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斯瓦迪亞的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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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落日升,來自草原的號角聲率先撕破了晨霧。

  新附軍卒舉著連夜趕製出的大號木盾,踏上了「少女峰」隘口。

  格特家族的弩手們拼命尋找著新的射擊角度。

  但零星倒下的新附軍卒,並沒能讓整支部隊停下腳步。

  徹夜難眠的巴爾德男爵雙眼布滿血絲,心有不甘,一拳捶在身邊的樹幹上,卻又不得不無奈下令道:

  「輪流掩護,我們從反面撤退!」

  僅剩的一百多弩手在老兵的帶領下分成三列,次第射擊,輪流後撤。

  庫爾特人自是惜命的,躲在新附軍的後頭,並未上前對射。

  這給巴爾德爭取了足夠的空間與時間。

  但毋庸置疑的,這樣的後撤也使得他們離格特舊堡越來越遠。

  恐慌感不可抑制地爬上了每個守軍的心頭,無論城堡內外。

  當負責殿後的弩手佇列也從制高點撤離時,休哥律難掩心中得意,暢快大笑:

  「發訊號!讓孛羅斤動手吧!」

  「我們全軍壓上!」

  ……

  巴爾德其實也料到了後路被截的處境——庫爾特人昨夜的火把動向毫不遮掩。

  他也命人布置下了滾木滾石等陷阱稍作攔截。

  但是當庫爾特人真地從後路殺出時,非職業軍人的軟弱終究是暴露無疑。

  許多弩手試圖去激發昨夜親手布下的陷阱,卻因為恐慌遲遲未能成功。

  這片刻的攻擊空白,已經足以讓庫爾特人從容拉滿他們的弓弦。

  偶有滾木從腳邊呼嘯而過,也未能阻擋庫爾特人抵近射擊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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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以狼為圖騰的遊牧子民,將草原獵食者的狡詐與兇狠表現得淋漓盡致。

  雙方甫一照面,便有二十幾個弩手倒於箭下。

  這「區區」二十多人的傷亡,落在不過一百多人的隊伍里、落在佇列後方的弩手眼中,那便是己方進攻線的全面垮塌。

  視野驟然開闊。

  庫爾特人的眼神兇狠嗜血,斯瓦迪亞弩手的目光疲憊迷茫。

  兩個呼吸的怔愣後,隨著一聲崩潰的慘叫,第一個斯瓦迪亞弩手調頭就跑。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不准跑!不准跑!」

  「衝上去!衝上去!」

  巴爾德和他的親衛們揮舞著手中的劍,卻只是讓那些弩手散得更開、慌不擇路地鑽進了兩邊的密林里。

  撤退,到底是變成了潰逃。

  而這正是庫爾特人最樂見也最熟悉的戰爭模式。

  這一次,不需要孛羅斤的號令,幾十把牛角弓已經齊刷刷對準了人群中最顯眼的巴爾德一行。

  剩下的人則各自散開,領著僕從軍銜尾追殺滿山逃竄的民夫弩手。

  「掩護大人撤退!」

  幾個親衛一看頹勢難復,架起巴爾德就往林子裡鑽。

  「抓活的!抓活的!」

  庫爾特人自是不肯放過這條「大魚」,大呼小叫著正要追擊,山頂卻傳來了催促集合的號角聲。

  孛羅斤暗罵了幾句,到底還是止住了腳步,揚聲喝令道:

  「博羅渾斯!你帶一隊人繼續去追!」

  「剩下的都撤回山頂!撤回去!」

  「警戒隊形!」

  「可能是城堡里的老鼠躥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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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蘭·格特確實嘗試過救援巴爾德,但被合迭里擋了回去。

  等到孛羅斤帶部下撤回時,戰鬥早已經結束。

  「你最好要給我一個解釋,休哥律!」

  「就差那麼一點!我就逮到斯瓦迪亞的男爵了!」

  盯著迎面走來的休哥律,孛羅斤眼神兇狠、語氣不善。

  活捉一個男爵的賞賜——五副全套的斯瓦迪亞騎士板甲——足以打動任何小部落的首領。

  休哥律懶得做無謂的口舌之爭,只是沖著身後招了招手。

  孛羅斤順著休哥律的動作看去,才發現是昨日派去東邊的斥候小隊回來了。

  他們的肩上還扛著……三具屍體?

