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午夜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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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營通常是吵鬧的。

  巡邏的腳步聲、牲畜的嘶鳴聲、鐵匠的捶打聲、輪休士卒們的交談聲……

  但當阿里木一人一馬闖入視野,原本還在吹牛打屁的崗哨頃刻噤聲、一副見了鬼的模樣。

  這詭異的安靜如同風吹過草皮,席捲整個營地。

  不多時,收到訊息的蘇日勒便沖了過來。

  他是如此的匆忙,以至於腳下的鞋都是不成對的;又在距離阿里木兩米外猛然頓住身形,細細打量著婿子憔悴的面龐。

  「委屈你了。」

  蘇日勒張了張嘴,眼角划過幾滴真情實意的淚水。

  那淚水裡有愧疚,有驚訝,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事態還在自己掌握中、權力得以回收的如釋重負。

  速圖岱欽領著瓦爾達部其餘心腹緊跟著追了過來,看向阿里木的眼神晦澀難辨。

  他們也沒料到,阿里木居然回來得如此乾脆,而且還是孤身一人。

  在這片刻的尷尬與僵持中,周遭士卒的眼神交匯與議論聲也逐漸頻密。

  阿里木崛起得太快,如今的一舉一動都飽受矚目。

  當然也包括「烏爾曼要收權」的風聲。

  嫉妒的、幸災樂禍的、打抱不平的……種種情緒在瓦爾達部發酵。

  蘇日勒自然不敢放任這些情緒肆意流淌,眸光一閃,抬腳跨過安全距離,給了阿里木一個大大的擁抱: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一家人,關起門來說話,沒什麼過不去的。」

  阿里木苦澀一笑——當然這笑容在外人看來就意味頗豐了——在眾人的注目中,跟著蘇日勒一起、緩緩走向中軍大帳。

  「都沒事做嗎?給我滾去巡營!」

  速圖岱欽大聲呼喝著、驅散了圍觀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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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甫一入帳,阿里木便從懷中取出蘇日勒的親筆信,雙手奉上,眼帘低垂:

  「阿里木,回來復命。」

  那股不甘不願的小情緒,讓蘇日勒心中有些惱怒,又有些安心。

  他揮手示意其餘長老和百夫長先出去,拉著阿里木坐到自己身邊,努力營造翁婿相宜的和諧氛圍、拍了拍阿里木的手背、語重心長:

  「汗王對你跟丟了烏薩卡一事,十分地不滿……」

  「……布日固德他們幾個,你也不是不知道,要不是汗王僥倖得勝,他們恐怕就轉投烏薩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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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日勒耐心分析著阿里木不在的這段時間裡、哈爾庫林的局勢。

  當然,他有意隱瞞了與烏爾曼的密談,許多事件的立場也有偏向。

  核心思想就是、收你阿里木兵權一事是「不得已而為之」。

  阿里木靜靜地聽著,也不吭聲。

  一來是比對各方情報的差異,二來也是用沉默繼續表演自己的不滿、試探蘇日勒/烏爾曼的耐心。

  蘇日勒見狀,又接著丟擲了點真金白銀的許諾:

  「你放心,別人我管不著,但在我這裡、你永遠是我的好女婿。」

  「你這趟回來,原來歸你管的人還是歸你管,你占下的那幾個礦點,也還是由你經營、抽稅。」

  阿里木聞言一愣,蘇日勒此番言論倒是比他想像中最好的結果還要好一些,不由得抬頭、對上了蘇日勒的目光。

  懇切、真摯……阿里木一時竟也分辨不出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

  見阿里木的神情鬆動,蘇日勒這才切入了正題:

  「你剛回來,我本不欲追問你那些容易讓你多心的問題。」

  「只是斥候來報,荊棘領人已經搶先一步,為了塔噠爾全體的生計……你已經與荊棘領人交了手,可確有此事?」

  蘇日勒面色坦然,眼裡似乎只有對戰爭前景的憂慮。

  於是阿里木點點頭,同樣給出了一點有說服力的情報:

  「領頭的是荊棘領的凱塔·布男爵……」

  「……我與他們試探過幾次,輸多勝少,折了不少(烏爾曼的)人手,勉強爭取得了歇腳的地盤。」

  阿里木匯報的都是事實,但卻不是全部的真相。

  蘇日勒聽得仔細,時不時還會補充一些哈爾庫林方向荊棘領人的動態,直到最後才亮出了「獠牙」:

  「依你之見,我的好女婿,你覺得荊棘領人此戰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哪怕看在海斯琴那丫頭的情分上,」蘇日勒握緊了阿里木的手腕,語氣不復之前的和藹,多了一絲壓迫,「你不准說些場面話來糊弄我。」

