
「好叫幾位大人、小姐知曉，是拉瑪主教說，今年的產量必須要保住，命我等加大肥料的用量——自然也包括骨粉。」
「至於這些多出來的骨粉從何而來……」
農務長頓了頓，求助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恩主。
里希心中破口大罵，面上卻是沉靜如水，待到農務長徹底語塞，方才轉向梅琳娜，頷首致意：
「背信者拉瑪把持教區財政二十餘載，帳冊從不示人。原農務長又畏罪自裁——願主憐憫他的靈魂——許多原始單據，至今仍在追溯之中。」
「這是在下的疏忽，交接時未能及時察覺藥田的施種變更，亦未將骨粉來源及時列入清查名單。」
這話三分真情摻雜七分假意。
曼德拉草的收成可是本月最要緊的事務，里希怎麼可能不上心？
之所以默許拉瑪之前的舊方案，自是希冀藥田豐收能給自己掙取更大的話語權，也為了在出現眼下狀況時方便推諉責任。
至於骨粉是否施用過量，人骨相較於獸骨的不同會不會對骨粉有影響……拉瑪和里希這類高高在上的主教，哪裡懂種地的門道？
哪怕有零星的顧慮，眼瞅著曼德拉草前期的長勢喜人，那點不安也就在爭權奪利中拋之腦後了。
可誰曾想，這日復一日的隱患積累下來，終於是在臨近收穫的這一個月猝不及防地集中爆發了。
而唯一的預警機制——那些個最底層的藥工，在如此高壓的環境下，又有哪個敢站出來戳破這繁榮假象？
上層的盲目和貪婪，從來是基層所有災難的總和。
梅琳娜紅唇緊抿，碧眸緊盯著里希，一言不發。
她不說話比說話更讓人心裡發毛。
身後的騎士各自屏息，手搭劍柄，只待核算總長一聲令下。
代理院長大人額頭冒汗，腦筋急急開動，半晌後終於艱難地找補道：
「在下提議，由教區財務司與藥監局各派若干專員入駐聖加爾修道院，限七日內、不、五日內調取所有肥料採購帳目——骨粉、廄肥、草木灰……一併清查。」
「覆核期間，修道院的倉庫鑰匙交由聯合調查組保管，若查出任何未經備案的採購渠道，不論牽涉何人，一律上報。」
「不知梅琳娜小姐意下如何？」
梅琳娜不置可否，轉而吩咐騎士們重新把漢斯與老彼得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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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身上還系著沾染泥土的皮圍裙，手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灰綠痕跡，見了梅琳娜，納頭便拜，口中連呼「謝大小姐開恩。」
梅琳娜沒有阻止他們，平靜地開口道：
「你們當初不敢戳破，我知道是怕誰。從現在起，你們只用怕我。」
老彼得和漢斯的身子猛地一顫，呼喊聲當即小了下去。
里希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可到底是沒敢吭聲。
「抬起頭來，」梅琳娜走近兩步，靴尖停在老彼得跪著的泥地上，「告訴我，三十年前的那場『紅斑病』，有沒有補救的措施？」
老彼得不敢抬頭，雙手不自覺地扣進泥地里，顫顫巍巍地扯開了嗓門：
「換土，那年冬天來得特別早，十月就下雪了……老院長吩咐我們把芸香移出來……南邊的坡地那時候還是荒的，荊棘還沒拔光……我們連夜挖，挖了足足三天的紅砂土……」
依舊是顛三倒四、抓不住重點的記憶碎片，梅琳娜耐著性子，從中提煉出了關鍵資訊——移土重栽。
她下意識地想要追問「移栽成活率」這些關鍵指標，只是瞧著老彼得這模樣，話到嘴邊又打住，轉而看向宛如一尊蠟像的里希：
「里希主教，聯合調查組的提議不變，七日內調取全部帳目，該查的查，該追的追。但眼下，我更需要您的另一項協助——曼德拉草換土需要大量乾淨土壤。請您在教區內協調至少三處備用土源，有問題嗎？」
「沒有問題，我這就去安排，這就去。」
說罷，暫代首席也顧不得體面，一手扯起地上的「泥腿子」漢斯，另一手拽住自己不靠譜的心腹農務長，劈頭蓋臉地命令起來。
梅琳娜眯眼打量著急得上躥下跳的里希，心中已然有了計較——這種自小在修道院長大的「官油子」，出事的第一反應就是用權力交易來捂蓋子，絕不能放在藥田管理的實務崗位上。
這般想著，梅琳娜又沖著身邊的騎士招了招手，低聲吩咐道：
「你先去一趟苦艾嶺，告知老約翰管事此地狀況，讓他帶幾個農事倌過來支援。」
「然後回報李維。」
養尊處優的梅琳娜·伍德大小姐自然也不懂得農業種植，但比起里希，她更有解決問題的充足資源，以及最重要的——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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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灰磷肥是以動物骨骼為原料，透過煅燒、研磨等工藝製成的磷質肥料，屬於有機礦質肥料的一種。」
——《百科全書·肥料·磷肥》，荊棘領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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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用前須將充分煅燒後的骨塊研磨至細粉狀。煅燒不充分的骨灰含有殘留脂肪和骨膠，易在土壤中腐敗發酵。粒度以透過60目篩為宜，一般大田作物的推薦施用量不超過25千克每圖蘭德爾。」
「不宜單獨作為追肥使用，應與堆肥、廄肥等有機肥料配合施用。」
「嚴禁使用未經處理的病骨或其他可疑骨源。」
——《白馬營農業生產指導手冊》，荊棘領出版社。
「骨灰一物，取獸骨煅燒而成，尤善堅根壯實，為天然肥料中上品。然骨灰之施用，絕非隨意播撒即可見功。煅燒火候須合度，研磨粗細有準繩，施用季節不可違，用量多寡須有節，配伍之物有其宜忌，骨料來源尤當審辨。」
