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硝石戰爭,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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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庫爾特人的創世神話里,最初的汗王是「太陽神」之子,借母狼「阿史那」之腹孕育。」

  「因此,狼是許多草原部落的圖騰,加工後的狼蹄腕骨(庫爾特語稱為「狼髀石」)更是部落傳承的信物,類似於貴族的族徽。」

  ——《草原見聞·信仰篇》,奧古斯·波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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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遊牧民族「全民皆兵」的軍事動員看似唬人,個體的軍備和軍事素質比起農耕文明的職業軍人卻是差得太多。

  何況荊棘領的騎士稱得上當代職業軍人的天花板。

  因此,當最後一點精銳選擇向東突圍後,兩個庫爾特大營的負隅頑抗只持續了不到半個小時便宣告終結。

  接下來便是休整、殺男丁、拷問俘虜、搜刮財富的「專業流程」了。

  一戰攻克兩個精銳千戶的老營,荊棘領的收穫也堪稱豐厚。

  從母畜群、育種馬、工匠帳車到大量的文書、地圖、狼髀石再到庫爾特人的達官顯要……

  金銀珠寶反而是當中最不值一提的存在。

  李維「心心念念」的鎏金窗框被整體拆卸下來做了擔架,和傷員一起送回了河對岸的四號營地。

  此戰,李維所領的八百騎中有十七人戰死/瀕死,其中騎士一人、見習騎士/騎士侍從六人,騎射手/輔兵十人;另有暫時失去戰力的傷員共計四十三人。

  作為炮灰的苦修營吸引了大部分火力,下水的八十四人里,有六十三人或死或者正在等死。

  「告訴黎塞留,等戰事完結,安排一場符合教會禮儀的追悼會,集體安葬那群苦修。」

  哪怕一具屍體都有它的用途,李維如是對負責戰後統計的軍功官吩咐道。

  軍功官領命而去,一名山地騎士緊跟著走進了庫爾特人的中軍大帳——現在是李維的指揮部了——躬身行禮:

  「稟少君,我們在俘虜里發現了一個特殊的老嫗,她是速勒都部首領、布巴圖的母親,疑似有維基亞血統。」

  「她想要見您一面……原話是『有沒有謝爾弗的人』……說是有必須要親口告訴您的重要情報。」

  山地騎士斟酌著措辭,時不時抬頭觀察著李維的反應。

  李維聞言眉鋒微擰,怔愣了片刻,隨即起身:

  「帶路。」

  ……

  所謂「異地遇老鄉」,在滿是庫爾特人的營地里,李維第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老嫗樣貌的不同之處。

  或者說和維基亞北境人的相同之處。

  第二眼則看出了這老嫗的油盡燈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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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個安全的距離駐足,李維打量著老嫗,也任由老嫗渾濁的瞳孔上下掃視著自己,一言不發。

  來的路上,山地騎士已經向李維介紹了這老嫗的基本情況。

  包括她的出身——一個被擄掠至草原上的荊棘領村婦;她從一介女奴成長為速勒都部「別吉」的傳奇經歷;以及她鼓舞了兩個部落最後計程車氣的精彩決斷。

  李維先前的聽到的那陣鼓點,就是由她率先敲響的。

  可惜不是所有庫爾特人都是她這樣的硬骨頭,所以李維也輕易地知曉了這些情報。

  但李維同樣不是那種站著說話不腰疼、質問一個老婦「為什麼投敵」的傻逼。

  良久的沉默,老嫗忽地咧開嘴、露出了所剩不多的牙齒,笑容中有著李維不願去細想的複雜:

  「我猜,您就是那位『荊棘領的少君』吧?」

  「去年那一戰之後,咳咳,您的威名可是傳遍了塔噠爾草原。」

  李維點了點頭,看著出氣多進氣少的老嫗,輕嘆一聲:

  「是謝爾弗沒能保護好他的領民。」

  老嫗收斂了臉上的笑容,皺紋里多是釋然,卻也有散不去的苦澀、責備與惆悵:

  「我死之後,能否請少君大人將我火化,一半的骨灰帶回格蘭傑領的羅森伯格小鎮……」

  老嫗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如果比安卡教堂還在的話,請將我葬在那裡。」

  「另一半骨灰……就灑在這草原上吧。」

  說完,老嫗又勉力抬起手、顫顫巍巍地從身上的皮甲里抽出兩張墨跡未乾的羊皮紙:

  「這算是,報酬。」

  山地騎士上前,接過老嫗手中的兩份羊皮紙,攤開……

  第一份寫的是「娜仁托雅夫人」或者說荊棘領的「埃琳小姐」十七歲以前的故事,她的父母、兄弟姐妹、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鄰居……

  被擄掠到草原最開始的數百個日夜裡,埃琳小姐就是靠這樣的回憶活了下來。

  第二份則是勸降書,勸降速勒都部首領、娜仁托雅夫人的兒子、布巴圖的勸降書。

  「這東西不一定有用,只是作為母親、作為速勒都部的上一任別吉,我希望再給自己的家人、自己的部眾爭取一個活命的機會。」

  娜仁托雅或者埃琳的視線從勸降書上移開,轉向李維身邊的那些個山地騎士,同樣是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個遍,最終緩緩閉上了眼:

  「真好啊,荊棘領的騎士們,可比當年厲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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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拾好心情,李維大踏步地離開監押娜仁托雅/埃琳女士的帳篷,將還能繼續參加此次戰役的所有四十九位騎士召集了過來。

  「都看看吧,有什麼想法儘管直言。」

  李維將勸降信遞給了手邊的護旗官、騎士杰倫·懷特。

  騎士采邑制度的特殊性也基本決定了、擁有騎士頭銜的貴族基本也是各個作戰單元的基層指揮官。

  倒是省了李維認人的麻煩。

  勸降信在眾人的手裡轉了一圈,此次出征的山地騎士的臨時指揮官、切爾·考克斯騎士率先發言:

  「啟稟少君,山地騎士團已經休整完畢,完全可以投入下一場戰鬥。」

  「只是輪換乘坐、馱運全身盔甲的馬匹,還請少君大人准許屬下派人前去挑選。」

  一場長途奔襲外加野戰,無論是人還是龍馬都需要休息。

  特別是那些先前身披重甲沖陣的全甲騎士,此刻基本都是半裸的狀態,身上的汗水還未乾透。

  李維自己也是脫下了那幾十斤重的鐵罐頭。

  鷹擊騎士團的臨時指揮官、鮑文·普雷斯頓騎士一聽有些急了,連忙跟上表態道:

  「鷹擊騎士團全體就位!」

  「同樣懇請少君大人撥發輪換坐騎。」

  李維聽著聽著老臉一黑,沒好氣地打斷道:

  「我是在問你們,對上下游的兩支敵軍有什麼想法?要不要勸降,又或者先吃掉哪一支?」

  「不是來聽你們表態搶戰馬的!」

  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幾聲訕笑過後,這才有騎士壯著膽子建議道:

  「少君大人,庫爾特人反覆無常、狡詐成性,即便勸降下來,也應當驅在前側、為我們衝鋒陷陣、消耗他們的精銳。」

  「且後方營地空虛……絕不可依那勸降信所言、繳了他們的軍械、任由他們南下放牧。」

  「好想法,」李維鼓勵性地沖那騎士點了點頭,「即便要談判,我也不會放任這些庫爾特精壯自由。」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即便李維想要勸降,也只會先把速勒都部消耗、拆解成納達伊爾部這樣的小部落再說。

  還要讓他們徹底得罪塔噠爾的同胞,再給他們戴上宗教的思想枷鎖。

  有人帶頭,發言立刻踴躍了起來,當即就有人補充道:

  「雖說突圍出去的庫爾特人是往下游去的,但我要是那巴特巴雅爾與巴格孟克,到了這個時間點,既然沒有追兵尾隨,那必然會派出兩支小隊,一支北上通知烏爾曼,一支借道去往上游知會巴牙兀部的巴格魯。」

