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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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德瑞姆熱得像是個蒸籠,格列佛背後洇出的汗水卻盡數帶著涼意。

  「格列佛男爵,您的意思是說,我的騎士在一場例行的、為了整個群山防線的安全的偵察中,失蹤了?」

  李維每一個精雕細琢的用詞,都精準地在格列佛的心尖上挽著劍花。

  格列佛訕笑一聲,不敢去看李維的表情,求助的視線時不時地瞥向一旁的柯文·亞歷山德羅。

  畢竟他格列佛男爵的夫人,正是班薩·多明斯(柯文的老丈人)的堂妹,按親戚論,他好歹也是柯文的姨夫。

  柯文心中腹誹,唇角勾出標準的貴族式微笑,打定主意不吭聲。

  還是前來報信的哨衛打破了現場尷尬的沉默。

  哨衛附在李維的耳邊,低語了幾句,李維面色如常,點了點頭,隨即對柯文與格列佛解釋道:

  「杜邦男爵與別西卜男爵有緊急軍情需要立刻匯報。」

  格列佛聞言,心中好奇得緊,卻還是識趣地主動提出要避嫌。

  李維擺了擺手,看向格列佛的目光已然帶有幾分探究之意:

  「格列佛男爵留步,這條訊息可能與群山防線有關。」

  「我受王命、以東普羅路斯副守備兼德瑞姆大區巡稅使的身份馳援群山防線,自是要與格列佛男爵您坦誠相待、精誠合作。」

  說著,李維主動走近、雙手握住格列佛的手腕,一聲長嘆、略帶「自責」:

  「先前關心則亂,還請格列佛男爵您不要放在心上。」

  格列佛連稱不敢,腦海中卻是繃緊了弦——得多大的事,才能讓這位突然改了口風?

  柯文則是暗自咋舌——李維這頭銜一套接一套的,屬實有點讓人羨慕嫉妒恨了。

  好在格列佛的忐忑並沒有持續太久,杜邦便大踏步地走了進來,視線掃過現場眾人,在李維的眼神肯定下,斟酌著開口道:

  「我們在羊尾河下游發現……」

  「……別西卜男爵已經派人沿河而上,最遲在明天晚上之前,就會有結果。」

  杜邦將事情大略地解釋了一通。

  格列佛能夠坐鎮群山防線,哪裡聽不出杜邦的潛台詞,這下不止背後,連腦門都開始滲汗,連忙表態道:

  「還請李維子爵、柯文男爵與我一同返回布雷諾,徹查這半個月、不、這一個月內的商隊往來!」

  「以及莫里茨騎士意外失蹤一事!」

  此刻的格列佛臉上反而沒了先前請罪式的、淡定的討好——他首先要維護群山防線的穩定,其次是證明莫里茨失蹤與疑似走私案不是出於自己的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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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若是朱利葉斯這種人面對李維的質疑,大機率是要當場反擊的;而格列佛的柔軟態度,多少證明了他的誠意。

  至於這種誠意是否是另一層面上的以退為進……

  李維眸光一閃,看了一眼天色,語調再添幾分溫和:

  「天色也不早了,大軍已經駐下,不如等到明日再行……」

  這就是要強行扣下「人質」了。

  格列佛臉色當即黑了三分,怒意勃發、打斷了李維:

  「李維子爵!我當然感謝您以及杜邦男爵所提供的訊息,但正因為如此,身為群山防線的總指揮,我有立刻趕回去的責任。」

  「我特意來此,是不願見北境與中部行省的合作為一點誤會產生隔閡。」

  「李維子爵當我是什麼人了?!」

  這一番強硬的表態七分真、三分假,配合格列佛慷慨激昂的表演,明里暗裡卻是讓李維陷入了主動擴大事端的道德窪地。

  柯文這回不裝暈了,趕忙站出來打了個圓場:

  「姨夫,我想您誤會表弟的意思了,他也是擔心您的安危。」

  「所有人都知道您是為了解除莫里茨失蹤一事的誤會才特地出城相迎,若是在此時急匆匆地趕回去……」

  「倘若城中真的有斯瓦迪亞人安插的間諜,如此反常舉動,只會逼得對方警覺、斷尾求生甚至是狗急跳牆。」

  「何況別西卜男爵的訊息還沒傳來,一切都還只是猜測。」

  「依我看,您還是應當依照安排、在營中待上一夜;明日一早,便由我領軍、隨您趕回布雷諾、為您壓陣,您覺得如何?」

  大軍離布雷諾本就有二十多公里,所謂「等到明日一早就走」,等大軍真到了城下,別西卜的訊息也就該到了。

  格列佛叛變的可能性極小,但人心難測,北境聯軍不可能在已經出現種種反常的情況下、還毫無戒備地進入布雷諾小鎮。

  柯文不過是與李維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給了格列佛台階下;底線還是要把格列佛扣在身邊。

