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大橘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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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腸道破裂,肺部挫傷,碎片殺傷以及高溫灼傷……典型的複合傷口。」

  河灣邊,奉命前來視察的戰鬥法師阿爾文語氣平穩,下筆如飛,半點不受一地殘骸的影響。

  一旁的醫院騎士達米安也剖開了某具庫爾特殘屍的胸膛——未流盡的血液從切口緩緩滲出——順口補充道:

  「非常標準的、鍊金炸彈造成的損傷。」

  「幸運的是,基本都是庫爾特人的屍體,以及少量斯瓦迪亞難民的。」

  「還有一些馬的屍塊。」

  兩邊都是戰鬥痕跡領域的偵測專家,很快就猜到了這些新鮮殘屍的來源,不約而同地瞥了一眼萊茵河上游的方向。

  甚至於,說不定、前線的戰報已經在來新羊角村的路上了。

  再度勘察了一遍現場、確認沒有其它可疑痕跡後,阿爾文合上手中的記事本,扭頭對民兵隊長吩咐道:

  「封鎖現場,組織人手,把這些屍骸都火化了吧。」

  「這兩天,讓村民們都去山腳的溪流邊取水。」


  和《衛生條例》無關,一個正常人但凡有得選,都不會去喝泡著屍體的水。

  被現場的血腥噁心得面色蒼白的民兵們自是紛紛點頭應下。

  阿爾文又看向正聚集在封鎖現場外圍竊竊私語、探頭探腦的村婦們,有些頭疼地思忖片刻,方才揚聲道:

  「你們這次的示警很及時,明天早上上工時會有十個銅子的賞錢發到各位手中。」

  「亞歷山德羅和荊棘領的騎士們在上游打了勝仗,這些草原狗遭到了應有的下場。」

  以這些長舌婦們的「情報傳播能力」,如果不能當場把事情解釋清楚,那麼一晚上的發酵下來,明早的新聞就是「萊茵河邊有大量流民逃跑被殺」之流了。

  而賞金的存在,可以最大程度的保證輿論的偏向以及傳播速度——當然,前提它必須是一個合理的數字,合理到滿足預期又不能太拉高「刁民們」的胃口。

  這些細節看似不起眼,卻是從雄鷹嶺到甜水鎮的工作中總結出的寶貴經驗;它們累積起來,就叫做「民心安定」。

  在李維的有意推動下,這些經驗手冊在白馬營每月底的總結大會上廣為流傳;阿爾文雖然不屬於白馬營,但也跟著少君大人旁聽過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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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一個在李維·謝爾弗身邊親近人群中心照不宣的事實是,和白馬山相關的人或事才是這位少君大人的「親兒子」。

  ……

  處理完河邊突現殘屍的首尾,阿爾文與達米安便先行返回莊園向李維報告去了。

  如今莊內人手緊張,還留在後方的人員,各個都是身兼多職,誰也不敢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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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開幾條大小河流的入河口外,羊角河谷臨水一側最多的,還得是那些隨著萊茵河漲落留下的季節性水塘。

  由於萊茵河水域被維基亞水軍牢牢掌控,格特領的貴族們對於近河區域的開發意願明顯不足。

  並且在自然稟賦上,這一段的河流既不是深水良港,也不是豐饒漁場。

  從格列佛到李維,入主此地的維基亞貴族,經過考察後,也都明智地選擇了以陸路運輸為主,而不是大興土木地修建港口。

  加之雨季的疑似提前到來,萊茵河水在最近這半個月猛漲一截,更顯沿岸地區的荒涼。

  硬要說有什麼「好處」,那大概就是在此地巡邏,算得上一份餵蚊子的閒差了。

  「……當時我就是一個滑步,槍桿一挑,你們猜怎麼著?」

  「嘿,那草原狗被我嚇得褲子都濕了,哭著對我磕頭求饒,嘴裡喊著我聽不懂的狗叫。」

  人手短缺,從羊角山撤下來的輕傷員「大嘴」主動接過了這份相對清閒的巡邏差事。

  右胳膊還吊著繃帶的他,此刻正用左手比劃著名、向身後的幾個民兵做著思想工作。

  「大嘴」說得惟妙惟肖,幾個民兵也是聽得時不時喝彩,心中對於戰爭的恐懼無形之中消散了不少。

  老兵是新兵的膽氣。

  「我『唰』地就是一槍下去,那心口的血水就跟泉眼似地往外涌……」

  「……所以說,這幫死羅圈腿真沒什麼大不了的,特別是那個什麼狗屁太陽王……」

  「嗖!」

  一聲銳響截斷了「大嘴」的尾音。

  幾個民兵眼睜睜地看著一節弩矢如毒蛇般從草叢中鑽出,撕開了「大嘴」的喉骨,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鮮血飛濺,幾點溫熱甚至落在了最前面那個年輕民兵煞白的臉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嘴」身子猛地一僵,那雙片刻前還神采飛揚、閃爍著狡黠與閱歷的眼睛,此刻其中的光彩正如同退潮般飛速消逝,只剩下空洞與難以置信。

