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大難臨頭各自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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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角河谷上游,庫爾特西路大軍的營地里瀰漫著一種疲憊的安逸。

  連日的陰雨澆滅了攻守雙方的戰意,誰也沒有大舉出兵的精力。

  卡布達撒萬戶麾下的勇士們三三兩兩聚在帳篷里擦拭彎刀,或是圍著微弱的篝火嚼著肉乾,談論著家鄉的草場和東邊布雷諾的訊息。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結束了今日的巡營,卡布達撒抬頭,看了一眼灰沉的天幕,隨口問道。

  隨侍的祭司聞言趕忙看向大帳里擺放的漏壺。

  或者說,一個裝飾有家族紋章、鑲嵌琺瑯與寶石的微型人偶劇場。

  這是從愛德華茲家族搜刮出的戰利品,依靠多級水輪驅動,每個整點都會有機械小人依次出場、敲響手中的樂器報時。

  「大概是十點過半了,萬戶。」

  祭司校讀著漏壺上的浮標與刻度盤,低聲回稟。

  卡布達撒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邁步走上了夯土築造的點將台。

  祭司趕忙跟了上去,腳步聲放得很輕——死了弟弟又折了心腹的萬戶大人,近來的脾氣可不怎麼好。

  ……

  從點將台的高度看去,透過那些聳立的哨塔,南面新羊角村的輪廓依稀可見。

  近兩日,隨著東面攻城的進展,西面的新羊角村也是異動頻頻。

  但卡布達撒是個沉得住氣的,只要謝爾弗和亞歷山德羅的主力不動,他寧可讓出一些棋子——哪怕是他死得憋屈的弟弟和心腹千戶——也不肯輕易挪窩。

  甚至於,他還利用了新羊角村的維基亞人主動求戰的心切,打了幾次漂亮的誘敵伏擊。

  當然,以雙方眼下的兵力對比來說,卡布達撒的被動挨打是相當損害己方士氣的。

  念及此處,卡布達撒的語調不免冷了三分:

  「河邊有訊息傳回嗎?」

  只是這番作態落在祭司眼裡,就像是還在心痛自己弟弟的慘死了,登時放低了腰杆子、小心對答:

  「啟稟萬戶,巴穆爾特千戶於兩個小時前送來訊息、那伙法師往回跑了。」

  「您麾下的勇士們,正在從布特雷方向縮小包圍圈。」

  巡林衛的活躍牽扯了卡布達撒相當的注意力。

  這群「維基亞持弓法師」超遠的施法距離以及不要錢一般潑灑的施法材料,幾乎一度讓卡布達撒以為是精靈參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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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於,連蘇萊曼的兵敗被俘也有了合理的解釋。

  卡布達撒不得不派出大半的祭司——大約有七十來人——隨自己的親衛一同往河邊布防。

  只是如此一來,算上之前紇石烈損失的幾百號人,可供卡布達撒在正面戰場上排程的兵力立刻折去了千人。

  這一千人的損失,更意味著底下數倍的斯瓦迪亞僕從軍的指揮失能。

  卡布達撒這幾日連連殺人立威,便是察覺了這一隱患、整肅軍紀,又哪裡是為了那點可憐的私憤。

  正思索間,忽而就有探馬回報:

  「萬戶!敵將羅德里率部前出,人數在五百左右,正在往乜野兒千戶那去。」

  「乜野兒千戶請求、能讓自己麾下勇士的馬刀喝點血。」

  卡布達撒看向身後懸掛的巨幅地圖——羊角河谷雖是一片坦途,但靠近萊茵河,自然也少不得低洼泥沼;兼之雨勢不絕,己部營盤所駐,也不得不屈從地勢。

  沙場宿將卡布達撒唯一能找補的,便是將相對乾燥的高地留給本部兵馬、用那些僕從軍填補被泥沼分割的空缺。

  而乜野兒部,就是粘合東側空缺的支點——除開八百餘庫爾特人外,那個方向上更有兩部僕從軍約三千眾。

  「不許!」卡布達撒拒絕得乾脆,「告訴乜野兒,讓他後撤,除非維基亞狗主動往泥坑裡跳,否則我不許他浪費哪怕一根箭矢!」

  那乜野兒的親衛還要開口爭取,卻見卡布達撒冷眼掃來,心中一突,趕忙低頭、領命而走。

  只是這親衛前腳剛走,後腳立刻就又有探馬來報:

