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七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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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徑上,兩個年輕修士正相伴而來,手裡拿著新鮮採摘的蘋果——來自修道院的果園,藥農們永遠禁止踏入的地方。

  兩人的袍子乾淨整潔,與樹下這群滿身泥土、衣衫襤褸的人形成刺眼的對比。

  「他們在賭錢。」

  漢斯另一邊的年輕工人卡爾低聲道:

  「昨晚我路過迴廊時看見的,副院長和幾個貴族出身的修士在玩骰子,桌上的銀幣夠我們所有人吃一年。」

  「閉嘴,卡爾,」漢斯警告他,那模樣倒是與老彼得分毫不差,「被聽見你就完了。」

  但卡爾的眼睛裡燃燒著某種漢斯熟悉又恐懼的東西——那是他年輕時有過的、被十八年勞作幾乎磨滅的東西。

  憤怒。

  「為什麼我們不能抗議?為什麼不能要求公平的工錢?聖座加爾的訓誡不是說『對待勞作者如兄弟』嗎?」

  卡爾梗著脖子,拳頭緊握。

  老彼得發出一聲乾澀的苦笑,掰下一塊乳酪安慰性地塞進卡爾的懷裡:

  「教義還要求修士們不能賭博呢……孩子,訓誡是給修士們自己讀的,不是給我們這些『會說話的牲口』用的。」

  「還有,你少去參加什麼奇怪的聚會,那些沒有活計的流民巴不得你信了他們的蠱惑,進而丟了工作甚至性命。」

  「我參加的可不是奇怪集會,他們教會了我許多經文真正的含義……」

  卡爾還要反駁,鐘聲恰在此時再次響起,休息結束。

  工人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崗位。

  首席工人·漢斯不出意料被分配到南邊的曼德拉草區——今天要檢查根莖的成熟度。

  曼德拉草的種植是藥田最嚴苛的工作,它的每一個環節都伴隨著危險與恐懼。

  比如說,必須在夜裡十一點至次日凌晨一點之間澆水——據說那個時間段是「聖座加爾為眾生向艾拉所祈求來的寬恕」。

  又比如說採摘時需要用鐵鏈拴住狗,如果狗不停地吠叫就要立刻停止工作、以最快的速度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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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斯不清楚這些訓誡背後的原因,但在他十八年的藥農生涯中,已經見過太多因為不守訓誡暴斃的同行。

  念及此,漢斯蹲在一株曼德拉草旁,更加小心地用工具扒開周圍的土壤——根莖已經長得像個小嬰兒,分叉處酷似雙腿。

  他按照規矩,用紅繩輕輕綁住曼德拉草的「脖子」——據說不這樣做,成熟的根莖會在夜晚偷偷爬走。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土裡的東西。

  不是石頭,也不是蟲。

  是一小截指骨,人類的,纖細得像女人或孩子,骨頭已經發黑,但關節處還連著一絲乾枯的肌腱。

  漢斯胃裡頓時一陣翻湧,他想起了老彼得的話——「強占了旁邊的村民墓地」。

  「漢斯!」

  又是監工戈特弗里德的叫喊。

  漢斯迅速用土掩埋了那截會給自己帶來麻煩的指骨,站起身。

  「副院長大人要見你,」戈特弗里德上上下下打量著漢斯,不懷好意地陰笑一聲,「在儲藏室。」

  ……

  藥草的儲藏室存放著晾乾的草藥、蒸餾出的精油、以及最珍貴的成品藥劑。

  空氣中瀰漫著幾十種氣味混合而成的奇異香氣,初聞提神,久了卻讓漢斯頭暈。

  副院長里希站在一張橡木長桌後,桌上鋪著天鵝絨,擺滿各種漢斯看不懂的玻璃瓶和銀器。

  「漢斯,十八年了,你一直很可靠,」里希開口,聲音在石室里迴蕩,「所以我決定給你一個機會。」

  說罷,里希徑直拿起一個裝著琥珀色液體的玻璃瓶,眼底閃爍著對作品的自得以及對漢斯某種篤定的傲慢:

  「這是新研製的止咳藥,主要成分是甘草和薄荷,但還需要一味特殊的藥引——曼德拉草汁液。」

  「不是普通的汁液,必須在植株『極度痛苦』時提取才有效。」

  漢斯困惑地重複了一句:

  「極度痛苦?」

  「當根莖被緩慢切割時,」里希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我們發現,如果在採摘時不一次性拔起,而是用銀刀切開表皮,讓汁液慢慢滲出,這種汁液的藥效會增強十倍。」