  「此事事關瓦爾達部的生死存亡。」

  阿里木也未曾想到、自己這個岳父比自己了解的還要沉得住氣;或者說,越是到了這種危機時刻,人的某些特質才會被無限放大。

  思索了良久,為了套出蘇日勒接下來對自己的打算,阿里木也是丟擲了更重量級的誘餌:

  「騎兵所能攜帶的物資皆有定額,依我所見,凱塔·布所率領的那支騎兵,最多不過再半月的補給。」

  「而亨伯斯通周遭剛經歷過一場大戰、民生疲敝、物資匱乏,往東的通道又被我部封鎖,往南撤退的路也被外父您阻隔……」

  「荊棘領人想要撤退,唯有向西南方向迂迴。」

  「至於他們的目的,我並不知曉,也不想費心揣測。」

  阿里木眼神清澈,與蘇日勒微眯的探究眸光對視,思路清晰又明快:

  「外父大人您先前說、布日固德他們有意把哈爾庫林方向的荊棘領主力往西南方向驅趕。」

  「那麼塔拉帕卡礦區的這一支荊棘領偏師倘若又被瓦爾達部趕向西南,汗王那裡不知要作何感想?」

  蘇日勒眼角一抽,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近來一直在考慮兩件事——一是如何以最小的代價吞併、降服自己的好女婿,二是如何在塔拉帕卡站穩腳跟。

  卻是沒想過荊棘領人的搶先介入、會對烏爾曼的態度有何影響。

  要知道,倘若讓烏爾曼起了疑心,那麼蘇日勒先前的兩點盤算,豈不是成了他擁兵自重的表現?

  倒不是說瓦爾達部和他蘇日勒不能擁兵自重——否則他為什麼想保住阿里木——而是蘇日勒還沒有與其他的百夫長和長老們透過氣、做好事態如此嚴重的心理準備。

  至少在當前局勢下,塔噠爾的「迭列列斤」們仍然需要烏爾曼這面大旗;瓦爾達部擔不起這個眾矢之的。

  阿里木察言觀色,又添了一把火,不知不覺已經掌握了對話的主導權:

  「我自知走了烏薩卡,罪責難恕,也深感一步之差、步步皆錯的苦澀。」

  「但也正因為如此,我才不願養我十餘載的瓦爾達部走上這條老路。」

  「小婿匹馬趕回,心中有不忿是真,但也是懇請外父大人不要受外面的風言風語影響、對小婿心存芥蒂、提防,以至於誤了剿殺荊棘領的這一支騎兵、立下這一戰以來、塔噠爾最大勝仗的時機!」

  說到動情處,阿里木雙膝跪地,那義憤的模樣,與當初在烏爾曼面前割面為誓的身影恍惚間合二為一。

  「罷了、罷了。」

  蘇日勒伸手撫過阿里木面上的刀痕,眼神中有憐惜、有責備、有遺憾……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你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此事,讓我再想一想。」

  ……

  目送阿里木被送去洗漱,蘇日勒的眼神中再也沒有之前的多愁善感,只剩下了若有所思的精明與憂慮。

  他反手叫來自己的長子速圖岱欽,向他簡單交待了一遍先前的談話。

  「你這個妹夫,心性、手腕都是上上之選,對局勢的認知更是多有新奇的想法,只可惜……」

  「不是自己的親兒子。」

  蘇日勒嘆了一口氣,對速圖岱欽叮囑道:

  「有速勒都部的投敵在前,汗王心中必然敏感易怒,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們做事更要注意分寸。」

  「但若阿里木真地過得了這一關,放他出去自立營帳吧……這樣的雄鷹不是你能駕馭的。」

  「不如給瓦爾達部攢個情分。」

  速圖岱欽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嫉色,有心反駁道:

  「阿爸,我倒是有一個法子,能試一試他對我們瓦爾達部有幾分真情實意,還不耽誤接手礦區、剿殺荊棘領人。」

  「哦?」蘇日勒聞言果然來了幾分興趣,「你說說看。」

  速圖岱欽心中振奮,將之前與幾個心腹商議出的方案和盤托出:

  「阿里木手下,除了咱們瓦爾達本部的勇士和汗王那裡借調的精銳外,多是他這一路征戰吸納的降兵,戰力平平,更談不上有多忠誠。」

  「阿里木既然重新歸於阿爸您的麾下,於情於理,本部的勇士總該輪休。」

  蘇日勒皺眉,這種明擺著拆台的動作可算不得高明,甚至可以說是把阿里木往對立面推。

  阿里木既已知曉哈爾庫林方面與汗王的矛盾,便不能逼迫太甚。

  「我知道阿爸您的擔憂,」見蘇日勒皺眉,速圖岱欽加快了語速,「有輪休,便有人頂替,瓦爾達部那麼多優秀的勇士,阿爸你既然想讓阿里木繼續領兵、安撫他的心,那便抽多少人再還他多少人就是了。」

