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亂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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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拉帕卡,闊木爾。

  潮水一般的騎兵頃刻間淹沒了黃綠色的草原。

  博忽里捻了捻草莖上的血跡,再度翻身上馬,口中連連呼呵道:

  「往東邊去了,接著追!」

  馬蹄聲隨即遠去。

  良久,一直到被驚飛的百靈鳥重新落足這片草地,不遠處的草窩子裡才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動靜。

  烏薩卡慘白的臉緊接著露了出來。

  鳥兒再次被驚飛,烏薩卡見狀只覺得口中發苦。

  現在的他,何嘗不是另一隻驚弓之鳥。

  憤怒與不甘讓烏薩卡成功地把烏爾曼拖入了泥沼;但也在最後的時刻摧毀了烏薩卡的理智。

  只不過現在,說什麼都遲了。

  烏薩卡勉強振作精神,就打算爬出藏身之地,一點冰涼的尖銳觸感卻悄無聲息地抵住了他的後心。

  「你是……」

  烏薩卡僵硬地扭過脖頸,在看清埋伏之人的樣貌後下意識地縮緊了瞳孔:

  「博忽里。」

  烏薩卡是認得博忽里的,在他的父親察烏卡還在世時,博忽里的父親就已經是塔噠爾部落的巫醫了,人脈頗廣。

  而現在,博忽里的腰間挎著百夫長的腰刀,刀柄上的紅寶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沒想到你也成了叛徒。」

  烏薩卡認命了,譏諷一笑,腹部的傷口因為開裂再度滲出了鮮血。

  博忽里上下打量著烏薩卡的慘狀,收起長矛,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包裹徑直丟了過去。

  撲面而來的黑影讓烏薩卡下意識地伸手攔下,開啟一看,裡面裝的卻是一些藥草、衣物……以及若干屬於塔噠爾部的狼髀石。

  「往南邊跑,那裡有屬於加洛林神棍的商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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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還有你的一線生機。」

  烏薩卡張大了嘴,眼神閃爍,沉默了片刻,方才試探道:

  「你,為什麼要幫我?」

  「就憑我為塔噠爾出生入死,」博忽里冷笑一聲,嗓音里有化不開的仇恨,「烏爾曼卻殺了我阿爸!」

  「憑你是察烏卡大人最後一個子嗣了。」

  說完,博忽里又是悵然一嘆,倒退著遠離烏薩卡,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往東邊去了。

  直到博忽里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地平線,烏薩卡才掙扎著站起身,始終藏在身下的左手張開,露出了手心兩張巴掌寬的魔法捲軸。

  這是烏薩卡最後的保命或者同歸於盡的底牌。

  思忖了片刻,烏薩卡咬咬牙,跌跌撞撞地爬上博忽里特意留下的駿馬,揚鞭向南而去。

  烏薩卡並不打算聽從博忽里的建議投向加洛林,但面對烏爾曼設下的包圍圈,他確實只能先往南邊跑,再見機行事。

  ……

  而在另一邊,博忽里也追上了大部隊。

  阿里木看向與自己一同從荊棘領人手裡逃出來的「生死兄弟」,面露關切:

  「怎麼?老毛病又犯了?」

  博忽里的眼底閃過一絲愧疚,面上也有些不自然,尷尬地點了點頭,低聲道:

  「可能吃錯東西了,肚子有些不舒服。」

  「哦,」阿里木勾了勾嘴角,「沒事就好。」

  心中有鬼的博忽里不想在此事上多做糾纏,故意扯開話題:

  「阿里木大兄,你說,烏爾曼頭人是真的要退兵了嗎?」

  阿里木的眸光掃過前方不遠處名為親衛實則監視的幾名馴鷹倌,眼底有一絲晦暗,壓低了嗓音回道:

  「這說明汗王想明白了,烏薩卡代表的是塔噠爾的正統,是心腹大患。」

  「可巴別赫他們不過是勉強湊在一起的泥巴,時間久了,自己就散了。」

  「再說了,南邊到底怎麼樣了,我不信你一點猜測都沒有。」

  烏爾曼一朝奪位,心中的自得、不安、欲望……種種情緒一齊爆發,嚴重干擾了他的抉擇。

  甚至得意忘形到了默許手下的人僭越稱呼他為「汗王」。

  但在連番打擊下,烏爾曼終於恢復了不少起事前的理智。

  他畢竟是能夠隱忍多年、一舉侵占大半個塔噠爾的梟雄,清醒狀態下,自不缺戰略眼光與決斷的勇氣。

  博忽里本就對阿里木敬佩有加,特別是在近來一系列變故後,更是與同病相憐的阿里木結為安答。

  此刻聽了阿里木對烏爾曼的讚譽,心中雖然不喜,卻也不影響博里忽的信服,主動接過話茬:

  「大兄!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客氣。」

  「你救我一命,博忽里任憑驅使。」

  博忽里說著也是睨了一眼周遭那些刻意保持了距離的馴鷹倌。

  阿里木手段了得,如無必要,這些烏爾曼的親信也不願得罪。

  「阿弟言重了。」

  阿里木欣慰地拍了拍博忽里的肩膀,故作靦腆地笑了笑:

  「我知你在部落中人脈頗廣,如今南下轉場在即,確實有兩件事,我想要代我外父(岳父)打聽打聽。」

  「其一便是南邊的戰事到底如何了,荊棘領打過血蹄河的風聲究竟有幾分真假;我也好提前規劃屆時南下的路線。」

  幾萬人的大遷徙,自然不可能一窩蜂地扎在同一條線路上。

  誰能在水草豐美的牧區過夜,誰又只能撿邊角料,那都是要拼拳頭和背景的。

  博忽里本就對阿里木心中有愧,面對這個再合理不過的以權謀私的請求,自是滿口答應下來。

  「這是我的私信,」阿里木趁著兩人交掌約定之際,將一顆蠟封的信丸塞入博忽里掌心,嘴唇翕動,「還請阿弟想法子交到你嫂子手上。」

  博忽里兩指夾過蠟丸,面色如常,抹開話題:

  「那第二件事呢?」

  「這第二件事嘛,不僅跟你我有關,也跟咱們手下的所有勇士相關,」阿里木賣了個關子,不緊不慢地開口道,「王庭已經兩年沒怎麼管過咱們了。」

  「矮人偏偏這個時候從東邊大老遠地跑了過來。」

  「我總覺得,這跟東邊的戰事進展脫不開關係。」

  「咱們或許應該打聽打聽,畢竟……」阿里木攬過博忽里的肩膀,拉長的語調里充斥著似是而非的曖昧,「太陽總有照到塔噠爾大草原的一天。」

  「特別是咱們幾個被俘虜過的人,」阿里木加重了語氣,「阿弟你覺得呢?」

  博忽里只覺得心跳漏了幾拍,重重地點下頭:

  「阿兄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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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瓦迪亞,石荷泰勒(北地)行省,格林瓦爾平原。

  黎明時分。

  三萬餘庫爾特將士與十幾萬牲畜的呼吸,在斯坦威城堡外的原野上蒸騰起綿密的白霧。

  遠處,斯瓦迪亞聯軍的營地卻死寂如墓。

  那些白袍騎士已連夜在濕草地上擺出楔形戰陣,鐵十字旗幟在晨風中繃如刀鋒。

  「稟王子殿下,喬戈里·愛德華茲把城堡上的弩炮推到陣前了。」

  庫爾特斥候滾鞍下馬,皮甲上還沾著新鮮的泥漿:

  「但昨夜小雨,他們的鍊金炸彈啞火了。」

  阿蘇勒仰頭看了眼天空,嘴角扯出冷冽弧度,隨即看向面前的二十騎輕騎,手中的馬鞭划過咽喉:

  「按計劃,先用箭雨給他們放放血。」

  千夫長們捶胸應和,狼牙箭簇在箭囊中叮噹作響。

  ……

  射鵰手支兒豁阿歹伏在馬頸後疾馳,耳畔儘是破空的尖嘯。

  他不用回頭就知道,身後三百兄弟正以十五步間距散成新月陣,複合弓拋射的箭矢如毒蜂撲向斯瓦迪亞聯軍的左翼。

  「換破甲箭!」

  支兒豁阿歹嘶吼著在鞍上轉身,三棱箭鏃幸運地穿透了騎士繁複華麗的面甲,爆出一團血霧。

  這倒霉蛋騎士轟然栽倒,連帶撞翻了後方三名侍從。

  混亂中聯軍左翼的指揮官、瓦倫·羅德伯爵暴怒揮劍:

  「追!給我碾碎這些草原老鼠。」

  先前那個被一箭射爆的倒霉蛋,正是瓦倫·羅德寄予厚望的長子。

  直接聽命於瓦倫·羅德伯爵的十旗(每旗120人)騎兵在四位方旗騎士的帶領下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餘下的十旗則是面面相覷、遲疑著不肯衝鋒——聯軍主帥喬戈里·愛德華茲的命令可是堅守左翼陣地。

  而就是這片刻的猶豫,先前那一千兩百騎已經衝出了左翼本陣,在戰場上凸顯出一個肉眼可見的割裂。

  支兒豁阿歹吹響了骨笛,庫爾特輕騎如天女散花,將斯瓦迪亞騎士誘向泥濘的沼澤地。

  那裡早埋伏著三千鉤鐮手,浸油的麻繩在草叢中泛著幽光。

  正在高台上坐鎮指揮的喬戈里·愛德華茲也注意到了自家左翼的異樣,臉色瞬間由紅轉白,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領:

