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牆倒眾人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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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監局成立的訊息,在當天夜裡就傳遍了羅慕路斯的富人區。

  比訊息本身速度更快的,是梅琳娜派出的人手。

  政治和物理雙重意義上的第一把火,「燒」的是基頓家族的藥材作坊。

  工坊坐落在羅慕路斯城北,規模不小,光是儲存藥材的庫房就有八個。

  莫德雷德帶人抵達時,工坊大門緊閉,拒馬橫在路中間;幾個端弩的護衛居高臨下,姿態充滿敵意。

  「開門!」莫德雷德策馬上前,仰頭大喊,「羅慕路斯藥材監督管理局奉命核查庫存,請開門配合!」

  牆頭上一陣騷動,莫德雷德隱約聽見「別理他」的喝令聲隨夜風飄來……

  大門不見半點開啟的跡象。

  莫德雷德毫不意外地點點頭,隨即韁繩一扯,沖著身後揚起馬鞭:

  「拉上來!」

  「軲轆、軲轆」的車輪聲中,一座車載弩炮被緩緩推到陣前。

  莫德雷德接過火把,下達了最後通牒:

  「半刻鐘!大門不開,按罪論處!」

  莫德雷德其實也沒想好安什麼罪名合適——他並不精於律法——不過沒關係,屍體不會爭辯。

  火光跳躍,牆頭上的護衛看得分明,那足足有獸人腦袋粗的「箭頭」仰起,正對準了自己……

  牆頭又是一陣騷動。

  旋即,大門緩緩裂開一條縫隙。

  一個腰帶勒不住肚皮的富態中年,在四個穿著鎖子甲的護衛陪同下,腳步匆匆地近上前來。

  「在下芬恩·基頓,見過這位……」

  自稱「芬恩·基頓」的富態中年頓了頓,視線掃過一身精雕板甲的莫德雷德,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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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騎士先生,我並未接到任何通知,也未曾聽聞,羅慕路斯有『藥材監督管理局』這個機構。」

  「那你現在見識了!」

  莫德雷德抖開蓋著市政廳紅印的搜查令,端坐在馬背上,腰板挺得筆直。

  芬恩·基頓的眼中閃過一絲羞惱,但還是上前,恭敬地彎腰接過。

  戳印自是真的,就是抬頭處多了一枚「雙蛇纏繞的天平」徽記,底座則是展翅的渡鴉盾紋,料想便是那什麼「藥監局」了。

  於是芬恩·基頓笑著抬起頭,視線掃過莫德雷德身後——既是評估,也是在找臉熟的面孔。

  還真被他找到了。

  伍德家族在羅慕路斯的大掌柜——普雷斯蒂。

  以及市政廳的某位參議,出身自史派西家族的旁支。

  見芬恩的視線看來,兩人均頷首致意,卻沒有上前搭話的意思。

  「這位騎士老爺,」芬恩心中暗罵,將諂媚的微笑轉回面前的莫德雷德,「您看,天色已經這麼晚了,要不……」

  一聲清鳴,劍光閃過,四個護衛根本來不及反應,莫德雷德的劍鋒已經抵在了芬恩·基頓脖頸上。

  「事不過三,」莫德雷德手上用力,劍尖挑開了芬恩的肌膚,冰冷的痛感隨著警告的話語一同清晰地鑽入對方的腦海中,「這是你第二次試圖抗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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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門洞開,火把通明,全副武裝的騎士和帳房魚貫而入。

  那些還在炮製龜板、鱉甲的藥工,那些還在泡發薯莨的女傭,被這聲勢所吸引,各自張望。

  芬恩既羞於讓這些賤民看到自己低三下四的模樣,又擔心他們說些什麼,當即擺出一副凶神惡煞的嘴臉:

  「都看什麼看?誰准許你們偷懶了?滾去幹活!」

  一邊說著,芬恩一邊沖那幾個心腹監工連使眼色。

  狗腿子們會意,拎著鞭子、棍子就要衝進人群。

  「住手!」

  莫德雷德適時發聲,手指精準地點向那幾個聽話的監工:

  「拿下!」

  許是平日裡作威作福慣了,面對約書亞麾下這群如狼似虎的騎士,這幾個監工的第一反應竟是動手反抗!