——《聖本篤會克呂尼修院農務長手稿·總綱》，光明歷500年修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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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加爾修道院的新任農務長與他的頂頭上司里希一脈相承，甫一開口就將責任推了個乾淨：
「好叫幾位大人、小姐知曉，是拉瑪主教說，今年的產量必須要保住，命我等加大肥料的用量——自然也包括骨粉。」
「至於這些多出來的骨粉從何而來……」
農務長頓了頓，求助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恩主。
里希心中破口大罵，面上卻是沉靜如水，待到農務長徹底語塞，方才轉向梅琳娜，頷首致意：
「背信者拉瑪把持教區財政二十餘載，帳冊從不示人。原農務長又畏罪自裁——願主憐憫他的靈魂——許多原始單據，至今仍在追溯之中。」
「這是在下的疏忽，交接時未能及時察覺藥田的施種變更，亦未將骨粉來源及時列入清查名單。」
這話三分真情摻雜七分假意。
曼德拉草的收成可是本月最要緊的事務，里希怎麼可能不上心？
之所以默許拉瑪之前的舊方案，自是希冀藥田豐收能給自己掙取更大的話語權，也為了在出現眼下狀況時方便推諉責任。
至於骨粉是否施用過量，人骨相較於獸骨的不同會不會對骨粉有影響……拉瑪和里希這類高高在上的主教，哪裡懂種地的門道？
哪怕有零星的顧慮，眼瞅著曼德拉草前期的長勢喜人，那點不安也就在爭權奪利中拋之腦後了。
可誰曾想，這日復一日的隱患積累下來，終於是在臨近收穫的這一個月猝不及防地集中爆發了。
而唯一的預警機制——那些個最底層的藥工，在如此高壓的環境下，又有哪個敢站出來戳破這繁榮假象？
上層的盲目和貪婪，從來是基層所有災難的總和。
梅琳娜紅唇緊抿，碧眸緊盯著里希，一言不發。
她不說話比說話更讓人心裡發毛。
身後的騎士各自屏息，手搭劍柄，只待核算總長一聲令下。
代理院長大人額頭冒汗，腦筋急急開動，半晌後終於艱難地找補道：
「在下提議，由教區財務司與藥監局各派若干專員入駐聖加爾修道院，限七日內、不、五日內調取所有肥料採購帳目——骨粉、廄肥、草木灰……一併清查。」
「覆核期間，修道院的倉庫鑰匙交由聯合調查組保管，若查出任何未經備案的採購渠道，不論牽涉何人，一律上報。」
「不知梅琳娜小姐意下如何？」
梅琳娜不置可否，轉而吩咐騎士們重新把漢斯與老彼得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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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琳娜沒有阻止他們，平靜地開口道：
「你們當初不敢戳破，我知道是怕誰。從現在起，你們只用怕我。」
老彼得和漢斯的身子猛地一顫，呼喊聲當即小了下去。
里希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可到底是沒敢吭聲。
「抬起頭來，」梅琳娜走近兩步，靴尖停在老彼得跪著的泥地上，「告訴我，三十年前的那場『紅斑病』，有沒有補救的措施？」
老彼得不敢抬頭，雙手不自覺地扣進泥地里，顫顫巍巍地扯開了嗓門：
「換土，那年冬天來得特別早，十月就下雪了……老院長吩咐我們把芸香移出來……南邊的坡地那時候還是荒的，荊棘還沒拔光……我們連夜挖，挖了足足三天的紅砂土……」
依舊是顛三倒四、抓不住重點的記憶碎片，梅琳娜耐著性子，從中提煉出了關鍵資訊——移土重栽。
她下意識地想要追問「移栽成活率」這些關鍵指標，只是瞧著老彼得這模樣，話到嘴邊又打住，轉而看向宛如一尊蠟像的里希：
「里希主教，聯合調查組的提議不變，七日內調取全部帳目，該查的查，該追的追。但眼下，我更需要您的另一項協助——曼德拉草換土需要大量乾淨土壤。請您在教區內協調至少三處備用土源，有問題嗎？」
「沒有問題，我這就去安排，這就去。」
說罷，暫代首席也顧不得體面，一手扯起地上的「泥腿子」漢斯，另一手拽住自己不靠譜的心腹農務長，劈頭蓋臉地命令起來。
梅琳娜眯眼打量著急得上躥下跳的里希，心中已然有了計較——這種自小在修道院長大的「官油子」，出事的第一反應就是用權力交易來捂蓋子，絕不能放在藥田管理的實務崗位上。
這般想著，梅琳娜又沖著身邊的騎士招了招手，低聲吩咐道：
「你先去一趟苦艾嶺，告知老約翰管事此地狀況，讓他帶幾個農事倌過來支援。」
「然後回報李維。」
養尊處優的梅琳娜·伍德大小姐自然也不懂得農業種植，但比起里希，她更有解決問題的充足資源，以及最重要的——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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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灰磷肥是以動物骨骼為原料，透過煅燒、研磨等工藝製成的磷質肥料，屬於有機礦質肥料的一種。」
——《百科全書·肥料·磷肥》，荊棘領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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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用前須將充分煅燒後的骨塊研磨至細粉狀。煅燒不充分的骨灰含有殘留脂肪和骨膠，易在土壤中腐敗發酵。粒度以透過60目篩為宜，一般大田作物的推薦施用量不超過25千克每圖蘭德爾。」
「不宜單獨作為追肥使用，應與堆肥、廄肥等有機肥料配合施用。」
「嚴禁使用未經處理的病骨或其他可疑骨源。」
——《白馬營農業生產指導手冊》，荊棘領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