  「是從巴倫的那支新附軍行軍路線上埋伏到的……純屬意外,他們在夜裡打著火把、看樣子是要往格特舊堡方向通風報信。」

  說話的庫爾特斥候頓了頓,又補充道:

  「從現場的腳印看可能還有幾人逃走了,當時天色太黑,我們又不清楚對方到底有多少人,沒敢深追。」

  休哥律將三具屍體翻過面來,沖孛羅斤示意道:

  「純正的斯瓦迪亞人、偏北地的面孔,和其他那些降奴沒什麼不同。」

  「你再看看他們的裝備和物資。」

  休哥律說著又示意斥候將從三人身上繳獲的弩機、短劍、糧食袋等一一攤開。

  當中甚至還有一本巴掌大小的旗語本以及幾截手指長短的「小木棍」。

  「這是什麼?筆?」

  孛羅斤拾起鉛筆,筆尖在紙上劃拉了幾下,倒是很快猜出了它的用途。

  休哥律聞言呼吸一窒,額頭爆起青筋——這是被孛羅斤的不著調給氣到了。

  合迭里見狀趕忙乾咳一聲、跳出來打了個圓場:

  「裝備精良,口糧也很高階,還識字……這三人,要麼本人就是貴族,要麼至少是大貴族的親衛私軍或騎士。」

  合迭里說著旋開繳獲的酒囊,暢快地飲了一大口,一臉陶醉:

  「就連他們的酒水都是我們這一路掠奪過的莊園裡、難得的佳品。」

  休哥律的臉色再黑了三分——一個會迷路的酒鬼也好不到哪裡去。

  「羊角山可能確實存在第二支斯瓦迪亞人的軍隊,或者說,有第二支斯瓦迪亞人的軍隊在向這裡靠攏。」

  「我們要更小心一些,以及考慮是否將此猜測告知千夫長大人。」

  面對兩個不靠譜的戰友,休哥律只能親自開口、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孛羅斤微微頷首,假裝不經意地將鉛筆收入懷中,視線轉向格特舊堡方位、道出了自己的困惑:

  「你覺得城堡里的斯瓦迪亞人和這支斥候小隊聯絡過了麼?」

  「我也不清楚,這正是我召回你的原因所在。」

  休哥律搖頭,視線又轉回地上那三具已經僵硬的屍體,沉吟了片刻,心中有了主意:

  「聯絡沒聯絡過,試試不就知道了。」

  「來人,削三根長棍出來,把這三條狗奴的屍體吊起來。」

  「合迭里百夫長,今日由你先攻城,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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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了巴爾德的弩兵從旁牽制,庫爾特人攻勢比起昨日更兇猛了三分。

  休哥律更是將一整箱從布特雷搜刮出的金銀珠寶直接抬到了陣前,揚聲道:

  「先入城者,無論斯瓦迪亞人還是庫爾特人,這些都是他的!」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加上清晨已經勝了一場,此刻新附軍卒更是士氣大盛,扛起開礦的石鑿、礦鋤……鬼哭狼嚎著就往城堡沖。

  那些連夜趕製出的大木盾在牆根處壘起屏障,城堡里的守軍卻備不出足夠多用來破壞陣型的熱水、滾石……

  「叮噹、叮噹」的鑿擊聲在年久失修的牆根次第響起,如同索命的魔法念咒。

  雲梯也是從城堡外那些本該每年清理、如今卻經年累月堆高的土坡處架起。

  庫爾特的先登勇士們,披著從斯瓦迪亞各地繳獲的混雜重甲,蟻附其上,直逼城頭。

  偶有流矢擊中這些樣式繁雜、顏色各異的甲冑人形,也只是被不痛不癢地彈開了。

  而在後方的營地里,庫爾特人更是架起了鐵鍋、煮起了肉湯。

  隨著美食的香氣一同傳來的,還有「投降不殺」的呼喊。

  如此攻城的陣仗,登時讓格蘭·格特的腦海中浮現出去年維基亞人攻打布雷諾時的場景。

  「東邊呢?東邊有訊息了嗎?」

  一把揪住傳令官的衣領,格蘭·格特雙目赤紅,連聲逼問,甚至有些顧不上壓低嗓音了。

  周遭的守城士卒果然紛紛將視線瞥了過來。

  傳令官額頭見汗,臉色慘澹,用自己的沉默回答了這個問題。

  格蘭·格特此時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回過神來,目光掃過眾人——所過之處,士卒們又忙不迭地偏過腦袋。

  「諸位,抬頭,看著我!」

  隨著格蘭·格特招手的動作,幾個婦人抬上來兩壇黃褐色的液體。

  揭開壇口,竟飄出些微的酒香——那是最後一點濁酒、摻了山泉水,聊勝於無。

  「諸位!」

  格蘭·格特站在一口倒扣的木桶上,扯過牆垛立著的家族旗幟,旗尖斜指雲梯勾攀的城牆處:

  「且看我先打退這些草原狗,再來與諸位共飲這慶功酒!如何?」

  短暫的沉默,唯有遠處的廝殺聲不斷傳來。

  一個身材瘦小的男孩從士卒們的腰際間鑽了出來,雙手抬起對他來說有些過於寬大的圓簷頭盔,一雙碧藍的眼眸忐忑地望向格蘭·格特,變聲期的公鴨嗓此刻卻顯得如此的動人心魄:

  「羊角村,納西爾,願與大人同往。」

  他身後站著的騎士將那男孩的圓簷頭盔接了過來,又將自己的煉甲頭盔扣在男孩頭上,仔細整理完畢,這才俯身沖著格蘭·格特行了一禮:

  「布雷諾鎮,蓋·維里克,將恪守騎士守土的誓言。」

  緊跟著,第三個中年漢子握緊了手裡的長矛、高高舉起:

  「算我一個,石灣村,馬克。」

  然後是第四個:

  「布特雷鎮,石匠安德魯。」

  第五個:

  「翡翠坡,萊奧尼。」

  ……

  「將這些人的名字都記下來!」

  格蘭·格特用力拍了拍老學士愛德華的肩膀,眼中似有千言萬語,卻也只能化作這一句;隨即捲起旗槍,第一個沖向了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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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這是打算逃了嗎?」

  城外,眼看那據情報所言、屬于格特家族的旗徽正在快速移動,合迭里嗤笑一聲,就要吩咐預備隊準備攔截出城的敵人。

  只是他的嘴剛剛張開,便見城牆上的旗幟被那持旗之人奮力擲出,標槍一般直奔……

  那身披三層重甲的庫爾特猛士,左手圓盾隔開一柄刺來的長矛,右手劈刀劃開眼前人的面門,又憑著自身的重量與防護,硬生生地扛住了其他三個守城士卒的推擠、占住了某塊牆垛。

  腳下有了落處,那庫爾特先登心中更是膽氣橫生,怒吼道:

  「再來啊!」

  吼聲未落,一點寒芒便在草原壯漢的視野中飛速擴大。

  「砰!」

  旗槍重重鑿擊在覆面頭盔上,那庫爾特甲士只覺得一陣巨力在腦門上炸開,頭暈目眩、踉蹌著向後栽倒……隨即跌下了城頭。

  「少爺來了!」

  「大人來支援我們了!」

  守軍士氣一振,歡呼聲中,格蘭·格特再度擎起旗槍,徑直掃下另一個雲梯上的庫爾特甲士。

  在他的身後,前來支援的預備隊幾乎是以搏命的姿態,狠狠撞向其它雲梯處。

  肉搏戰的烈度瞬間升級。

  ……

  名為「蓋·維里克」的騎士被庫爾特彎刀捅進了頸甲的縫隙。

  在失去意識之前,他奮力瞄了一眼牆根處的新附軍盾陣,雙手死死環住面前的庫爾特甲士,推著他一同跌了下去。

  「嘭」的一聲悶響,兩人帶甲的重量徑直將盾陣砸開了一個缺口。

  男孩納西爾緊跟著灑下滾燙的糞水。

  在一片新附軍士卒的哀嚎聲中,來自庫爾特射鵰手的冷箭也洞穿了納西爾探出城牆的腦袋。

  萊奧尼與安德魯合力,鋸斷了某座雲梯的攀鉤,卻在試圖轉身去拿推桿時,被齊齊劃開了胸膛。

  生命的最後時刻,兩人也是主動傾倒身子、砸向了城牆外的土坡,逼得正在列隊的庫爾特甲士紛紛退讓、好不狼狽。

  「為了斯瓦迪亞!」

  「為了斯瓦迪亞!」

  悲傷是憤怒的薪柴,犧牲是勇氣的迴響,當五百年前帕拉汶的立國宣言響徹山谷時,群體的意志獲得了團結的紐帶。

  這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對侵略者的怒吼。

  牆根下的鑿擊聲最先停止。

  縮在盾陣里的新附軍士卒,望向那些墜地的、破碎的、四肢扭曲的、怒目圓睜的、與自己相似的面龐,手中的工具彷佛有千鈞之重。

  「為了斯瓦迪亞!」

  在怒吼聲中,幾名騎士開始沿著雲梯反推——他們並不在意生死,只是力求一次性多拉幾個庫爾特甲士一同墜落。

  ……

  「鳴金收兵!」

  休哥律恨恨踹倒剛剛立起來的木架——他清楚地知道,至少在此時此刻,格特舊堡的斯瓦迪亞人不需要外援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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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堡東側,目睹了全程的「猴子」不再猶豫,點燃了手中的鍊金煙火。

  一匹四蹄飛揚的駿馬,在空中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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