  結果自然是被按在地上進行各種物理意義上的摩擦。

  骨頭斷裂的脆響夾雜著監工們求饒的哀嚎,在工坊的夜色中清晰迴蕩。

  藥工們自發地站得遠了些,怯懦低垂的視線中,閃過一絲快意。

  莫德雷德敏銳捕捉到了空氣中的那一點微妙,扯了扯唇角,眼神盯著芬恩,有意提高了嗓門:

  「芬恩先生,請注意你的行為!這座工坊的主人、也是你的族長、凱利·基頓男爵被指控叛國重罪,正在接受審查!」

  「請你不要有任何多餘的舉動,為凱利·基頓男爵增添嫌疑!」

  「放屁!」芬恩驚恐地朝人群瞥了一眼,急得直跺腳,啤酒肚隨之上下顫抖,「這是赤裸裸的污衊!」

  莫德雷德根本不理他,揮手指向離得最近的庫房:

  「砸開!」

  ……

  當著一眾莊園農奴或者僱工的面,那拴著重重鎖鏈、塗滿警告標識的庫門被約書亞的騎士踩在了腳底。

  一同被踏進塵埃里的,還有基頓家族的臉面。

  普雷斯蒂收起心中那點唏噓,轉身沖著自己帶來的會計們點點頭:

  「開始吧。」

  ……

  噼里啪啦的算板聲雨點般起落,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倍顯壓迫。

  莫德雷德手握劍柄,腳步逡巡,銳利的目光掃過牆頭——高點已經被控制;掃過人群——那些散布在其他地方的下人,也被集中到了一處,手下的騎士正在清點;而芬恩·基頓等一眾頑固分子,也被莫德雷德一一排查出來、單獨看管……

  這隻被約書亞放出籠子的猛虎,正在整頓自己的新領地。

  身後傳來普雷斯蒂的輕聲匯報:

  「最外頭的貨單已經清點出來了,莫德雷德騎士,你看,是不是能安排人手把東西挪走……」

  這種量級的盤點,本離不開庫房的原始帳冊,但藥材議價會上,加西弗為了「表達誠意」,才公布了各家的大概流水,此刻倒是方便了普雷斯蒂的工作。

  什麼?你說帳本還有一些出入?

  普雷斯蒂找的就是出入!

  一旁的參議員作為此次行動的「人形圖章」,見狀也是趕忙附和了幾句。

  大勢既去,那些原本「無傷大雅」的小毛病,此刻就是上綱上線的政治問題了。

  莫德雷德點了點頭,卻是抬手攔住了普雷斯蒂打算叫人的腳步。

  「你,你,還有你,你們……」

  目光掃過人群中站得最靠前、也是剛才被監工打得最狠的幾個僕役,莫德雷德上前幾步、手指連點:

  「跟我來。」

  ……

  一個看年紀不過十一、二歲的少年——他自己也記不清了——手腳並用地爬上了捆著白芥的草垛,赤裸而乾癟的上半身,兩片肩胛骨上還殘留著鮮紅的鞭痕,隨著少年發力的動作,像蚯蚓一般扭曲。

  汗水湧出,沾在皮膚上,灼燒似地疼。

  少年咬著牙,偷空低頭瞥了一眼——那個高大威武的騎士在吩咐完之後,就沒有再盯著自己,而是轉身安排其他人去了。

  不遠處,少年的視線大膽地飄移過去,昔日鼻孔朝天的監工們,一個接一個地被那些騎士們反綁大拇指,半蹲在牆角。

  少年似乎能看清他們顫抖的雙腿——那是少年曾經挨過的罰,少年清楚那滋味。

  視線收回,少年撥開最上層的那一垛白芥,卻沒有急著把它給甩下去,而是緊接著把下一摞給提了上來。

  然後又是一摞,一摞接著一摞,速度越來越快。

  他記得分明,那些枯黃的、發霉的、從去年的地窖里偷偷起出來的劣品,就被藏在了這底下!

  「找到了!」

  伴隨著一聲快意的、疲憊的、公鴨嗓的怒吼,少年直起腰,雙手拎著他本該提不動的寬大草垛,奮力一拋。

  那綑紮得鬆散的草垛,像是終於等到這一刻,迫不及待地掙脫束縛,化作漫天枯黃的碎屑,在火把的光芒里翻卷、飄落、旋轉。

  「騎士大人!我要舉報!」

  火光映在那少年的臉上,他站在那裡,胸膛劇烈起伏,望著那些飄落的罪證——那目光里有恐懼,有忐忑,更有一種憋了太久終於能喘氣的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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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到青春的這個年齡,心胸充滿了沖天的自豪,而他卻總要低頭去瞧腳上磨出洞的靴子,體驗到了窮困的不公正的恥辱和刺心的羞慚。可贊而又可怕的考驗,考驗出來,意志薄弱的人會變得無恥卑鄙,意志堅強的人則變得超凡脫俗。窮困是一個熔爐,每當命運需要一個壞蛋或一個英雄,就把一個人投進去。」

  ——《悲慘世界》,荊棘領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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