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各有思量,各有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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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有所求,必留蹤跡。」

  ——庫爾特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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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庫里爾台」的第一日,以特木爾巴根刁鑽的提問鬧得不歡而散。

  這正是烏爾曼想要的結果——表面中立的特木爾巴根早就是他的人了。

  一個全新的、對其他部落利益損害最小的方案,將科沁奇爾部與札薩克圖汗部擺在了眾人的對立面。

  現在,就要看這些「血脈同源」的庫爾特貴族們如何出招了。

  想起布日固德與吉日格勒先前在大會上對自己一唱一和的擠兌,想起兩人散會後急著找人勾連的匆忙背影,烏爾曼冷笑一聲,隨即對身邊的親衛吩咐道:

  「去叫梅林商會的布雷希特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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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種種緣故,烏爾曼並不喜歡察烏卡留下的那座金碧輝煌的大帳。

  他更偏愛被自己的親軍牢牢護衛的、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老帳篷。

  「自卑式的戀舊、極度缺乏安全感、對塔噠爾的掌控不足。」

  打量著眼前的帳篷,兩人尚未寒暄,布雷希特便結合過往的情報、對烏爾曼打下了如此的標籤。

  「傲慢!」

  這是烏爾曼對布雷希特的第一印象。

  審視的目光亦是一種權力;而布雷希特就在他烏爾曼、塔噠爾領袖的地盤上,肆無忌憚地揮霍這種權力。

  這讓烏爾曼想起了他一路走來的屈辱,搭在椅子上的雙手用力握拳,指節泛白。

  無聲的對峙持續了片刻,終究是遠道而來的布雷希特率先低頭,示意身邊的翻譯奉上一個玉質的匣子。

  「這是梅林商會為塔噠爾的主人準備的見面禮——【星脈藤】,還請烏爾曼首領原諒我們的冒昧打擾。」

  隨著布雷希特的話音落下,翻譯的嗓音緊接著響起,帶著些難以掩飾的顫抖。

  手中的玉匣也被緩緩推開。

  一株藤蔓模樣的藍色枝條出現在烏爾曼的視野中,通體的紋理如同流動的星河,在精心雕琢的玉石映襯下,散發著銀白的微光。

  帳篷內原本的緊張氛圍,都隨著這一株異寶的出現煙消雲散。

  「每次研磨少量粉末。」

  布雷希特嘴角微揚,捻起玉匣中的銀勺,輕輕敲擊著那株【星脈藤】,意外發出金石交擊般的清鳴。

  「配合「星塵穩定酊」服用,可以大大減少「生命藥劑」帶來的副作用。」

  「說得簡單粗暴一點,」布雷希特灰藍色的瞳孔重新轉向烏爾曼,帶著篤定的、高高在上的笑意,「就是可以給予一次起死回生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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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布雷希特的笑容中所遮掩的是、長期服用「星塵穩定酊」很大機率會導致使用者意識混亂。

  鍊金學的第一原則——等價交換。

  烏爾曼努力維持著面部表情的平穩,呼吸仍是不可避免地紊亂了片刻。

  他出身卑賤,對於這些神奇的鍊金造物,心中的渴望與恐懼同樣根深蒂固。

  「那麼禪達來的使者,」烏爾曼從那玉匣上移開視線,嗓音已然恢復了往日裡的冷淡,「你們來此的目的是?」

  布雷希特聞言嘴角的弧度又擴大了些許,比起騎士更像是個達成目的的商人了;他從懷中取出一紙協約,連同盛放著【星脈藤】的玉匣一同遞了上去,這才不緩不急地開口道:

  「因為眾所周知的緣故,商會與塔噠爾之間的友好貿易、在去年一年的時間內接近停擺。」

  「而現在,烏爾曼頭人向這片草原宣示了自己的威權;商會認為,是時候重建彼此之間正常的商貿往來了。」

  烏爾曼低頭打量著那一紙協約,面上不置可否,心中卻有些缺乏底氣。

  他叛亂上位,雖然事後急力補救,但過往這些隱蔽的利益往來,仍是丟失了大量可供參考的書面資料。

  就比如說,梅林商會遞上來的這份協約中、關於各種珍稀礦藏的收購價格、利潤分成等等。

  商人重利輕生死,烏爾曼不會蠢到自認為、布雷希特會老老實實地送上原封不動的合約。

  當然,烏爾曼也有自己的優勢,那就是布雷希特無法得知自己丟失的到底是哪一些資料。

  所以,當烏爾曼瞧見黃金原礦的收購價格比他所繳獲的資料上要低上五個百分點時,當即冷了臉色:

  「希望下次見面時,布雷希特先生能夠更加誠實一點。」

  「送客!」

  說罷,烏爾曼不等面色稍變的布雷希特再補救些什麼,率先起身離去。

  烏爾曼曾經失去了耐心,所以他在烏薩卡身上付出了代價;現在的烏爾曼有的是耐心了,以及耐心以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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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爾曼在心腹的看護下,拐進了某個角落裡的小帳篷。

  帳篷里已經扎堆了不少身影。

  有同樣出身於斡亦剌部的拔野術與禿馬由乞,有馬奴出身的蘇日勒,有被烏爾曼一手提拔的巴阿禿兒……

  他們有一個身份上的公約數——「巴魯剌思/尼侖侖黑」眼中的「迭列列斤」。

  見烏爾曼掀開帳簾,眾人紛紛起身見禮。

  「都看看吧。」

  烏爾曼擺了擺手,將布雷希特擬定的合約遞給離得最近的蘇日勒,陰影下的面色沉痛又陰鬱:

  「看看巴魯剌思們這些年來從我們的血肉里榨取了多少財富。」

  最肥美的牧場都屬於巴魯剌思,採礦權和商貿權當然也是。

  梅林商會所列舉的每一筆令人咋舌的利潤,都是對此刻帳篷里每一個頭領最清醒的嘲弄與作踐。

  拔野術最先開口:

  「布雷希特曾經向我透露過、梅林商會派出了新的負責人去接觸謝爾弗。」

  「我聽他的意思,是在威脅我們、不跟他們合作,他們就會調頭支援謝爾弗了。」

  拔野術的視線掃過全場,既是向蘇日勒等不知情的人士解釋先前布日固德所謂「勾結教會」的攀咬,也是向多疑的烏爾曼表態。

  哪怕他拔野術接見梅林商會的事是與烏爾曼早就商量好的。

  巴阿禿兒聞言嗤笑了一聲,抖了抖手裡的合約,語氣里滿是對布雷希特的威脅的嘲諷:

  「他們要是能滿足哈弗茨·謝爾弗的要價,這些年又何必繞這麼遠的路跟察烏卡做交易。」

  從安全性上來說,與塔噠爾的走私貿易當然是經過荊棘領最為穩妥;或者乾脆從荊棘領那裡做二道販子。

  問題在於,山地騎士團這頭盤踞西北的吞金獸,憑什麼讓別人吃利潤的大頭?

  哈弗茨跟教會之間的矛盾,哪怕是草原上的鄰居也有所耳聞。

  眾人聽得紛紛點頭,倒是烏爾曼不輕不重地點撥了一句:

  「巴阿禿兒你說的只是其一。」

  「其二在於,梅林商會和他們背後的禪達神棍,不希望維基亞的西北太過勢大、以至於壟斷和塔噠爾草原的貿易。」

  「而且加洛林人的梅林商會如此龐大,不可能是鐵板一塊——甚至我大機率可以肯定、謝爾弗的這次出擊,跟梅林商會無關。」

  「至少不是布雷希特這種負責具體事務的、地位低下的商會管事說了算的。」

  「這是我們的機會。」

  烏爾曼的目光掃過若有所思的一眾心腹,丟擲了自己的疑問與試探:

  「現在的問題在於,梅林商會是不是透過某些渠道知曉了謝爾弗此次遠征的目的,所以才急著與我定下條約?」

  如此獨特的思維反推讓包括拔野術在內的所有人耳目一新,心裡更多了幾分敬佩。

  烏爾曼能夠捏合起一支隊伍,胸中自有溝壑。

  「汗王,」禿馬由乞搶先表態道,「您有什麼安排就直說吧,屬下保證傾盡全力執行。」

  烏爾曼拍了拍禿馬由乞的肩膀,滿臉欣慰:

  「梅林商會在我這裡碰了個釘子,接下來幾天,布雷希特應該會找機會接觸其他人、包括你們。」

  「我希望到時候你們能打探一下、梅林商會此行最大的目的何在。」

  烏爾曼說著又指了指那張合約,補充道:

  「如果可以,再弄清楚梅林商會的收購價格底線。」

  「今晚你們各自行動,將我們允諾好的條件放給那些還在觀望的部落頭人,明天的大會上,要把特木爾巴根的提議做實!」

  烏爾曼的嗓音猛然提高了一個八度:

  「牧場,礦山,商貿路線……這些都該是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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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日勒,你留一下。」

  眾人領命散去,烏爾曼卻叫住了蘇日勒。

  原本落在最後頭的拔野術聞言身形一頓,隨即加快了步伐。

  紛亂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帳篷里只剩下了兩人的呼吸聲。

  「汗王有何吩咐?」

  蘇日勒隱隱有些猜測,心中叫苦。

  烏爾曼的目光像是毒蛇一般上下舔舐著蘇日勒,良久之後才幽幽地開口道:

  「阿里木放跑了烏薩卡。」

  「撲通」一聲,蘇日勒跪得乾脆利落、五體投地:

  「請汗王明察!」

  「起來吧,」烏爾曼扯了扯嘴角,語氣裡帶著令人難以琢磨的複雜,「你是你,阿里木是阿里木,你又不是沒兒子。」

  蘇日勒的頭埋得更低了——整個塔噠爾誰不知道烏爾曼與拔野術的關係?汗王真不是在指桑罵槐嗎?