  他想說什麼,張開的嘴裡卻只能發出破碎的「嗬嗬」聲,血沫不斷從中湧出。

  他的左手顫抖著抬起,竭力伸向脖子下方——那裡掛著一枚用來示警的銅哨,是他作為老兵的象徵和職責。

  又是一箭從草叢裡射出,徹底終結了「大嘴」最後的努力。

  「大嘴」的屍體栽倒的剎那,幾個民兵終於起了反應,他們張開嘴,他們邁開腿,只是這一切的恐懼和應激反應都隨著潑灑而來的弩矢定格、消弭……

  蘇萊曼衝出藏身的草叢,迅速在「大嘴」的屍體上翻找一通,摸到大約是通行證和身份證明的東西,面上一喜,隨即就又抬腿狠狠踹了身後的親衛一腳,恨聲道:

  「我讓你留個活口,你幹了什麼?!」

  那親衛硬受了蘇萊曼這一腳,復又爬起身,單膝跪地,垂首應答:

  「弩機受潮,失了準星。」

  「你!」

  蘇萊曼本就被冰冷的河水泡得發抖的身子此刻聞言,更是險些一口氣沒提上來。

  偏偏又不好責怪些什麼。

  只是出師不利,蘇萊曼本就糟糕的心情一時更是跌入了谷底,一股不詳的預感籠罩心頭。

  就在這難堪的短暫沉默間,草叢旁復又響起窸窣的腳步聲,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又是幾個可汗親衛自草叢裡走出,手上還拎著兩具屍體。

  「北境蠻子狡猾,就連這種地方也布置了暗哨。」

  為首的可汗親衛丟下屍體,解釋道。

  蘇萊曼鬆了一口氣,不再糾結先前之事,看了一眼昏黃的天色,冷靜吩咐道:

  「把屍體都處理好。」

  「接應後續人上岸。」

  「再清點人數、整理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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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落月升,夜間的萊茵河比白日更加狂躁地拍打著岸邊的礁石,蘇萊曼的心卻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腳步聲匆匆走近,蘇萊曼急切地抬起頭,眼神中的希冀比月光還要亮:

  「聯絡上了麼?」

  迎面走來的可汗親衛沉默著單膝跪地,不敢與蘇萊曼對視,好半晌功夫,方才艱澀開口道:

  「許是傍晚那陣突如其來的暗流……」

  作為大陸徑流量第二大的河流,萊茵河主河道的水情有多兇險,這些日子以來蘇萊曼一眾早就親身領教過了。

  出發時的五百人,一路躲躲藏藏、走走停停,至今日傍晚時已經折損了四十三眾——俱是葬身河口,無一戰亡。

  但也「僅僅只是」四十三眾而已。

  怎麼就多遊了這麼一段,竟是直接讓兩百精銳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這可是此次斬首行動近半的兵力!都是他蘇萊曼好不容易攢下的家底!

  「不可能!」

  蘇萊曼踉蹌站起身,眼神兇狠又閃爍,不敢也不願相信這個事實:

  「把人都散出去,繼續往上下游沿途搜尋……一定是迷失了方向……定是如此。」

  蘇萊曼口中喃喃,連聲安慰自己,下意識地就要往河邊走。

  「嗷~」

  一聲老煙嗓在單調重複的浪花聲中突兀響起,尤為刺耳,吸引了在場所有庫爾特人的注意力。

  蘇萊曼循聲看去,清朗的月光下,一團橘色的肉球破開草叢,躍上了不遠處的礁石,嘴裡還叼著一截帶血的銅哨。

  「什麼裝神弄鬼的東西,」待看清那枚銅哨,蘇萊曼瞳孔驟縮,猛地抽出腰間手弩,「殺了它!」

  貝希摩斯應聲抬頭,金黃色的豎瞳里唯有淡漠、高傲……恍若神祗。

  那絕不是一隻貓該有的眼神!

  蘇萊曼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僵硬了片刻,異變隨之發生。

  那些水塘里,那些蘆葦盪中,一條條帶著嶙峋骨刺的巨大身影激射而出,狹長的吻部鉗子一般鎖住來不及反應的可汗親衛,巨大的動能瞬間將這些漠北的百戰精英撞倒在地,然後是……死亡翻滾!

  筋折骨碎的「清脆」比庫爾特人的慘叫聲更先響起。

  「沼澤巨鱷?它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蘇萊曼不可思議的驚呼聲像是某種讖語,話音未落,草叢裡便又亮起了一顆顆大小不一的豎瞳。

  沉默沼澤的「黯光蠑蟒」,迷夢水澤的「織響蛛」,科什山脈的「蠍尾豹」……

  這是群獸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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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羊角村。

  鷹飛狗跳,馬嘶鹿鳴……

  動物的「暴動」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爆發,瞬間點亮了整座莊園。

  李維只披著睡衣就闖出了院子,心中一動,口中高喊:

  「貝希摩斯?貝希摩斯?」

  熟悉的橘豬身影沒有出現,萊茵河邊卻是濤聲連連。

  李維打眼望向夜梟驚飛、環繞不去的方位,口中厲喝:

  「全員一級戰備!」

  「往河邊搜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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