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天使」
天光微亮時，一張醒目的紅色告示貼在了「渴街」那口乾枯水井的欄杆上——或者說「化糞池」更貼切些。
告示上沒有文字，只有一匹嘶鳴的黑馬，馬蹄下踏著掙斷的鎖鏈。
欄杆的另一側，物理意義上的鎖鏈將這片街區的「唐恩老大」牢牢地綁縛、公開「展覽」，比告示牌更加引人矚目。
龐貝就站在巨大的告示牌下，視線掃過不遠處早起的、打探訊息的男男女女，綁著白色布條的右臂高高揚起，嗓門扯到最大：
「從今天開始，每一戶前來傾倒糞桶的居民，可以去廣場那裡領取麵包一份、淨水兩壺！」
「本次派發將一直持續到月底！」
「衛生隊將從午後開始清掃街道！」
「認準我身後的圖案，從今天開始，這片街區由我說了算！」
龐貝的喊話用詞「粗鄙」，但這是在甜水鎮實踐後的改良。
一開始，克羅斯也制定過諸如「不得虐待婦女兒童」的宣傳口號，但酒鬼們的拳頭並未因此放下——因為他們打心眼裡就不覺得揍老婆孩子屬於「虐待」。
後來克羅斯就把口號改成了「不能隨便毆打老婆孩子」。
效果一開始也不是很好，但已經把話說明白了的白馬營立刻加碼了「棍棒教育」。
勿謂言之不預！
雙管齊下，效果顯著，極大地解放了「戶長」們被家長里短牽扯的精力。
由此以後，白馬營在對外宣傳口徑上便專門最佳化了一批通俗易懂的俚語。
……
瓦萊麗、那個靠撿破爛線頭為生的老嫗第一個站了出來。
她實在是太餓了，也沒有更多可以失去的了——最後一個兒子因為欠債被拉上了前線，至今音訊全無。
可她又是如此的衰老，單是從街口走到水井邊，便花了足足兩刻鐘。
眾目睽睽之下的兩刻鐘。
淚水從瓦萊麗眼角的溝壑流淌，她望向龐貝，顫抖地舉起不過包菜大小的便溺壺，嘶啞的嗓音透著希冀或者解脫的雙重意味：
「老爺……」
龐貝伸手接過嚴重「缺斤少兩」的溺壺，沖著身後原本屬於「唐恩老大」的私人庭院指了指：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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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馬營的伙伕們在廣場架起簡易爐灶——麵粉是從唐恩的宅邸繳獲的。
單是從那座宅邸的地下室里，白馬營就清點出了足夠白馬營此行所有人吃一個月的糧食，還不包括其它物資——唐恩顯然是將這裡作為長期據守的堡壘經營的。
這些物資是如此的充沛，以至於屬於唐恩的其它倉庫或者地下錢莊裡的黑錢，白馬營暫時都抽不出人手去收繳。
瓦萊麗蹣跚的腳步加快些。
雖然她的眼睛早已經不中用了，但麵包的香味是如此的清晰，引誘著她乾癟的胃不受控制地開始蠕動。
「給。」
年輕的寡婦瑪爾塔主動迎上去，遞過了兩塊拳頭大小的麵包。
作為白馬營中寥寥可數的隨軍婦女之一，瑪爾塔用自己在羊角村的機智與勇敢、為她和她的女兒安娜掙得了一片遮風擋雨的屋簷。
「謝謝！謝謝！」
瓦萊麗接過還冒著熱氣的麵包，當場吞咽起來——飢餓是一方面，擔心麵包會被人搶走是另一方面。
「嗝~」
隨著瓦萊麗的打嗝聲響起，兩塊麵包幾乎是以比提里斯·薩伏伊更快的進食速度消失在了老婦人的腸胃裡。
瓦萊麗猶嫌不足，又向瑪爾塔投去了乞求的目光。
瑪爾塔面上帶笑，搖頭拒絕的動作卻是緩慢但堅定——餓久了的人不加以節制的話會把自己活活撐死。
「您、你們是真正的天使。」
瓦萊麗向後退了半步，枯瘦的脊背竟試圖挺直。
然後，她抬起雙手，動作緩慢而莊重，彷佛在模仿記憶中某個遙遠禮拜日裡神職人員的手勢——那是聖座本篤三世還在位時的久遠記憶了。
她的指尖因長年勞作而扭曲變形，此刻卻小心地併攏，顫抖著舉到額前，停頓，再緩緩劃向乾癟的胸口，最後極其輕微地向兩側展開——一個貧民窟版本、褪盡所有華麗形式的劃十字。
她的嘴唇嚅動著，沒有發出響亮禱詞的氣力，只有氣音和模糊的音節漏出：
「以……以所有的聖徒之名……願光……願光眷顧你，我的姐妹……願你的兒女……永不遭受我承受過的饑渴……」
淚水又一次湧出，但這一次，瓦萊麗溝壑縱橫的臉上似乎有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光；她看著瑪爾塔，看著這個年輕、眼神滄桑但堅定的女人，彷佛看著一座行走的祭壇。