  蘇日勒不敢想,也不敢接話。

  「所有人里,就屬你膽子最小、性子最穩妥,」烏爾曼故作親暱地踢了踢蘇日勒,忽地蹲下身、湊到蘇日勒的耳邊,「哈爾庫林這個爛攤子可以留給巴魯剌思部的人,但運鹽的買賣我卻不放心交在他們手上。」

  「我有意讓你的瓦爾達部留守塔拉帕卡,並允你從哈爾庫林額外再抽調五百戶壯大實力,你意下如何?」

  「順便,再幫我驗證一下、謝爾弗到底是不是沖著塔拉帕卡鹽礦區來的。」

  烏爾曼眯眼盯著面前的蘇日勒,腦海中回想的卻是納達伊爾部的叛亂以及阿里木六人的證詞。

  烏爾曼向來以結果判斷立場,烏薩卡的「走丟」,讓阿里木的信譽搖搖欲墜。

  當然,烏爾曼還願意給阿里木最後一次機會——在他還沒有判斷出謝爾弗以及矮人的真正意圖之前。

  而蘇日勒和他的瓦爾達部,就是烏爾曼丟擲的「魚餌」。

  過去這一年的反覆拉扯,特別是作為典型代表的速勒都部全軍覆沒甚至投敵,讓烏爾曼徹底熄了拉攏巴魯剌思血脈的心思;甚至骨子裡原本那點對貴族血脈的欽慕,都被一點點地消耗了乾淨。

  現在的烏爾曼,只想儘可能地消滅巴魯剌思血脈的有生力量。

  哪怕是藉助謝爾弗的屠刀。

  事實上,烏爾曼已經派人與漠北王庭的乃蠻部取得了聯絡——他們與巴魯剌思部世代交惡。

  雙方一個圖謀重新建立與王庭的上層關係與法統,一個垂涎巴魯剌思部巨額的走私利潤,可謂是一拍即合。

  只不過這等隱秘,烏爾曼並沒有向任何人提及,包括他的小舅子拔野術。

  「怎麼?你有顧慮?」

  見蘇日勒久久不語,烏爾曼收斂思緒,語調玩味。

  「不敢!」

  蘇日勒趕忙作答,抬頭瞟了一眼烏爾曼的臉色,又再度低頭道:

  「只是不知面對巴別赫等人,屬下該以何種態度應對?」

  「放他們往東南邊去吧,等到大勢安定,他們自己會想明白的。」

  見蘇日勒服軟,烏爾曼主動發力、將他攙扶起,又好言寬慰道:

  「東南方向的轉場一事,你不必操心,我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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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蘇日勒,烏爾曼又坐回椅子上,細細打量起了面前的合約。

  對於謝爾弗的目的,烏爾曼確實也有一些揣測。

  環境的變化是共通的,庫爾特人要轉場,那麼荊棘領的騎兵也在這片貧瘠且日漸炎熱的草原上待不了多久了。

  誠然荊棘領的騎兵有來自本土的物資輸送,但高額的成本也註定了、他們此行一定想攻占某些能夠回本的、經濟價值高的據點。

  就比如說梅林商會心心念念的金銀礦產。

  易地而處,烏爾曼也更傾向於與草原人而非荊棘領人做生意。

  如此一來,各方的態度、甚至是矮人的突然出現,就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至於岩鹽,從塔拉帕卡供應牲畜用鹽確實可能比從維基亞本土調運要便宜一些。

  但這點微薄的差別至於讓謝爾弗專門打一場戰爭嗎?

  烏爾曼表示懷疑——特別是從荊棘領殲滅速勒都部與巴牙兀部的手段激烈程度來說。

  荊棘領簡直是把自己有更大的圖謀寫在了臉上。

  更有一點烏爾曼想不通的蹊蹺在於,原本由巴牙兀部掌控的走私渠道,無論是他搜集的資料上還是梅林商會提供的合約上,都沒有提及。

  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

  「謝爾弗啊,謝爾弗,」烏爾曼的手指敲打著合約,喃喃自語,又帶著某種自信,「你最好能幫我再探出些什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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