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公義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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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日瓦丁,季節的更迭總顯得曖昧不清。

  倉庫區的胡爾克爾商業大街上,來來往往的力工們依舊赤著精壯的上身,或只套一件洗得泛白、浸透汗漬的亞麻短褂。

  他們古銅色的肌膚上,也儘是染料留下的色痕。

  這便是「染坊一條街」移動的、活生生的圖騰。

  街道兩旁,歪斜的木質招牌上寫著各家染坊的名姓,高起的院牆內傳出沉悶的攪動聲——那是各家的染色秘方正在運作的訊號。

  龐迪·冬萊的染坊在當中並不突出。

  至少去年安度因曾經叩開過的那扇大門,破舊如故。

  庭院內里卻是別樣的天地。

  正院,攪拌機的齒輪伴隨著男人們的號子聲吱呀作響,價格低廉但結實耐磨的布料在池子裡翻滾。

  側院,女人們將一件件染色定型的成品濕料掛杆晾曬。

  這些利潤微薄的靛藍、赭石或深灰色布料,將從這裡出發,源源不斷地供應給日瓦丁的底層市民、碼頭工人和郊區的農戶。

  當然,顧客也包括流民出身的染坊工人本身。

  「讓一讓、讓一讓!」

  管家在擁擠的院子裡閃轉騰挪,急匆匆地奔上了二樓,不等正在算帳的龐迪·冬萊抬頭,憤怒又惶急的嗓音便搶先炸開:

  「老爺!行會來人了,說要例行檢查側院的安全生產和僱工契約。」

  「領頭的……是那個叛徒的侄子!」

  「我看他們根本就是來找茬的!」

  龐迪·冬萊拍案而起,臉上原本的抓耳撓腮盡數消散,取而代之是上過戰場的冷冽決斷:

  「你帶著老兵去側院門口攔住他們。」

  「按《日瓦丁工坊管理條例》第十七款,非火災、疫病等緊急情況,行會檢查需提前三日書面通知僱主,並不得干擾正常生產。」

  「客氣地請他們出示文書,若沒有,就『請』他們離開。」

  「若他們硬闖……」

  龐迪·冬萊頓了頓,看了一眼窗外那些因為管家的急切停下工作、頻頻張望著主樓方向的女工們,聲音冷了下來:

  「給我準備馬車,若是他們硬闖,圍住他們,我立刻去天鵝堡求見陛下。」

  龐迪·冬萊也知道這樣的情分用一點少一點,所以面對原材料的價格上漲、行會的標準變更、同行的挖牆腳……這些他都忍了下來。

  可這一次,他實在是忍不了了。

  管家臉上的惶急被一種混合著狠勁的亢奮取代,他重重點頭,轉身衝下樓梯,用戰場上傳達命令的粗糲嗓音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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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護衛隊!抄傢伙,跟老子去側院門口!不是讓你們砍人,是把咱們的地盤守住了!」

  與國王陛下的那次會面,除了「有問題來天鵝堡」的場面話外,對龐迪·冬萊最有用的幫助莫過於官方恢復了巴列克手風琴騎士團的名譽;龐迪·冬萊手下的退伍老兵們,也藉著扶持難民、維持秩序的大義,獲得了官方的武裝許可。

  此刻,這些退伍老兵們聞聲而動,哪怕多有殘疾,那股沉默而剽悍的戰場氣息瞬間瀰漫開來,還是與院子裡其他普通工人的慌亂形成了鮮明對比。

  ……

  側院門口,行會派來的一行人已經堵在了那裡。

  領頭的是個穿著體面但眼神油滑的年輕人,正是被同行挖牆腳的染色老師傅的侄子,名叫科爾。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穿著市政巡邏隊樣式服裝、卻並未佩戴完整徽記的壯漢,個個面帶不善,手裡提著記錄板和看似用於「巡邏自衛」的短棍。

  在這七八個壯漢身後,還跟著一群長年混跡在倉庫區、痞里痞氣的閒散潑皮。

  往來的力工們畏懼又自覺地與他們拉開了距離,在周遭形成一片顯眼的巨大真空。

  科爾正趾高氣揚地對著試圖阻攔的工坊管事嚷嚷:

  「……妨礙公務?我看是你們心裡有鬼!快讓開,我們查完就走!」

  「查什麼?」

  管家帶著老兵隊及時趕到,像一堵忽然豎起的牆橫在了科爾面前。

  管家個子不高,但站在那群沉默的老兵前面,腰杆挺得筆直:

  「這位……先生,染料行會檢查的文書呢?按《日瓦丁工坊管理條例》第十七款,請出示提前三日的書面通知。」

  科爾沒想到一個染坊管家能張口吐出法規條文,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

  「文書?我們行會臨時抽查,還要什麼文書?閃開!不然就是暴力抗法!」

  說著,科爾便揮手示意身後幫閒上前。

  老兵們齊刷刷地亮出了自己的「武器」——纏著鐵蒺藜的攪料長棍、釘滿釘子的拍布寬板又或者「打鳥」用的彈弓。

  如此彪悍又不拘一格的武備,配上老兵們經歷過生死搏殺的氣勢,立刻讓幾個只是來充場面的潑皮無賴心裡發毛,腳步不由一緩。

  「沒有文書,就是私闖民坊,干擾生產。」

  管家見狀心中大定,聲音洪亮,故意讓周圍越來越多聚攏過來的工人們都能聽得清楚:

  「我們東家說了,若是各位硬闖,我們只好自衛,然後去天鵝堡,請國王陛下評評理,看看行會是不是比王法還大!」

  「天鵝堡?就你們?」

  科爾嗤笑,但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他接到的命令是找茬、鬧事、最好能迫使龐迪·冬萊停工,可不敢鬧到御前——硬著頭皮,色厲內荏地喊道:

  「少拿陛下嚇唬人!給我上,我看誰敢攔!」

  科爾手下一個莽撞的壯漢,依仗著人多,當真揮舞短棍朝前衝來,想推開擋路的老兵。

  就在短棍即將落下之際,一陣不同於染坊街往常勞作聲響的、低沉而雜沓的腳步聲從街道另一頭洶湧而來。

  對峙的雙方,連同院內探頭張望的工人們,都不由自主地循聲望去。

  只見胡爾克爾大街通往更擁擠破敗的窩棚區的方向,湧來了一群人。

  他們並非染坊的力工,身上沒有那些斑斕的職業色痕。

  他們的衣著極其簡樸,甚至襤褸,顏色是經年累月漿洗後褪成的灰敗,但仔細看去,許多人外罩的短褂、男人身上的坎肩、婦人圍著的粗布裙,乃至孩子身上略顯寬大的襖子……那厚實的質地、樸素的靛藍、赭石或深灰的色調,分明都帶著龐迪·冬萊染坊產品的鮮明特徵。

  他們是碼頭區扛包卸貨的散工,是河邊漿洗衣物的婦人,是走街串巷兜售零星貨物的孩子,是住在附近窩棚里、依靠零工餬口的貧民。

  他們手中沒有武器,只有日常勞作的工具——挑貨物的扁擔、捶打衣服的木杵、做活的粗針,甚至有人只是緊緊攥著空拳。

  他們的臉上刻著生活的風霜與疲憊,但此刻,一雙雙眼睛裡燃燒著清晰的怒火與一種豁出去的決心。

  他們的數量並不算特別龐大,但那種沉默的、緩慢的壓迫感,卻比高聲叫罵更令人心悸。

  他們自然而然地停在了染坊院牆外,與門內的老兵、工人們,對行會的來人形成了隱隱的合圍之勢。

  一身亞麻牧袍的巴爾多魯從這群貧民中走出幾步,目光徑直越過科爾一行,沖著門口的管家畫了個十字禮,氣息微喘卻又堅定:

  「管家先生,我們是來取秋衣的。」

  管家瞬間明白了巴爾多魯的用意,心頭一股熱流湧上,直達眼窩,趕忙低頭擦拭了幾下,嗓音發悶:

  「請大家在此稍等,染坊馬上發貨。」

  科爾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可以對著工坊的僱工耍橫,可以搬弄行會的規章,但他無法面對這群一無所有、僅靠著一點微薄善意維繫生存底線、並且因此被激怒的災民。


  勒沃爾家族的轟然倒塌,便是明證——至少在科爾所能接觸到的最高認知里是如此。

  「你……你們想幹什麼?聚眾鬧事嗎?」

  科爾的聲音尖利起來,卻透著心虛,眼神死死盯著領頭的巴爾多魯。

  「鬧事?」

  一個牽著瘦小孩子的婦人突然開口,她身上那件赭石色的粗布外套明顯是改小的舊衣,臉頰因為激動漲得通紅:

  「龐迪老爺的布,去年冬天救了俺娃的命!沒那件厚襖子,他早凍死在河邊了!你們這些走狗,穿得暖吃得飽,還非要來斷我們窮人的活路嗎?」

  她說著,眼淚就滾了下來,既是害怕,更是悲憤。

  「對!斷了冬萊染坊,明年冬天我們穿什麼?披麻袋片嗎?」

  「狗官!就知道欺負老實人!」

  「滾出染坊街!」

  貧民中爆發出零星的怒罵,聲音越來越高,情緒如同被點燃的乾草。

  他們或許不懂《工坊管理條例》第十七款,但他們懂誰給了他們實惠,誰要奪走他們這點可憐的依靠。

  染坊內的工人們受到感染,呼喊聲緊跟著震天響起:

  「滾出去!滾出去!」

  內外呼應,聲浪如潮。

  科爾和他手下的人被這同仇敵愾的氣勢徹底淹沒,面色如土。

  他們不敢去賭,如果再停留片刻,這些激憤的貧民和工人真可能將他們生吞活剝。

  「你、你們給我等著!」

  科爾指著巴爾多魯,尖叫聲忍不住發抖——隨即被人群中更大聲的鬨笑與唾罵所淹沒——頭也不回地衝出了人群的包圍。

  什麼行會任務,什麼背後主使,此刻都比不上保住小命要緊。

  龐迪·冬萊不知何時已走下樓梯,來到門口,深深凝望了一眼門外的眾人,鄭重地鞠躬行了一禮。

  沒有再多說什麼,一切盡在不言中。

  貧民們漸漸散去,所謂「領取衣物」,自然會有專門的人送到聖心教堂統一發放——他們本就是得知了訊息、特意趕來幫場子而已。

  很快,巷子裡便只剩下了「領頭鬧事」的巴爾多魯和護送他的幾個年輕力工。

  龐迪·冬萊張了張嘴,到喉嚨眼裡的「你們還是太冒險了」還是咽了回去,話鋒一轉,攔住了就要離開的幾人:

  「小心他們報復,先進來躲躲,過一會兒我派人送你們回去。」

  ……

  「倒也不必如此麻煩,稍後讓巴爾多魯先生隨我們一同離開就好。」

  還不等巴爾多魯開口推辭,一道略顯清冷、又帶著上位者的威嚴的女聲自街口傳來。

  龐迪·冬萊等人有些詫異地扭頭看去,只見一輛看似平平無奇的馬車在一幫與胡爾克爾商業大街格格不入的彪悍騎士的護送下緩緩駛近。

  那清冷又威嚴的女子嗓音,正是從馬車裡傳出。

  薇薇安·謝爾弗掀開窗簾,沖著龐迪·冬萊微微一笑:

  「坊主先生,我確實是來確認謝爾弗家族的訂單的。」

  龐迪·冬萊的心情多少有些複雜——他感念李維·謝爾弗的幫助,卻又自覺無力攪合南北之間的腥風血雨——但還是主動邁下台階,以最誠懇而謙卑的姿態向薇薇安行禮道:

  「這是我和全坊的榮幸,謝爾弗的薇薇安女士。」

  巴爾多魯此時也瞧見了車隊後頭怒目而視的自家老師、神甫詹姆,嘴角泛苦,硬著頭皮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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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之,事情便是如此。」

  相比於林克莊園堪稱簡陋的書房裡,茶香也遠比不得薇薇安的日常用度。

  但卡洛斯·謝爾弗的長女臉上殊無異色,平靜而溫和地介紹了近來日瓦丁可能的上層鬥爭形勢。

  這等淡定,也使得原本擔心招待不周、神情侷促的龐迪·冬萊放鬆了不少。

  但也僅僅只是片刻的放鬆,龐迪·冬萊的心又再度提了起來。

  坊主先生先是看了一眼薇薇安身邊的莉亞·德林——他自然是不認得莉亞的——見謝爾弗的大小姐沒什麼異議,便也壯著膽子開口道:

  「只是……薇薇安小姐,我不明白,他們那些大人物為什麼要針對我呢,我明明是在給……」

  龐迪·冬萊的話戛然而止,未盡的意思卻很明朗——除開向謝爾弗供應少量的染劑外,他和他的工坊,從扶救流民開始,就一直是掛靠在國王陛下名下的;那點可憐的和北境的合作,也是透過本篤教派(詹姆神甫)的渠道完成的。

  甚至於,一個龐迪·冬萊羞於啟齒的事實是、他個人的立場和實際行動也確實偏向於天鵝堡。

  為什麼,為什麼日瓦丁的達官貴族還要把自己往死路上、往敵人一邊推呢?

  龐迪·冬萊心中悲憤。

  薇薇安的眼神中卻只有憐憫,戳破了手風琴騎士團的老兵那點可憐的幻想:

  「我的兄長李維曾經說過,當上層的形勢不明朗的時候,那些視人命如棋子的大人物們是不介意底下的人斗一斗的——這種鬥爭更有利於看清各方的立場。」

  這話說得龐迪·冬萊面如白紙,一旁的巴爾多魯卻是恨恨地拍了拍桌子,震翻一桌子的茶水,口中憤憤:

  「時局腐敗如斯,明明就是這些大貴族的責任,偏偏還要責怪到……」

  詹姆神甫扯了扯弟子的衣袖,示意他閉嘴——謝爾弗可同樣也是大貴族,詹姆神甫如今也回過味來、自己的優渥處境是靠師兄黎塞留的犧牲換來的。

  龐迪·冬萊也是趕忙扯開話題:

  「所以,薇薇安小姐,您替、替這位莉亞小姐僱傭、僱傭看守門店的護衛正是因為如此?」

  薇薇安先是頷首,又搖了搖頭:

  「不止如此,我想,在今天發生了這樣的事後,『弗路曼塔里』的探子應該很快就會找上門來、向龐迪·冬萊先生了解情況。」

  「包括我、薇薇安·謝爾弗的拜訪和來意。」

  薇薇安目光灼灼:

  「到時候,還請龐迪·冬萊先生不必顧慮,一五一十地照實告知國王陛下的耳目即可——我們的國王陛下不喜歡被人當槍使。」

  「陛下叫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

  龐迪·冬萊有些犯難,不是因為別的,而是自覺不該「出賣」眼前這位救命恩人的親堂妹。

  薇薇安看穿了他的心思,下巴微抬,望向北面,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十足的底氣:

  「你不必心存愧疚,就像謝爾弗也不仰賴天鵝堡的恩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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