瓦萊麗嘗試彎曲僵硬的膝蓋，想要跪下去——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崇高的感激。
瑪爾塔迅速上前一步，溫暖而有力的手托住了老人的肘彎。
「不，」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柔和，「在這裡，我們不跪，站著接受祝福就好，瓦萊麗婆婆。」
龐貝在一旁看著，粗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綁著白布條的右臂卻不再揮舞。
他只是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幕，像在評估一場未經計劃卻可能影響深遠的「街頭布道」。
瓦萊麗終於直起身，她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彎腰重新拾起她的溺壺。
這一次，她的動作似乎不再那麼沉重；她轉向其他觀望的鄰居，喉嚨里發出嘶啞卻清晰的聲音：
「他們給麵包……真的給。」
說完，她拎著空壺，一步一步，朝著自己那歪斜的棚屋挪去。
瓦萊麗的腳步依然蹣跚，但背影里，有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飽足，那兩塊麵包填不滿多年的虧空；而是一種更陌生的東西——完成了一次微小「交易」後的尊嚴，以及傳遞了某個訊息的責任。
龐貝目送她離開，用力眨了眨眼睛，然後轉向水井旁排隊的人群，再度提高了聲音：
「下一個！攜帶穢物換取食物！記住，街區潔淨，人人有份！」
炊煙混合著新鮮麵包的香氣，在渴街上空飄散，漸漸蓋過了沉積多年的污穢氣味。
綁在欄杆上的唐恩老大垂下頭，不再看這場以他為起點、卻已與他無關的街頭劇變。
而那面繪著黑馬與斷鏈的紅色告示，在漸漸明亮的天光下，顯得愈發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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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當白馬營的新兵蛋子扛著掃帚和水桶出現在街口時，他們看見瓦萊麗已經坐在了自己門前的破門檻上。
她腳邊放著一把用枯枝和布條紮成的、根本掃不了多少灰塵的「掃帚」。
她在等著，用她自己的方式，加入這場清掃。
告示上沒有文字，只有一匹嘶鳴的黑馬，馬蹄下踏著掙斷的鎖鏈。
欄杆的另一側，物理意義上的鎖鏈將這片街區的「唐恩老大」牢牢地綁縛、公開「展覽」，比告示牌更加引人矚目。
龐貝就站在巨大的告示牌下，視線掃過不遠處早起的、打探訊息的男男女女，綁著白色布條的右臂高高揚起，嗓門扯到最大：
「從今天開始，每一戶前來傾倒糞桶的居民，可以去廣場那裡領取麵包一份、淨水兩壺！」
「本次派發將一直持續到月底！」
「衛生隊將從午後開始清掃街道！」
「認準我身後的圖案，從今天開始，這片街區由我說了算！」
龐貝的喊話用詞「粗鄙」，但這是在甜水鎮實踐後的改良。
一開始，克羅斯也制定過諸如「不得虐待婦女兒童」的宣傳口號，但酒鬼們的拳頭並未因此放下——因為他們打心眼裡就不覺得揍老婆孩子屬於「虐待」。
後來克羅斯就把口號改成了「不能隨便毆打老婆孩子」。
效果一開始也不是很好，但已經把話說明白了的白馬營立刻加碼了「棍棒教育」。
勿謂言之不預！
雙管齊下，效果顯著，極大地解放了「戶長」們被家長里短牽扯的精力。
由此以後，白馬營在對外宣傳口徑上便專門最佳化了一批通俗易懂的俚語。
……
瓦萊麗、那個靠撿破爛線頭為生的老嫗第一個站了出來。
她實在是太餓了，也沒有更多可以失去的了——最後一個兒子因為欠債被拉上了前線，至今音訊全無。
可她又是如此的衰老，單是從街口走到水井邊，便花了足足兩刻鐘。
眾目睽睽之下的兩刻鐘。
淚水從瓦萊麗眼角的溝壑流淌，她望向龐貝，顫抖地舉起不過包菜大小的便溺壺，嘶啞的嗓音透著希冀或者解脫的雙重意味：
「老爺……」
龐貝伸手接過嚴重「缺斤少兩」的溺壺，沖著身後原本屬於「唐恩老大」的私人庭院指了指：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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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物資是如此的充沛，以至於屬於唐恩的其它倉庫或者地下錢莊裡的黑錢，白馬營暫時都抽不出人手去收繳。