  「當然,這會引發更強烈的……叫聲。」

  最後這句話漢斯聽懂了!他登時覺得後背發涼。

  「曼德拉草會尖叫」——這是幾乎所有曼德拉草收割工共同的經歷,當然也包括漢斯——緩慢切割意味著要忍受更長時間的痛苦叫聲。

  「戈特弗里德說你妻子病得很重,」里希將漢斯的猶豫看在眼裡,他放下瓷瓶,「修道院有一間空病房,還有一位從日瓦丁學成歸來的醫倌,他可以為你妻子治療——如果你能為我們提供足夠的藥引。」

  漢斯咬咬牙,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怯懦的試探:

  「大人……需要多少?」

  里希勾起唇角,語氣卻依舊平淡:

  「每天一品脫,持續一個月。」

  漢斯迅速計算,一品脫需要至少切割二十株曼德拉草,每株切割過程至少需要一刻鐘……這意味著他每天要在尖叫聲中工作五小時——沒有任何防護。

  「你可以拒絕,」里希補充道,「但那樣的話,你妻子就只能依靠祈禱了。當然,我們也會為她祈禱。」

  漢斯低下頭,看著自己龜裂的手指甲,指甲縫裡是永遠洗不掉的泥土,像是這片土地已經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又想起了妻子咳出的血,想起了孩子們飢餓的眼睛……在並不長的沉默後,終於是長長地嘆息一聲:

  「我做。」

  「明智的選擇,」里希微笑,「你去準備吧,今晚就開始……這件事不能告訴任何人!這種止咳藥劑是我們的……商業機密,也是艾拉對信徒虔誠的回饋。」

  「哦,還有一件事——多諾萬男爵大人明天將會攜帶自己的親眷和某位威斯伐倫來的大人物一起參觀……屆時我會為他們安排一場勞作的表演,你要好好表現,將大人物們哄得高興了,賞錢也是少不了的。」

  ……

  切割曼德拉草的工作在午夜進行。

  漢斯帶著特製的銀刀和玻璃罐走進曼德拉草區。

  當然,還有一條不停嗚咽、四肢後蹬的老狗。

  漢斯看在眼裡,只覺得諷刺——畜生都知道危險的工作,他卻要硬著頭皮頂上去。

  他將老狗抱在懷中,雙膝跪地,向著鐘塔的方向默默祈禱……

  約摸半刻鐘後,漢斯睜開眼,將狗繩連同自己的命運一同插進這片土地,就近選擇了一株中等大小的植株,按照指導,先給曼德拉草「鬆綁」,然後在主根上劃開一道細長的切口——汁液緩緩滲出,是乳白色,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珍珠光澤。

  這些「珍珠」順著刀具的開槽緩緩滴入特製的玻璃瓶,亦不可避免地浸潤了漢斯皸裂的手指。

  一株,兩株……漢斯在心裡默默計數,當他的手指沾染到第五株曼德拉草淌出的汁液時,「尖叫」,開始了。

  那不是聲音,至少不完全是。

  它像一根冰錐直接刺入大腦,攪動記憶中最痛苦的片段。

  漢斯看見了自己餓死的第一個孩子,看見了父親被領主的馬車撞死卻無人敢追責,看見了母親在寒冬中賣掉最後一條毯子換來的黑麵包……

  那尖叫在說——你的存在就是痛苦,你的勞作毫無意義,你的生命輕如塵埃。

  漢斯的手在顫抖,但他強迫自己繼續切割,第二刀,第三刀……汁液流入罐中,尖叫越來越強。

  他感到鼻血流出,耳朵里有溫熱的液體——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別的東西。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

  周圍的曼德拉草開始移動。

  不是被風吹動,而是有意識地、緩慢地調整方向,所有的「臉」都轉向他。它們的根莖從土中微微拱起,那些酷似五官的紋路在月光下扭曲,彷佛在模仿他痛苦的表情。

  更遠處,其他藥草也在響應——芸香的紅色脈絡在夜間發出微光,像地下岩漿的紋路。金盞花閉合的花瓣重新開啟,花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漢斯想逃跑,但想起妻子咳血的模樣,想起副院長里希的承諾……他咬緊牙關,繼續維持著引流的姿勢。

  ……

  當玻璃罐終於集滿時,天色已經微微放明,漢斯也已幾近虛脫。

  戈特弗里德不知何時出現在田邊,打量著面無人色的漢斯,眼底交織著複雜的情緒波動。

  那是一種混合了畏懼與佩服的……嫉妒。

  眼前這個男人實在太有種了——在戈特弗里德的監工生涯里,漢斯是所有採摘曼德拉草的藥農里活得最久的一批。

  長期接觸曼德拉草的藥農一般三年內就會變得神志不清,可漢斯接過「首席」的位置已經六年了。

  但即便是如此有種的男人,依舊要屈服於自己的橡木棍——一想到這裡戈特弗里德又不免發出惡劣的嘲笑,接過玻璃罐,模仿著里希平日裡的姿態,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口吻「讚許」道:

  「不錯,明晚繼續。」

  漢斯沒有搭理他,或者說實在沒有力氣搭理他,只是抱起那條同樣萎靡的老狗,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工棚——一間沒有窗戶的長屋,二十個人擠在一個秸稈鋪上,空氣中瀰漫著汗臭和霉味。

  卡爾和老彼得已經起床,正藉著微明的天色縫補著自己的鞋子。

  年輕的卡爾先聽到了動靜,他抬起頭,臉上立即浮現出遮掩不住的震驚與擔憂:

  「漢斯……你臉色像死人。」

  老彼得重重拍了一下卡爾的後背,打斷了這小子的口無遮攔,撐著膝蓋直起身,上前攙扶住漢斯,藉著察探的功夫,將藏在袖子裡的幾片薄荷葉塞進了他嘴裡。

  「提提神!現在還不能睡!睡了就不一定醒得過來了!」

  一點偷師的醫術和對曼德拉草長期的觀察,是老彼得能活到這個歲數最大的倚仗。

  漢斯展露出虛弱的笑臉,輕聲呢喃:

  「我聽副院長說……今天有大人物來訪,你讓大伙兒小心些……不要衝撞了貴族老爺的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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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我們感恩!」

  「艾拉清除了我們的腐朽,讓我們以更虔誠的身體去收穫!」

  ……

  正午時分,羅慕路斯大教堂的唱詩班如同田壟上的藥草那般筆直站列。

  在《豐收頌》的悠揚旋律中,多諾萬·凱萊布一馬當先。

  身後是他的騎士,以及被騎士們護衛的兩輛豪華馬車——專門找波特家族的工匠訂做的豪華馬車,單是車頂那面帶著家族紋章的小旗就花了五十個金幣。

  「低賤」的藥農們不被允許靠近,只能遠遠地跪在道路兩旁的田埂上,以期「沾染貴族的榮光與祝福」。

  不過即便如此,他們偶爾上瞥的餘光依舊能清晰地看到副院長里希的身子彎出了一個比老彼得更加誇張的角度,諂媚熱切的嗓音更是穩穩壓過了修士們的齊唱:

  「願艾拉的安康與您和您的家人同在,尊敬的男爵閣下。」

  說話間,里希又從身後的年輕侍從手裡捧過一枚靈匣,略微直起腰,但仍保持著自己的視線不會高於多諾萬:

  「我以本篤教派的名義,問候王國封臣的虔誠。」

  此言一出,里希明顯感覺到、多諾萬身後的騎士佇列中,那名身高尤其突出的黑眼珠騎士投來了好奇的注視。

  就在里希心中納悶之際,多諾萬也有了動作。

  只見他同樣從管家手裡捧過凱萊布領的特產——用黑面綿羊的絨毛編織的地毯——笑容溫和而矜持:

  「在艾拉的見證下,我向您致敬,主教先生。」

  這一句「主教先生」頓時哄得里希心花怒放,雙方隨即交換了禮物,還有擁抱。

  羅慕路斯教區隸屬於普羅路斯大教區,地區主教拉瑪與實封男爵們平級——至於副院長里希,很遺憾教廷內部的職務與權力並不完全對等,如果攤上拉瑪這種大權獨攬的一把手更是如此。

  里希做夢都想把自己的「副」職稱去掉!

  院長不在,他里希就是院長!

  多諾萬對里希的神色變化洞若觀火,心中好笑,面上反倒是收斂了那點虛假的貴族式微笑,微微側身,讓出了視線。

  多諾萬的夫人以及兩個接近成年的女兒此時都已經走下了第一輛馬車,卻沒有第一時間向里希問候,反而是拎著裙子邁步走向了第二輛馬車。

  那急於獻殷勤的模樣,與先前等候多諾萬時的里希並無二致。

  里希看在眼裡,不怒反喜——多諾萬不就是迎娶了伍德家族的某個嫡女,這才飛黃騰達的麼?拉瑪不就是攀上了某個高枝,才一直踩著他里希一頭麼?

  這潑天的背景,今天可算輪到他了!

  念及此,里希又將熱切的目光轉回了多諾萬,喉頭滾動,嗓音不受控制地顫抖:

  「男爵大人……可否為我引薦?」

  「當然,」多諾萬微微一笑,主動攙起里希的胳膊,語氣曖昧,「里希主教的操勞與功績,我們幾家一直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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