  「啟稟萬戶,訛里真千戶來報,東面出現柯文·亞歷山德羅本部旗幟!」

  緊接著又是馬蹄聲與呼喊聲傳來:

  「烏林答部急報!敵將維爾茨……」

  「蒲察阿里虎部緊急求援……」

  這下,莫說是卡布達撒本人,便是連陪同的祭司也察覺到了事情的古怪。

  這一聲聲或急切或躍躍欲試的軍情通稟,高台上的卡布達撒已經無需再細聽,因為他已經清晰地瞧見了、前方哨塔群處鼓譟而起的大股煙塵。

  最後趕來的、布雷諾方向、阿蘇勒王子的信使揭曉了謎底——此人也不下馬,神情睥睨掃向周遭斥候,朗聲道:

  「萬戶,俺家王子已經登上了布雷諾外城!」

  「維基亞狗退守內城、負隅頑抗。」

  「後日!最遲後日俺們便要攻克此城!」

  「請萬戶這邊做好準備,莫要走了謝爾弗與亞歷山德羅的崽子!」

  「殿下要拿他們兩個祭旗!」

  卡布達撒哈哈大笑,半點不計較這人的失禮,反倒是對左右親衛指道:

  「給咱們庫爾特的好兒郎送上黃金與駿馬。」

  「再去通知河邊的巴穆爾特,叫他不必再管那些個法師,看好河道,不要讓北境諸狗從水上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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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楞斯河邊長大的巴穆爾特是草原上難得的漁獵戶。

  這也是為什麼卡布達撒對自己的老百夫長委以重任。

  當信使傳來「布雷諾外城已破」的訊息時,巴穆爾特正蹲在萊茵河邊,就著渾濁的河水磨著馬刀。

  刀面上的斑駁像是永遠也磨不完,就像這南方的天氣,濕漉漉、黏糊糊,讓他無比懷念草原上乾燥的風和熾熱的陽光。

  他沉默地聽完信使的口令,抬頭看了看上遊方向,那裡霧氣昭昭,萊茵河的咆哮聲似乎比往日沉悶了些。

  「聽,河水的叫聲……不太對勁……蟲聲也沒了。」

  巴穆爾特嘟囔了一句,頓時引得一旁眉飛色舞的信使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巴穆爾特老爹,是雨下多了吧?這鬼地方,連河水都憋著壞呢。」

  老百夫長的臉上沒有附和的笑,他那自小聽著水流聲長大的耳朵敏銳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那不是雨聲,也不是平常河水奔流的聲音,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悶響,彷佛大地深處有巨獸在翻身。

  巴穆爾特站起身,手搭在年輕信使的肩膀上,踮腳眺望。

  什麼也看不見,但那種聲音越來越近了。

  信使此刻也聽到了那混雜在河水奔流聲中的異樣,下意識地蹲下身、將手貼近潮濕的地面,口中不確定地低語:

  「地在動?騎兵?」

  其他士兵也陸續意識到了不對勁,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聚攏過來,原先各自放鬆的神色被統一的驚疑所取代。

  那聲音不再是單純的轟鳴,開始夾雜著一種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和擠壓聲,彷佛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被強行撕裂、折斷。

  像是灰霧山脈的冰河開裂,但比那猛烈百倍;像是薩哈沙漠的暴風沖刷,但比那更加連綿不絕。

  然後,在撲面而來的水霧與腥風中,他們看到了!

  那不是水,那是一座移動的、接天連地的黃色山脈!

