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首戰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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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四日是斯瓦迪亞的「獨立日」。

  在四百九十七年前的這一天,綽號「紅獅子」的瑞德萊恩·格里菲斯一世於帕拉汶宣布了斯瓦迪亞的獨立。

  彼時的魯伯特高地行省尚是一個完整的行政概念,並且是保皇(加洛林)黨的堅定陣地。

  時過境遷,四百九十七年後的今天,魯伯特高地行省又以一種最諷刺的方式、完全脫離了帕拉汶的掌控。

  至少在這個火熱的夏天,這片土地上再也找不出哪怕一個城鎮、一個村莊來慶祝斯瓦迪亞的生日了。

  也包括新羊角村——整個格特領最後一個村莊。

  畢竟,帕拉汶的國王陛下離羊角村村民太遠,而維基亞的李維老爺和他麾下的騎士就駐紮在村子不遠處的莊園。

  孰輕孰重,村民們也沒吃什麼毒蘑菇,還是相當拎得清的。

  何況這幾天村子裡面色凝重的信使們來來往往,村民哪怕不知道北邊的最新訊息,也能從中品出一點風雨欲來的危機感。

  唯一讓村民們感到遺憾的,過往在國慶日、貴族和教會老爺們發放的免費麵包今年是指望不上了。

  口腹之慾未得滿足的村民們,便又打起了「精神食糧」的主意。

  林場裡,腦袋大胳膊粗、一雙眼睛凸得像是猴子的伐木工小芒奇忙裡偷閒,挺直腰板,沖著周遭眾人擠眉弄眼、笑容猥瑣又帶著點顯擺:

  「我告訴你們,去年在布特雷,巴倫老爺給咱發的白麵包,又香又軟,就跟浴場之家裡的那些小娘們……」

  小芒奇一向以自己是個城裡人、見識過世面自居,隔三差五就要拎出來、沖著周遭這一圈因為逃難從五湖四海匯聚而來的流民工友賣弄幾句。

  同一個班組的工友們倒也習慣了這「猴子」的上躥下跳,見他又說起了葷話,立刻就有人起鬨道:

  「芒奇老爺,娘們的屁股那段,再展開說個五百字的……」

  話音未落,鞭子的破風聲與監工的呵斥聲便從身後炸響。

  「沒頭腦」海德的目光所過之處,一眾勞工盡皆低頭,不敢對視。

  「啪!」

  破風聲炸響,鞭梢擦著眾人的腳尖落下,激起一地塵土,也驚得伐木工們身軀一顫。

  「沒頭腦」這才將目光轉向芒奇,似笑非笑道:

  「芒奇,看來你還有不少力氣說閒話!」

  「從今天開始,你每天的工作量增加到十二根白蠟木,每一根都要有巴掌那麼粗。」

  芒奇心中叫苦,面上卻不敢表露分毫,唯唯應諾。

  「沒頭腦」冷哼一聲,視線旋即轉向先前帶頭起鬨的那幾人,聲調愈寒:

  「你們幾個,調去採石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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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不等臉色慘白的幾人求饒,「沒頭腦」大手一揮,便有幾個白馬營的戰士上前、將幾人押了下去。

  現場一時噤若寒蟬,只剩下了被拖走那幾人漸行漸遠的嗚咽聲。

  「你們現在吃的、喝的、穿的、用的。」

  先兵後禮,收拾完幾個刺頭,「沒頭腦」撿起那幾人遺留下的鋸子,教育起了剩下的勞工:

  「不說比你們逃難時了,就比你們在各自的家鄉,那也是頂頂好的了。」

  「你們要是誰覺得委屈,我現在就可以替騎士老爺們作主、給你們遣散費、送你們回家。」

  這話說得極重,畢竟但凡還能在老家活下去,這些流民也不會出來逃難。

  此刻被「沒頭腦」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剩下的伐木工也是就要跪地討饒。

  「啪!」

  又是一記鞭響,驚得眾人不敢動作,「沒頭腦」疾言厲色,一股傭兵頭子的威勢毫不克制:

  「老子要你們跪個鳥用!」

  「省點膝蓋用來給羊角村幹活!現在!」

  芒奇第一個反應過來,拎起斧頭就開始禍禍身邊的林木。

  山林間復又響起枝折葉落的聲響。

  「沒頭腦」見狀暗自點頭,又刻意點了芒奇一道:

  「這個周末,村中心廣場要集中批評、處刑一批手腳不乾淨、調戲婦女、在勞動中偷奸耍滑的犯罪分子,到時候都去看看。」

  「看看什麼叫光著屁股拉磨——轉著圈丟人!」

  芒奇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地。

  眾人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樣,心有戚戚之餘,現場的緊張卻也得到了一絲緩解。

  「沒頭腦」見狀又刻意大聲吩咐下去、要廚子今晚給工人們加一道肉湯,這才轉身下山去了。

  ……

  「指導員!」

  「粗脖子」弗洛里安已經在山腳下等候了好一會兒,甫一瞧見「沒頭腦」,趕忙迎了上去、遞過一塊打磨好的石頭:

  「您看看,合適嗎?」

  石塊約摸拳頭大小,表面粗糙,易於抓握;「沒頭腦」掂了掂,份量也合適,於是點點頭:

  「可以,就按這個標準,多弄一些,讓將士們儘快進行投擲練習吧。」

  「白馬營每個人都要參加訓練,包括我跟龐貝……這個是要納入年終評比的!」

  「沒頭腦」又神情嚴肅地補充了一句,以強調此項練習的重要性。

  「粗脖子」忙不迭應下,又左右看了看,眼見四下無人,嬉皮笑臉地湊近了些、嗓音壓低:

  「指導員,你給我交個底唄,特意弄這些石頭……到底是要幹嘛?」

  「滾蛋,」海德沒好氣地在弗洛里安的屁股上踹了一腳,「你在教唆一個紀律督察違反紀律!」

  「叫你練就好好練,這是軍令!」

  見「沒頭腦」的嚴肅不似作偽,「粗脖子」也收起了臉上的笑意,鄭重應下。

  「沒頭腦」這才松下麵皮,拍了拍「粗脖子」的背,示意他邊走邊聊:

  「石料場那邊,工人們的情緒如何?」

  「沒頭腦」口中的石料場並非是真正意義上的礦石場——那些分布於布特雷小鎮周邊——而是為了填補水窪、修建堰口、加固哨塔臨時開闢的石料場,就位於新羊角村背後的那座山坡上。

  說白了,還是「以工代賑」的老一套。

  「粗脖子」當即叫起了苦:

  「一幫十幾、二十歲的單身漢,每天不把他們操練得筋疲力竭、倒頭就睡,我那是睡覺都不敢閉眼吶……」

  「粗脖子」是甜水鎮人,並未經歷過雄鷹嶺那場賑濟,說著說著不免又將好奇的視線轉向「沒頭腦」,試探地開口道:

  「指導員,您跟龐貝大隊長當時……」

  事到如今,「沒頭腦」已經能坦然面對那噩夢般的過往,聞言淡淡地搖了搖頭、接過話茬:

  「到河谷鎮那會兒我們已經走了很久很久了,還是在異國他鄉……熬不住的早就死在路上了。」

  「至於羊角河谷的這些人,」「沒頭腦」頓了一頓,思忖了好一會兒方才找到合適的措辭,「他們逃的太晚,又被攔下得太早……本該還處於逃荒的第一階段,只是被戰火強行打斷了。」

  「比起我們,這些流民的心理狀態和表現出的行為,其實更接近甜水鎮暴亂剛結束時的你們。」

  「粗脖子」一愣,細想之下又發現確實是這麼一回事。

  「沒頭腦」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剖析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卻又耐心細緻地履行著一個指導員的職責:

  「只是外部環境發生了更大的變化——戰火將至,我們不得不採用比之甜水鎮時更加高壓的秩序維護手段……要告誡我們的戰士不要有情緒……」

  「並且,可以預見的是,咱們接手的這批流民會在接下來、庫爾特人裹挾的流民軍中重逢自己的親朋好友……在那之前,我們得先在流民中樹立足夠的威望……」

  「……今天對斯瓦迪亞人畢竟是個特殊的日子,咱們也沒什麼好避諱的,晚上讓食堂加道菜……這個月的思想座談會提前……」

  「也算是咱們的作戰動員會了。」

  「粗脖子」原本還在安靜地做著筆記,聽到這裡又是忍不住眉頭一挑,心跳更是快了三分:

  「那咱們是不是能上戰場了?」

  「沒頭腦」斜睨了「粗脖子」一眼,故作疑惑道:

  「怎麼,我聽你這意思,你們還挺等不急的?」

  「那倒也不至於,」弗洛里安本就粗壯的脖子此刻因為興奮又粗了一圈,「可咱們畢竟是白馬營的牌面不是?!」

  「如今兄弟部隊已經在草原上立了功,咱們卻……」

  「行了,」海德拍了拍手,打斷了弗洛里安,「具體的情況晚上開會再聊,你現在趕緊去通知!」

  「遵命!」

  話音未落,「粗脖子」人已經跑出了三米遠。

  「沒頭腦」站在原地想了想,摩挲著手裡的「高仿榴彈」,轉身去找龐貝去了——關於白馬營內部過於樂觀的求戰心態、特別是盲目的求戰動機,「沒頭腦」認為他有必要好好跟龐貝商議一番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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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場與採石場的躁動不過是戰爭洪流中的一朵小小浪花。

  對於西側防線的總指揮李維來說,整個羊角村的內政運轉甚至只能算是休憩時「放鬆身心的花邊新聞」。

  來自前線斥候以及格列佛等東側防區方面源源不斷的戰報,才是洪流中致命的漩渦與暗礁。

  船長·李維必須要打起十二分精力掌舵,才能讓北境的大船避開沉沒的風險。

  「替我擬一份哀悼宣告……再通知各家商會,對布蘭家族的圍剿,暫時擱置一段時間吧。」

  拋下手中已經確認過第三遍的、「沃文·布蘭男爵戰死」的情報,李維嘆息一聲,如是對身側的書記官吩咐道。

  人死債消,「殉國」放在古今中外異世界的政治舞台上,都是通用的、從價值觀錯誤到方法論失敗的轉換器。

  李維沒打算放過布蘭家族,卻也沒必要在這個節骨眼上不依不饒、給別有用心之人把柄。

  貴族確實不是什麼好玩意兒,但至少他們當中有相當一部分「有事真上」啊!

  三分之一個群山防線的迅速丟失無疑是個糟糕透頂的訊息,比小股獸人的出沒還要糟糕得多。

  格列佛最近在布雷諾小鎮大開殺戒、抓內鬼……李維只慶幸自己從一開始就把北境獨立了出來。

  在「靠不住」這件事上,日瓦丁的貴族們向來都很「靠譜」。

  原本還對李維的殺伐手段頗有微詞的商會們此刻也不吭聲了——畢竟這回格列佛殺得可比李維當初還要狠多了。

  這幾天,單是寫給李維的政治避難信,估摸著都能刮下二兩金粉。

  「全部送去給柯文男爵。」

  李維指了指那已經快要溢位來的紙簍子,又對另一名書信官吩咐道。

  書信官點頭應下,又小聲請示了一句:

  「少君大人,若是柯文爵士問起、您對這些求助人的態度,屬下……該如何回答?」

  「可以幫忙,」李維抿了一口茶水,惡趣味發作,「但要緩幫、慢幫、優幫、有次序有調節地幫。」

  書信官聽得滿頭的問號,腰更彎下去了一些:

  「屬下愚笨……」

  李維有些無奈地敲了敲桌子,把話說得更直白了一些:

  「西側防區的土建開支,爭取就由這些冤大頭買單。」

  對於商人,李維素來只有一個態度——要麼給我當狗,要麼上桌當狗肉。

  書信官一臉恍然,連聲告退。

  「小伙子還是不懂官八股的魅力啊。」

  李維苦中作樂、心中吐槽了幾句,就又拿起維爾茨等人送回來的前線戰報仔細琢磨起來。

  當下,比群山防線失守三分之一更糟糕的訊息莫過於、庫爾特人已經攻占了布特雷小鎮——據維爾茨等人的報告。

  這意味著李維需要重新審視整個戰局——他目前也不清楚、布特雷的斯瓦迪亞孬種怎麼就莫名其妙地丟了老巢。

  醫倌後腳找了過來,開門見山:

  「稟少君大人,莫里茨騎士醒了!」

  「快帶我過去!」

  李維拍案而起,拔腿就走;剛邁出門檻就又折返回去、捲起了牆上掛著的羊角河谷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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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君大人!」

  莫里茨試圖起身,結果自然是被李維一把按了回去。

  「醫生說靜養三個月,還能站起來。」

  李維拍了拍莫里茨的肩膀,有意岔開話題:

  「那幾個王八蛋還在牢里關著,等你好了、我讓你親自去審!」

  莫里茨眼神一黯,旋即就又強行讓自己的嘴角向上勾了勾:

  「那屬下先謝過少君大人。」

  「敢問少君大人,當時屬下是蒙一位……」

  「你說瑪爾塔吧,」李維瞭然,「她只受了點皮外傷,外加餓了幾天肚子。」

  「你這幾天先養好精神,我再安排探望。」

  對李維來說,這種事連舉手之勞都算不上,卻能讓莫里茨心中安定。

  又是連聲道謝,莫里茨深吸了一口氣,正色道:

  「少君大人,關於流民的動態,我雖不知昏迷這幾日的進展,但有幾項重要發現……」

  「等等,」李維再度打斷了莫里茨,示意醫倌將羊角河谷的輿圖展開,這才扭頭沖著莫里茨咧了咧嘴,「好了,現在可以說了,莫里茨騎士。」

  莫里茨被這一番操作驚得啞然失笑,劇烈咳嗽了幾聲,方才緩緩開口道:

  「流民大部聚集於羊角村原址,並且有向西渡河的跡象……」

  「……我們臨走前破壞了村裡的水井,流民目前主要依靠當地的小溪取水……」

  李維聽得暗自點頭,手中的鉛筆亦是連圈帶劃,在地圖上將莫里茨提供的情報與格列佛送來的當地水文資料融會貫通。

  趁著莫里茨喝水換氣的功夫,李維打量著地圖,斟酌著開口道:

  「莫里茨騎士,我問你,羊角村以西三公里處、是不是有個雨季能儲水的天然水塘」

  「您怎麼知道?」

  莫里茨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隨即反應過來,沖著李維歉意一笑:

  「是屬下腦子糊塗了。」

  李維擺手示意無妨,復又追問道:

  「依你當日的偵察所見,在羊角村舊址附近,是否有可供選擇的、讓一支小規模部隊駐紮的地點。」

  莫里茨聞言當即皺起了眉,顧不上傷勢,強撐起上半身,細細打量著地圖,良久,方才遲疑地開口道:

  「平原地帶的話,我覺得沒有;只是不知大人是否還記得格特家族在隘口的那座殘破舊堡?」

  「若是能利用本地人潛入的話,或許有一線占領的機會——據屬下所知,城堡里的格特家族殘黨的處境也很糟糕。」

  李維眼前一亮,又不免有些幸災樂禍:

  「那現在他們的處境恐怕更糟糕了。」

  「至於你說的本地人……」

  李維的腦海中當即浮現出某個再正統不過的碧眼「大金毛」,扭頭對醫倌吩咐道:

  「去叫龐貝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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