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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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日,大雨又至。

  好在洪泛區與萊茵河的水位已經持平,「億點點」降雨,對白馬營的掃蕩推進工作影響不大。

  李維也從新羊角村出發,先向東(群山防線方向)再折向北、走陸路緩緩挺進布特雷。

  沿途並無太多波折,甚至連活人都沒見到幾個。

  這一次掘堤,洪泛區不過方圓十幾里,已然是一副鳥獸俱絕、人煙盡滅的慘狀——李維很難想像、前世里的蔣校長得有多擬人、才敢拍板炸開黃河。

  偶有幾個難民探頭,見了李維一行兵強馬壯,也是轉身就往山上的林子裡鑽。

  李維自不去理會——眼下還抽不出手處理這些亦民亦匪的流民——淡淡瞥了一眼,便放下車簾、將目光轉回馬歇爾帶回來的會議記錄上。

  布雷諾的政治勾兌對李維來說無疑是意外之喜。

  高爐確實能煉化低品位的鐵礦,但得到的鐵水質量自是遠不如高品位原礦。

  背後的經濟成本更是天差地別。

  更不消說鍛造「斬鋼劍」之類所需的特種鋼,對礦石品位的要求尤為嚴苛。


  至於便宜表哥相對激烈的行事手段……非原則問題,李維不會嘗試去掰扯一個成年貴族已經定型的三觀。

  就像馬術俱樂部的規劃發展,李維也是點到即止。

  畢竟,柯文首先是亞歷山德羅的長孫,與李維並無嚴格的從屬關係。

  馬車廂發出被敲擊的震響,拉回了李維的思緒。

  掀開車簾,巡林衛隊長凱爾莫帶著點古怪的嗓音傳入了李維的耳朵:

  「李維子爵,前方一公里就是羊角山了,您的部下龐貝正在那裡等候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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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水漫灌,在羊角山隆起的山腳下戛然而止,徒勞地拍打著山岩。

  故地重遊,龐貝的臉色卻是比天際低垂的雨雲還要陰沉。

  三個甜水鎮出身的白馬營新兵跪在泥濘中,任憑冰冷的雨水澆透他們的身體,不敢稍動。

  馬車緩緩停駐,李維踏著積水走下,龐貝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語調沙啞、裹著一點難堪:

  「少君大人,白馬營發生嚴重違紀事件,必須立即處理。」

  ……

  「……此三人戰鬥結束後私藏財貨在先,對隊長與指導員的告誡心存僥倖在後,金額巨大,情節嚴重,屬下請執行戰場紀律!」

  雨勢滂沱,蓋不住龐貝怒其不爭的嘶啞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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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了提有些阻礙視線的防水兜帽,李維的目光掃過地上的贓物——幾串珍珠手煉、兩枚翡翠戒指還有一些刻有貴族紋章的紀念金幣——最終定格在了那三個新兵低垂的顱頂。

  「你們大隊長所說……可有哪句與事實不符?」

  「以謝爾弗的名譽,我允許你們申辯。」

  李維驀地開口。

  三人身子一顫,沒有吭聲,只是頭更低了些。

  「你們是甜水鎮的居民,自入伍以來,家中補貼、勞役優待、住房分配可有剋扣、不公之處?」

  耐心等待了片刻,李維復又開口,雨水自他的帽沿串串滾落,叫人看不清少君大人的臉色。

  三人仍是不答,只是將額頭深深埋進了泥濘里。

  「入伍以來,你們可曾遭遇體罰、霸凌、剋扣糧餉等『七大罪』、心中有憤懣、不滿之處?」

  李維卻不肯放過他們,上前半步,連連逼問:

  「出發之前,以及昨夜之時,凡誦讀白馬營軍規軍紀,你們是否在場?你們的隊長和指導員可有疏漏?」

  第二大隊第四小隊的小隊長與指導員聞言慚愧地低下頭去,就要跪地請罪,卻被一旁的「粗脖子」一眼給瞪了回去。

  「家中可有什麼老幼病重、急需用錢……」

  李維話音未竟,那跪地三人再也承受不住,放聲大哭。

  領頭一人更是抬起頭、左右開弓、扇起了自己的巴掌:

  「是我一時貪念,我有罪,我帶的頭!」

  「我不求活,只願少君大人讓我去打布特雷、戰死牆頭!」

  「你想得美!」

  一聲暴喝,李維那恍若實質的怒火與威壓讓哭泣的三人倏然收聲。

  不去看醜態百出的三人,李維視線掃過周遭一眾肅然而立、目不斜視的其餘白馬營士卒,嗓門扯到最大:

  「戰死是軍人的榮耀!他們三個,不配帶著污點去犧牲!」

  「我憤怒,是因為他們破壞了白馬營所有人建立並拼盡全力維護的公平、秩序和信任機制!」

  「他們的所作所為,讓所有用生命維護白馬營純潔性的烈士蒙羞!」

  「龐貝!」

  「屬下在!」

  「把他們三個革除名冊!移交軍法處!」

  「第二四小隊,隊長與指導員負領導責任,考慮在戰時,留職察看。小隊全體整頓三天,取消今年的評優資格!」

  「以上處分,立刻通報全營!」

  ……

  雨水沖刷著山岩,就像紀律洗滌著這支年輕的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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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小時後,整肅完畢的白馬營分出兩部,一部登山、控扼去往布特雷的大路,另一部則騎馬繞行、直接往布特雷方向打探訊息。

  在前幾日的對峙中,眾人已經從卡布達撒麾下得知了格特舊堡被屠的訊息。

  是以此行,儘管群龍無首的庫爾特人伏擊的機率不高,李維仍是叮囑白馬營要十二分小心。

  凱爾莫順勢提出讓二十名巡林衛跟著兩部斥候行動,李維自是滿口答應下來——這些披著弓手皮的法師,已經展示過了自己的實力。

  而李維本人則領著輜重工兵留守山下,鋪路清淤,等待後續攻城部隊的抵達。

  「李維子爵,請恕我愚昧,您是如何判斷、庫爾特人會堅守布特雷?」

  一直在觀察李維排兵布陣的凱爾莫,到底是沒壓住心中的好奇、尋了個由頭。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雖然只是後半程才加入戰場,但凱爾莫卻參與了最關鍵的水攻計劃,和白馬營的人打了不少交道。

  窺斑見豹,對於李維的治軍嚴謹、密不透風……凱爾莫印象極深。

  尤其是和「北境蠻子」素來的暴躁名聲對比,反差極大。

  馬車板撐開的臨時雨棚里,李維展開手中的地圖,聞言笑了笑,指著白鴿堡的位置示意道:

  「凱爾莫法師可能有所不知,我早就派了杜邦男爵、領一支偏師去了布特雷更北面活動。」

  「如今他們與白鴿堡的斯瓦迪亞人暫時結成攻守同盟……以杜邦男爵的才能,自是知道該怎麼做的。」

  「所以,我唯一要做的,就是保證自己的安全、不要給其他部隊添亂,以及領導攻城部隊有組織地抵近布特雷城下。」

  「至於撒巴罕有沒有在布特雷布防、如何布防……大勢已定、戰略目標已經達成的前提下,戰術動作越簡單越安全。」

  「眼下急著出奇謀、行難為之策的,該是庫爾特人才對。」

  「那些天馬行空的戰役之所以廣為流傳,本身就在於傳奇不可複製,以及文字工作者對戰爭的刻板印象。」

  「一如對法師的刻板印象。」

  話到最後,李維指了指凱爾莫身後揹負的「弓箭型法杖」,打趣道。

  法師「白袍法杖糟老頭」的刻板印象,確實和教會出版的、有關傳奇法師梅林的畫冊脫不開關係。

  你要問為什麼光明教會熱衷於給梅林做宣傳?

  在歷史的印記無法徹底湮沒的前提下,詆毀、篡改、取而代之就是文宣陣地的重要使命了。

  恰如「民主」一開始是蘇維埃的口號,也不妨礙大洋彼岸的燈塔最終竊取神器。

  當然,從客觀規律上,這片大陸人類種族中同時具備超凡身體素質和冥想天賦的確實鳳毛麟角;將大部分時間都用於冥想的法師,也很難兼顧同樣漫長刻苦的騎士訓練。

  人均「魔武雙修」的……那叫「精靈」。

  凱爾莫啞然失笑,復又咀嚼著李維先前所言,愈發明悟自家公爵大人為何對面前的少年如此重視了。

  思緒百轉,凱爾莫望著地圖,又忍不住追問道:

  「李維子爵是覺得、阿蘇勒和卡布達撒餘部掀不起什麼風浪了?」

  「不,恰恰相反,」李維掏出鉛筆,耐心標註著阿蘇勒可能逃竄的方位,順口回道,「順風仗誰都會打——咱們的國王陛下都能打得有模有樣。」

  「似這般潰退,還能當機立斷、卷著核心部眾一起奔逃的,反而是維基亞的心腹大患。」

  「也正因如此,我才不願給阿蘇勒可乘之機。」

  凱爾莫挑了挑眉,仔細觀察著李維的神色,半是試探半是玩笑道:

  「您的第一句話,我能當作沒聽見嗎?」

  李維卻是頭也不抬,輕笑一聲:

  「真當作沒聽見,又何必多此一問?」

  「凱爾莫先生來這裡,難道不是莫德里奇老公爵大人特意指名的?」

  「總不能是老公爵大人無聊到借我試探你們巡林衛的立場吧?」

  凱爾莫心中嘆服,訕笑一聲,哪裡敢再接話。

  可李維猶嫌不足,見凱爾莫不吭聲,轉身從馬車下的書箱裡抽出一本冊子、拋了過去。

  「這是?」

  凱爾莫趕忙接住,一眼掃過封面上的《白髮爺爺與七個小精靈》,有些遲疑。

  「行軍枯燥,」李維饒有深意地笑了笑,「凱爾莫法師先生不妨以此話本打發時間。」

  「等布特雷那邊、龐貝他們有了訊息,我自會派人告知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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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時分,前探偵察的龐貝一行已然可以瞧見布特雷的城池輪廓。

  風雨飄來,裹挾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味,無孔不入。

  龐貝勒馬,粗糙的手掌下意識地捂住口鼻,眉頭擰成了一團疙瘩。

  他身後的提里斯等人亦是紛紛停下,不安地交換著眼神。

  太靜了。

  這是一種超出常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沒有牛羊的叫聲,沒有庫爾特人的號角聲,甚至沒有斯瓦迪亞僕從軍在外圍駐紮的營盤。

  這片天地之間,除了龐貝幾人幾馬的粗喘,就只剩雨打城頭的破碎。

  「你們負責接應,我靠近些看看。」

  現場身手最好的提里斯·薩伏伊策馬小心上前,嗓音在過分安靜的環境裡顯得突兀而嘶啞。

  十步、二十步、五十步……

  越是臨近城門,那股混合著燒焦木頭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味的惡臭就越是濃烈。

  城門的空地上,散落著看不清原本模樣的雜物,顏色深暗,浸在泥水裡;城門洞開,吊橋歪斜地耷拉著。

  提里斯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他沖著身後招了招手,隨即翻身下馬,劍刃出鞘,屏住呼吸,靠著牆根,緩緩踏入了城門……

  視野大開,提里斯的腳步卻驟然頓住,整個人像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僵立在原地。

  眼前,已不是人間。

  街道、屋舍、廣場……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一種單調而恐怖的色彩所覆蓋——暗紅,發黑的紅,雨水洗不掉的紅。

  許多屍體被堆積起來,胡亂焚燒過,焦黑的碳狀物和未燒盡的白骨扭曲地糾纏在一起,散發出油脂燒焦後的惡臭。

  蒼蠅匯聚成團,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聲,貪婪地享用著這場饕餮盛宴。

  一些長杆插在路邊,頂端挑著或是白髮蒼蒼、或是稚氣未脫的頭顱,面目扭曲,死不瞑目;一個嬰兒的襁褓被撕裂,小小的身體像破布一樣被甩在倒塌的屋樑上。

  血絲瞬間爬滿了提里斯的眼球,他的手指死死攥著劍柄,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慘白,發出「咯咯」的輕響。

  那恐怖的猜想,此刻終於化作實質的針,瘋狂地刺扎著提里斯的鼻腔、喉嚨、肺葉,直抵靈魂深處。

  庫爾特人……屠城了!

  「咯吱~」

  一聲細微的動靜自坍塌的矮牆後傳來,入了此刻的提里斯耳中,無異於悶雷炸響。

  「滾出來!」

  「公牛騎士」盛怒一擊,手中長劍奮力擲出、直接將那搖搖欲墜的矮牆盡數轟塌,旋即欺身而上,將那貓著腰的鬼祟身影當場制伏。

  那身影趴在地上,鬼哭狼嚎起來:

  「饒命!饒命啊大人!」

  「小的是布特雷的鎮長!有重要軍情匯報!軍情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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