瓦萊麗蹣跚的腳步加快些。
雖然她的眼睛早已經不中用了，但麵包的香味是如此的清晰，引誘著她乾癟的胃不受控制地開始蠕動。
「給。」
年輕的寡婦瑪爾塔主動迎上去，遞過了兩塊拳頭大小的麵包。
作為白馬營中寥寥可數的隨軍婦女之一，瑪爾塔用自己在羊角村的機智與勇敢、為她和她的女兒安娜掙得了一片遮風擋雨的屋簷。
「謝謝！謝謝！」
瓦萊麗接過還冒著熱氣的麵包，當場吞咽起來——飢餓是一方面，擔心麵包會被人搶走是另一方面。
「嗝~」
隨著瓦萊麗的打嗝聲響起，兩塊麵包幾乎是以比提里斯·薩伏伊更快的進食速度消失在了老婦人的腸胃裡。
瓦萊麗猶嫌不足，又向瑪爾塔投去了乞求的目光。
瑪爾塔面上帶笑，搖頭拒絕的動作卻是緩慢但堅定——餓久了的人不加以節制的話會把自己活活撐死。
「您、你們是真正的天使。」
瓦萊麗向後退了半步，枯瘦的脊背竟試圖挺直。
然後，她抬起雙手，動作緩慢而莊重，彷佛在模仿記憶中某個遙遠禮拜日裡神職人員的手勢——那是聖座本篤三世還在位時的久遠記憶了。
她的指尖因長年勞作而扭曲變形，此刻卻小心地併攏，顫抖著舉到額前，停頓，再緩緩劃向乾癟的胸口，最後極其輕微地向兩側展開——一個貧民窟版本、褪盡所有華麗形式的劃十字。
她的嘴唇嚅動著，沒有發出響亮禱詞的氣力，只有氣音和模糊的音節漏出：
「以……以所有的聖徒之名……願光……願光眷顧你，我的姐妹……願你的兒女……永不遭受我承受過的饑渴……」
淚水又一次湧出，但這一次，瓦萊麗溝壑縱橫的臉上似乎有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光；她看著瑪爾塔，看著這個年輕、眼神滄桑但堅定的女人，彷佛看著一座行走的祭壇。
瓦萊麗嘗試彎曲僵硬的膝蓋，想要跪下去——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崇高的感激。
瑪爾塔迅速上前一步，溫暖而有力的手托住了老人的肘彎。
「不，」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柔和，「在這裡，我們不跪，站著接受祝福就好，瓦萊麗婆婆。」
龐貝在一旁看著，粗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綁著白布條的右臂卻不再揮舞。
他只是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幕，像在評估一場未經計劃卻可能影響深遠的「街頭布道」。
瓦萊麗終於直起身，她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彎腰重新拾起她的溺壺。
這一次，她的動作似乎不再那麼沉重；她轉向其他觀望的鄰居，喉嚨里發出嘶啞卻清晰的聲音：
「他們給麵包……真的給。」
說完，她拎著空壺，一步一步，朝著自己那歪斜的棚屋挪去。
瓦萊麗的腳步依然蹣跚，但背影里，有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飽足，那兩塊麵包填不滿多年的虧空；而是一種更陌生的東西——完成了一次微小「交易」後的尊嚴，以及傳遞了某個訊息的責任。
龐貝目送她離開，用力眨了眨眼睛，然後轉向水井旁排隊的人群，再度提高了聲音：
「下一個！攜帶穢物換取食物！記住，街區潔淨，人人有份！」
炊煙混合著新鮮麵包的香氣，在渴街上空飄散，漸漸蓋過了沉積多年的污穢氣味。
綁在欄杆上的唐恩老大垂下頭，不再看這場以他為起點、卻已與他無關的街頭劇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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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等著，用她自己的方式，加入這場清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