  所過之處,岸邊的樹木被成片推倒、捲入;突出的岩石被輕易吞沒、碾碎。

  先前聽到的碎裂和擠壓聲,正是這毀滅之牆吞噬沿途一切所發出的交響。

  「跑!!!」

  巴穆爾特聲嘶力竭地大吼,一把推開離得最近的年輕信使,但他自己卻一個踉蹌。

  但無所謂了。

  那因為巨大而視覺上顯得緩慢的「山體」,實際的移動速度快得超乎想像。

  第一波浪頭狠狠地拍擊、或者說捲起更為貼切些、岸上的一切。

  庫爾特人的呼喊在這一刻被盡數剝奪、淹沒,天地間只餘下這唯一的巨響。

  巴穆爾特被一棵洪水裹挾的櫸木狠狠砸中,腦袋瞬間癟了下去,再嫻熟的水性也沒了施展的機會。

  年輕的信使被兩股交錯的泥沙捲入、撕扯,片刻後四肢盡碎。

  ……

  水面之上,是翻滾的、如同開了鍋般的黃色泥浪,漂浮著無數的碎片和掙扎的黑點。

  水面之下,是暗流洶湧、泥沙俱下的昏黑世界,比水上更加致命。

  僅僅過了不到一刻鐘,原本河岸線已徹底消失、連帶著那群庫爾特人一起,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仍在上漲的渾黃汪洋。

  而洪水的咆哮聲並不停歇。

  被衝垮的河岸再也無力約束,原先被江心洲強制分流的萊茵河水,以一種更狂暴的姿態、肆意侵占著河谷內里的每一片低洼。

  此時此刻,這世上再無任何一種智慧生物的力量,可以阻止萊茵河的洪泛。

  就連原本穩穩停在江心的「蓋倫」級內河炮艦,錨鏈也繃緊了那麼片刻,登時讓庫西亞船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要是被卷進去,他有十條命也不夠用啊!

  一旁的二副望著岸邊「忽然出現」的澤國,腦子一抽:

  「船長,咱們現在登陸嗎?」

  「登你媽個頭!」庫西亞一腳將這二貨踹翻在地,鬆了松衣領,好似這樣就能緩解心頭的窒息感,「等水位穩定了再放小艇。」

  ……

  「轟——」

  一聲沉悶至極的「嘆息」,自岸邊傳來,穿透了層層營帳和哨塔的阻隔,響徹河谷。

  第二個被摧毀的是卡布達撒安置在巴穆爾特部身後的民夫營。

  這些根本無力奔跑的炮灰,幾乎是瞬間被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河水吞沒。

  ……

  第三個受害者是卡布達撒布置在西側翼支點的蒲察阿里虎部。

  彼時已經得知「布雷諾城破」訊息的蒲察阿里虎本人,正在六十三號哨塔前叫罵、試圖打擊守軍計程車氣。

  這一舉動倒是救了他本人一命——聲勢浩大的洪水從他身後兩里外呼嘯而過,卷著蒲察阿里虎的營盤、輜重、家眷……浩浩蕩蕩地繼續挺進內陸。

  心神俱裂、心如死灰、心腸寸斷的蒲察阿里虎部一瞬間失去了力氣,成為了此役第一個被生俘的庫爾特千戶。

  ……

  第四個被波及的是卡布達撒布置在大營後方、維持與布特雷方向交通通暢的仆散蘭部。

  此時洪水的聲勢已經消散大半,加之仆散蘭部駐所地勢較高,不少幸運兒被洪水圍困在了孤島一般的高地上。

  遠處,載著維基亞士卒的小舟正緩緩飄來,如同收割莊稼一樣收割著這些失去了全部武備、驚魂未定的殘兵敗將。

  ……

  第五處、第六處……

  當洪水最終止步於羊角村舊址,裹著泡得發脹的屍體、碎裂的木桿、破碎的旗幟……匯入那座昔日村民們挖開的水塘時,縱深不過二十公里的羊角河谷,已經半數化作了澤國。

  一條條陰影自水面下緩緩浮現、露出猙獰的吻部——沼澤巨鱷們在比蒙巨獸的驅使下、圍聚在那些屍體旁、張開了血盆大口……

  接下來,是死亡翻滾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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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

  這一聲沉悶的「嘆息」自然也被中軍營盤點將台上的卡布達撒所察覺。

  「怎麼回事?」

  卡布達撒厲聲喝問,望向河邊的眼神里充斥著驚疑。

  但沒有人能回答他。

  幾個親衛見狀主動吩咐下去,一列列的斥候隨即從營中躥出、奔赴四面八方。

  幾乎在同一時間,悽厲的、不成調的牛角號聲中從西面響起、從北面響起……

  卡布達撒瞳孔驟縮、回首相望——北面可是他們的退路!