  見格列佛眉眼鬆動,柯文又趁熱打鐵、壓下了最後一根稻草:

  「何況無論那伙人是沖著布雷諾小鎮的還是試圖繞道羊角河谷,總歸是來者不善。」

  「姨夫您也需要時間,來思考過往的漏洞和補救措施。」

  柯文一番分析鞭辟入裡,哪怕格列佛知道這兩個年輕人是在給自己一唱一和,此刻也順坡下驢、不復先前的憤慨模樣。

  歸根結底,格列佛遠沒有他表現的那般有底氣,特別是在自己先搞丟了謝爾弗的人的前提下。

  雙方又是一陣虛以逶迤,柯文沖李維使了個眼色,先行帶著格列佛宴飲去了。

  等到柯文的腳步聲遠去,李維這才讓侍衛叫來了科爾頓幾人。

  自羊角河谷受到難民衝擊後,莫里茨與科爾頓等人眼看事不可為,就帶著羊角村剩餘的村民後撤到了隔離帶的後方,另建了一處臨時據點。

  到了這等地步,莫里茨等人也沒有混吃等死,反而是積極主動地例行探查著羊角河谷的動態。

  如今莫里茨卻突然失聯,群龍無首的科爾頓等人片刻不敢怠慢,迅速將事情鬧到了格列佛那裡,這才有了今日之事。

  念及此,李維垂眸,目光寸寸掃過桌上由科爾頓獻上的、羊角河谷的最新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的,正是羊角河谷不同區域難民的遷徙路線與聚居點。

  莫里茨那一手漂亮的花體字在地圖上尤為顯眼。

  李維暗自握拳,再抬眸時心中的憤怒已然盡數掩埋在眼底,目光平靜地看向科爾頓等人,語氣堅定:

  「都說說看,你們覺得莫里茨可能的返迴路線經過了哪些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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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水~」

  莫里茨是被肺腑間的灼燒感給疼醒的。

  一股冰涼卻又甘甜液體隨即灌入了莫里茨的唇舌、喉嚨、胃……沁人心脾。

  莫里茨瞬間清醒,雙眼猛睜,恰好與一雙碧色的雙眸對上。

  莫里茨的腦海中剎時浮現出羊角河穀人食人的慘狀,毫不猶豫地伸出右手去鉗這人的脖頸。

  「咳、咳、是我!瑪爾塔!」

  瑪爾塔猝不及防,登時就憋紅了臉。

  莫里茨這才認出了羊角村村民出身的瑪爾塔,心神放鬆了些許,手上的動作也是一松。

  「這是哪?你救的我?」

  莫里茨試圖起身,腹部立刻傳來刺骨的疼,疼得他脫力、再度癱倒。

  「莫里茨騎士!您別亂動,您的傷很重,這裡很安全!」

  瑪爾塔有些手足無措地扶住莫里茨,指了指頭頂的山洞,語無倫次:

  「我去河邊洗澡的時候撿到了您……艾拉在上,當時我還以為……」

  「有騎馬的人在追您……我不敢往回跑,就揹著您躲到山裡來了。」

  瑪爾塔歷經戰爭的磨難,到底是磨練出了生存的智慧——莫里茨老爺是大好人,那麼追殺他的就是壞人。

  莫里茨閉起眼,還有些眩暈的腦袋裡閃回出零星的片段——被弩炮碎片擊中的自己、意識消失前的奮力逃跑以及生死不明的同袍……

  莫里茨抿緊了嘴唇,再睜眼時看向瑪爾塔的目光有些猶豫,卻還是咬牙開口道:

  「你、你有把握潛回營地麼?」

  瑪爾塔發白的手指捏緊了衣擺,沮喪地搖了搖頭,低聲道:

  「我也是慌慌張張地跑進山裡的。」

  莫里茨勉力勾了勾嘴角,這年代的村婦東西南北都分不清的才是大多數,自己確實有些難為人了。

  沉默了片刻,莫里茨藉著瑪爾塔發力、伸長了脖子去看自己的傷勢——腹部和右腿上遍布簡陋的包紮,想來是瑪爾塔做的。

  莫里茨嘗試發力,卻發現右腿處毫無知覺,心下立刻涼了半截,卻還是強撐著安慰起了瑪爾塔:

  「沒關係,找你和我的人應該已經在行動了,我們都能得救的。」

  瑪爾塔對此深信不疑,忙不迭地點頭應下;隨著莫里茨的甦醒,她整個人都肉眼可見地輕鬆了許多。

  「咕~咕~」

  肚子的叫聲有些不合時宜地響起。

  先前還在安慰瑪爾塔的莫里茨,蒼白的臉上頓時浮現一抹尷尬。

  瑪爾塔倒是抿嘴輕笑,扶著莫里茨靠在石壁上,口中解圍道:

  「我摘了些野果,莫里茨騎士您稍等。」

  ……

  趁著瑪爾塔忙活的功夫,莫里茨打量起了自己眼下身處的洞穴。

  洞穴內全無人工雕鑿的痕跡,顯然是天然產物。

  洞口處草木茂盛,斜口向下,頗為隱蔽。

  若不是莫里茨身處其中,斷然不會注意到這個洞穴的存在。

  「也不知道瑪爾塔女士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說起來,瑪爾塔女士的運氣倒是一直不錯。」

  莫里茨扯了扯唇,心中默默計算著瑪爾塔女士大概能跑多遠……眼角的餘光在瞥過不遠處的灰堆時卻呆愣在場。

  「瑪爾塔女士?!」莫里茨的呼喚又急又低,「你之前在這洞裡生過火嗎?!」

  瑪爾塔被莫里茨惶急的神態嚇到了,剛洗好的野果灑落一地,磕磕巴巴地回道:

  「沒、沒有哇,我就是去沖涼,沒帶火石。」

  莫里茨的眉毛皺得更緊了些:

  「瑪爾塔女士,我們最好現在就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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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雷諾小鎮,天色一暗,宵禁隨之而來。

  「萊曼!今晚還是你值夜。」

  管事鎖上倉庫的大門,打了個大大的酒嗝,又重重拍了拍身後年輕小伙的面頰:

  「這可是商會送給每一個新人的『禮物』,你可得好好感謝。」

  感受著臉頰傳來的疼痛,蘇萊曼眼中的殺機一閃而過,卻還是低著頭、恭恭敬敬地將醉醺醺的管事送出院門、扶上了去往妓院的馬車。

  ……

  夜色漸深,幾聲夜梟的啼叫遠遠響起。

  臥床假寐的蘇萊曼猛地睜開眼,起身,推開院門……

  院子裡已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幾道矮小的人影。

  「殿下,」為首一人單膝跪地,「額日木合前來復命。」

  蘇萊曼沒有應聲,只是仰頭看向皎皎月光,忽地一聲輕嘆:

  「撒木合他們都死了。」

  額日木合的語調沒有一絲波動:

  「那是他們的榮幸,殿下。」

  蘇萊曼無聲地笑了笑,隨即收斂起多餘的情緒,沉聲問道:

  「布特雷小鎮的那位『杜鵑』聯絡上了嗎?」

  陰影中,額日木合的身形微動,旋即遞出一卷羊皮紙:

  「那個所謂『復興會』在等待機會拿下小鎮的控制權。」

  「介時,『杜鵑』會開啟城門、協助部落的勇士們過關。」

  蘇萊曼接過羊皮紙,卻沒有急於開啟,反倒是饒有興致地在地上畫了一條橫線,緊接著吩咐道:

  「接下來,你們想辦法鼓動那些急於求生的斯瓦迪亞『綿羊』往東邊去,儘可能地影響從布雷諾小鎮到群山防線的運輸線。」

  「是!」

  額日木合當即應下,儘管他知道此行的危險性——那些餓極了的「綿羊」和正在蔓延的瘟疫。

  蘇萊曼隨即在橫線的右邊又劃下一條豎線:

  「去通知我的那位好哥哥,儘可能拖、拖到我們先打通布特雷方向的通道。」

  「到時候他想怎麼打怎麼打。」

  「還有,他安插在格列佛身邊的棋子不能用了,我會替他擦屁股的,不要太感謝我。」

  話音未落,院子裡,立刻就有一道身影離去。

  「那條小路可驗過了?」

  蘇萊曼又在左手邊劃下一道豎線,挑眉追問道。

  額日木合又遞上一張地圖:

  「草原的好兒郎一日即可插至布雷諾小鎮後方。」

  「那就好,」蘇萊曼拍了拍手掌,回首望向去往東普羅路斯方向的驛道,雙目中有寒芒閃過,「你可一定要來啊,李維·謝爾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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