  「至於安排哪些人,既保證一定的戰鬥力又能將那些俘虜化為瓦爾達的一部分……我相信阿爸您的眼光。」

  蘇日勒的眼底划過一絲亮色,來回踱了幾圈,鼓勵道:

  「繼續說。」

  速圖岱欽備受鼓舞,在事先商定的計策之外,又結合了最新的軍事動態臨機決斷:

  「阿里木既然擔心荊棘領人從西南逃跑的事,那阿爸便不如允諾他帶著休整後的人馬去西南方向布防,將幾個礦點的防禦交給我等。」

  「畢竟,確實如他分析的那般,西南方向最適宜突圍。」

  蘇日勒點點頭,卻沒有答應下來,反而是追問道:

  「兵員輪換不是兒戲,說說看,你要如何整頓軍心、接管當地的防務?」

  速圖岱欽一聽這事有戲,忍不住咧開了嘴角:

  「阿里木所能倚仗控制軍隊的,也無非是扎木合、博忽里、斡闊泰、孛羅渾他們四個。」

  「阿爸你大可以將他們一起調回、繼續與阿里木並肩作戰就是了……當然,這事最好有阿里木的配合。」

  「如此優厚的條件,若是他還不答應……」

  速圖岱欽言盡於此,語調卻是透著森寒。

  蘇日勒在腦海中飛速盤算著此事的可能性、修補著它的細節。

  比如說,不能一次性把阿里木的所有心腹全部撤到營地——這很可能導致雙方力量的失衡,畢竟瓦爾達部除開老營的守衛外,此行的能戰之兵也不足兩千騎。

  又比如說,阿里木身邊的四個小傢伙各個身世不俗、性情各異,選誰開刀、如何開刀,同樣是一門技術活……

  「這樣吧,晚上我們請你妹夫喝酒,」頗為意動的蘇日勒最終拍板,「就這件事試探試探他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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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拉帕卡,魯斯圖爾。

  阿里木離開的第三天。

  太陽徹底落山,荊棘領與庫爾特雙方鳴金休戰、各自退兵。

  札木合無心聽取傷亡報告,只是時不時地眺望南方,步態中滿是焦急。

  「不能再等下去了!」

  札木合猛地轉身,看向正在伏案書寫的博忽里:

  「三天了!整整三天了!阿里木大兄一點訊息也沒傳回來。」

  「我看蘇日勒分明就是不懷好意,要是斡闊泰和孛羅渾他們兩個在,絕對不會同意大兄自投羅網!」

  「你在這裡瞎嚎什麼,」博忽里捲起剛剛寫好的羊皮紙,「後悔有什麼用,當務之急,是通知斡闊泰和孛羅渾他們趕緊過來。」

  兩人正爭吵間,斥候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面露喜色:

  「頭人、頭人回來了!」

  博忽里當即拍案而起,踹了札木合一腳:

  「愣著幹什麼,快帶人去接啊!」

  ……

  還來不及寒暄,博忽里與札木合便瞧見了阿里木身後兩道陌生的身影,臉色微變:

  「這兩位是?」

  阿里木擺了擺手,並不接話,冷臉吩咐道:

  「札木合,你點齊本部人馬,隨我趕回瓦爾達部駐地。」

  「博忽里,你留下,協助敖其爾與蒙克兩位百夫長、接管此地防務以及餘下的兵馬。」

  此言一出,札木合登時大怒,右手握上刀柄:

  「大兄?可是他們威脅了你……」

  「閉嘴!」阿里木冷眼打斷了札木合,「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兄長,就配合行事!」

  說罷,阿里木便轉向博忽里,點了點頭,放緩了語氣:

  「最多三天,你也點齊本部人馬,離開此地,找我匯合。」

  「放心吧,一天就夠了,不耽誤你們兄弟敘舊。」

  一直在冷眼旁觀的敖其爾忽地出聲,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

  阿里木的臉色又黯淡了三分,不理會敖其爾,將氣得七竅生煙的札木合強行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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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火把入駐了魯斯圖爾。

  博忽里雖然臉色同樣難看,但還是盡職盡責地叫來了主要的幾個頭領,面見敖其爾與蒙克。

  敖其爾銳利的視線掃過幾人,忽地一頓。

  「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敖其爾指著最右邊的一人,眉頭微皺。

  篾日格勒心跳登時漏了一拍,幾乎就以為自己穿幫了,下意識地就要去摸臉上的假麵皮,卻被博忽里眼疾手快地一個巴掌扇了過去:

  「問你話呢?聾了?」

  篾日格勒趕忙點頭哈腰,說了一堆好話。

  敖其爾不覺有異,視線嫌棄地轉向工棚外。

  工棚外,整整一百位庫爾特苦修士已然靠攏了過來。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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