  「水!大水!!」

  一個渾身濕透、丟盔棄甲的斥候連滾爬爬地衝上點將台,臉上是極致的恐懼,指著河邊,語無倫次:

  「河!萊茵河……活了!山一樣的水……巴穆爾特千戶……沒了!全沒了!」

  「胡言亂語!」

  卡布達撒身邊的親衛隊長下意識地怒斥,但他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維基亞人……謝爾弗……他們掘了萊茵河!」

  卡布達撒終於明白了,一股冰寒瞬間從腳底竄上天靈蓋。

  他所有的謀劃,所有的耐心,在對方這釜底抽薪、不惜毀天滅地的狠絕手段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擊!

  陸續又有僥倖得還者匆匆趕來大帳,他們所哭嚎的,都是同一件事!

  恐慌不需要命令,它以比洪水更快的速度席捲了整個大營。

  南面和東面此時傳來的訊息更是雪上加霜:

  「報!乜野兒千戶急詢!河邊發生了什麼?!羅德里部正在大肆宣揚……」

  「訛里真千戶示警!柯文·亞歷山德羅的主力與維爾茨部合力、正在猛攻烏林答部!」

  「報!塞楞百戶急信、他部騎兵被忽然出現的洪水所隔、正在繞路……」

  「報!忒鄰極烈百戶發現……」

  ……

  斥候來來去去,每一個訊息都像是在往卡布達撒的棺材板上釘一顆釘子。

  這是一場早就策劃好的、對他卡布達撒的圍獵。

  出路?出路在哪!?

  卡布達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猩紅的雙目轉向牆上的地圖,片刻後,他一把抓過祭司的衣領,沉聲喝問:

  「我們眼下還能聚攏多少兵馬?」

  祭司先是一愣,意識到這位素來沉穩的萬戶到底是慌了,居然問出這等問題——但他又以更快的速度調整好心態,據實作答:

  「本部……本部還有三千騎。」

  至於那些僕從軍,此刻根本不在祭司的考慮範圍內。

  「三千就三千!」

  卡布達撒使了個眼色,左右親衛立刻會意地將無關人等清場。

  「聽著!」

  卡布達撒的視線掃過自己的一眾親衛、也是自己的族眾,手指重重點向群山防線方向,語意凜然:

  「如今看來,雅蓋沃那邊,大機率是已然敗在我們前頭了!」

  「布雷諾方向,維基亞人也十有八九是在示弱。」

  此言一出,一眾在場的心腹儘是悚然,旋即臉上又儘是瞭然之色。

  「我們即刻往東走、扎入群山防線、再轉道北歸,尚且有一線生機!」

  其實卡布達撒也是半猜半就,但眼下這種情況,他必須把事態往嚴重了說,才能凝聚自己這個小團體各異的心思。

  「至於這些僕從軍……剛好就鼓譟他們往布特雷方向跑、以分散、遲滯維基亞人的兵力。」

  「那……那阿蘇勒王子……」人群中,卻是有人幽幽開口,「那邊該如何?」

  眾人的視線盡皆望去,閃爍不定,那說話之人卻是不閃不避,抬首挺胸道:

  「俺願意走這一趟、去告知王子殿下此訊息。」

  「如此一來,殿下那邊有個防備,無論動作如何,也方便萬戶走脫、戰略轉進。」

  「好,」卡布達撒原本晦暗的目光多了一分審視,快步走近那開口之人,「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正要說話,身前卻是閃過一道雪亮刀光……

  猩紅飛濺,屍體栽倒在地,卡布達撒彎刀回鞘,面無表情:

  「王子殿下那裡,我自會派人去通知,諸位可還有異議?」

  眾皆默然,垂首以對。

  「那就……各自點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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