  「瓦倫·羅德那個白痴在幹什麼?!」

  「讓他撤回來!」

  「通知結合部的盧迪伯爵!讓他的步兵方陣向我靠攏,務必要頂住!」

  ……

  「讓馬穆魯克出擊!」

  阿蘇勒也注意到了斯瓦迪亞聯軍左翼的割裂。

  儘管他有些詫異機會出現得如此突然,但還是毫不猶豫地下達了命令。

  兩千匹薩蘭德軍馬在庫爾特中軍右側兜出一個巨大的圓弧,如同一柄鐮刀,刮開了斯瓦迪亞人的左翼。

  盧迪·費爾南德斯伯爵的斯維登步兵軍團土崩瓦解,那些足以轟散騎兵衝鋒陣型的弩炮暴露在了阿蘇勒的視野之中。

  旌旗搖動,鼓號齊鳴。

  又是一千餘騎自庫爾特中軍本陣中脫出,列陣,人馬俱甲。

  那些臨時鉚接或者鈑金的馬鎧上,還帶著來不及處理的、形式各異的、斯瓦迪亞貴族的家徽。

  領頭的「阿爾斯楞」雅蓋沃扣下從伯爾尼城繳獲的全甲面罩,僅有的一點視野牢牢地鎖定了敵陣的鐵十字旗。

  僕從軍驅趕著從周遭村莊擄掠來的炮灰,開始消耗斯瓦迪亞人的箭矢。

  中軍對決,斬將奪旗,就在今日!

  ……

  上午九時,雅蓋沃的鍍金板甲裹著血漿,在陽光的炙烤下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戰馬早已倒斃,劇烈的疼痛讓雅蓋沃雙膝跪地,手中的匕首卻死死地抵進了喬戈里·愛德華茨面甲的眼縫裡。

  鐵十字旗幟如朽木般栽倒,滾入血泥。

  ……

  阿蘇勒踏過仍在抽搐的戰馬,靴底黏著碎肉與草屑。

  輜重兵正用長戟翻檢屍體,遇有呻吟者便補上致命的貫穿傷。

  軍功官亦步亦趨,匯報著戰果:

  「一萬多具屍體鋪滿三十里原野,鐵十字騎士團五百多名核心成員戰死……」

  「斯瓦迪亞聯軍統帥喬戈里·愛德華茨戰死,另俘獲斯瓦迪亞伯爵四位、男爵七十三位……」

  「清點戰利品,」阿蘇勒愉悅地勾起唇角,目光轉向更遙遠的南方,灼亮如星,「把鐵十字軍旗送去克拉科夫堡。」

  「從今天起,斯瓦迪亞的北境終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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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瓦迪亞,中部行省,德瑞姆高地,克雷西斯小鎮。

  約特爾·漢斯·克盧格站在風車塔頂,遠眺德瑞姆堡上飄揚的藍天鵝旗幟。

  那是維基亞引以為傲的「王國柱石」、里奧·薩默賽特的親軍,藍天鵝騎士團的團徽。

  在斯瓦迪亞的國土上,這樣的旗幟尤其礙眼。

  「蒙特威爾都是一幫酒囊飯桶!」

  約特爾低罵一聲,濃眉緊蹙,隨手將身邊的雪豹旗連杆砍斷。

  象徵著維基亞統治的旗幟飄落,風車塔底,效忠於克盧格家族的軍士們正在清理戰場、構建工事。

  就在三個小時前,約特爾的勝利長劍騎士團占領了這處進攻德瑞姆高地最重要的踏板。

  紋章官喘息著爬上塔樓,匯報著戰果:

  「伯爵大人,有三名維基亞男爵與十七個維基亞騎士與我們交涉、希望能以贖金換取自由……」

  「另有維基亞戰俘八百餘人,被裹挾的僕從軍兩千餘……」

  約特爾把玩著手裡繳獲的維基亞長弓,頭也不回:

  「把那些維基亞戰俘的大拇指都剁了,送回去。」

  「再給那些迷途知返的同胞們發一筆賞金,告訴他們,只要能從敵占區勸回一個斯瓦迪亞人,就給他們五個銅子。」

  約特爾說著將目光轉向腳下焦黑的農田,長嘆一聲:

  「發農具,發種子,現在種地還來得及!」

  紋章官正在飛速記錄的筆尖微微一頓,有些遲疑地提醒道:

  「伯爵大人,我們並沒有攜帶太多的耕作用具……」

  約特爾擺了擺手,譏諷一笑:

  「這是那些維基亞男爵和騎士俘虜應該考慮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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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亂世將至,各色人物紛紛踏上了歷史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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