  「老營的陷落,恐怕已經在他們的意料之中。」

  「是!」又有人接過話茬,「但巴格魯與布巴圖是否敢將這個訊息告知自己的部下,又或者能否準確預估老營陷落的時間……我覺得未必。」

  「屬下懇請少君大人立刻派人沿途鼓譟庫爾特人老營陷落的訊息,必定能擾亂軍心……」

  「不可!」反對聲立時響起,「想要攻占礦區,必然要儘可能消滅這片區域內的庫爾特人,而不是簡單地驚走他們。」

  「艾伯特說得對!我們是來逼迫庫爾特人跟我們死戰到底的;驚走了庫爾特殘部,無論是北上還是南下襲擾我們的營地,都不是我們想看到的局面。」

  開闊地形下,想要成建制地殲滅一支騎兵部隊是很困難的軍事任務,除非攻敵必救——比如說對方的老營——逼迫庫爾特人跟自己決戰。

  事實上,當年的河谷鎮之戰,南方老爺的鐵罐頭在正面戰場上也是穩壓庫爾特騎兵一頭的——這也是格羅亞後來一系列「借庫爾特的刀削弱北境勢力」的自負操作的導火索。

  南方聯軍輸就輸在能贏卻不能讓庫爾特人傷筋動骨;等到戰線深入、等到北境與南方聯軍離心離德,最終被那位「太陽王」一波包抄了後勤、反推回了河谷鎮。

  兩年征伐、靡費人力物力無數的戰果,一戰皆沒;就連格羅亞本人,都差點留在了草原上。

  有了活教材·格羅亞的前車之鑑,新一代的荊棘領騎士,自然對此萬分警惕。

  「既如此,我看不如先支援訊息更加遲滯的上游,以血蹄河為砧,聯合凱塔男爵的部隊,先吃下巴牙兀部!」

  ……

  交流的過程即是調節、統一思想的過程。

  眼看一眾基層指揮官的設想與自己大體一致,李維心中暗自鬆了口氣,隨即拍了拍手、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早在庫爾特人突圍時,我便命人各自通知凱塔與哥頓、一定要咬住兩個部落的守軍。」

  「從路程上來說,訊息抵達的時間不會比突圍的庫爾特人要晚多少,上游甚至會是凱塔男爵先得到訊息。」

  李維頓了頓,瞥了一眼旗杆在陽光下的倒影方位,接著說道:

  「算算時間,上下游的回信應該已經上路了——你們還有大概一到兩個小時的休整時間。」

  「在這一到兩個小時裡,我要求你們將以下的作戰任務傳達給自己的每一位手下,並做好相應的作戰準備!」

  李維起身,神情一肅,一眾騎士也是跟著起身,撫胸聽令,唯有紋章官還在奮筆疾書。

  「調令山地騎士五十名、鷹擊騎士一百五十名、騎射手/輔兵三百名,隨時準備溯游而上,配合凱塔男爵所部,殲滅巴牙兀千戶野戰主力!」

  「一應物資,優先供給!」

  「余者,修繕庫爾特的老營,隨我堅守此地!」

  此言一出,眾騎士面露難色——萬一庫爾特人甩脫了追兵、或者不管不顧地回身支援老營……

  留守的不足兩百人馬又要看管上千新俘、又要迎接第一波攻擊,風險可不小。

  只是不等眾人想法子勸誡自家少君不要以身犯險,李維面色便是一板,語氣強硬:

  「這是命令!」


  「傳令官!通知工兵營,浮橋暫停搭建,速速派遣一部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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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蹄河,四號營地上游約三十公里處。

  凱塔·布曾兩度摸到了對岸的河灘。

  畢竟,在戰役發起之初,李維對上下游兩處渡河部隊的指令都是「見機行事,若能渡河那就渡河。」

  特別是第二次,先登部隊幾乎就要站穩了腳跟,卻被及時趕來的巴牙兀部主力反推了回去。

  隨著天光大亮、來自李維「庫爾特老營已破」的急信抵達,凱塔·布也及時調整了部署,將手下騎兵灑在更寬廣的河岸線上,鼓譟之勢更甚。

  一來是休整,二來也是逼迫巴格魯跟著攤開兵力。

  此舉也是防備著、一旦對岸的巴牙兀部主力有撤離的想法,凱塔·布能在第一時間追過河去。

  通訊不暢,快馬一來一回便是兩個小時起步,這期間的臨機決斷,考驗的便是將領的個人指揮素質。

  帶點運氣又在預料之中的是,到目前為止,在凱塔的望遠鏡的視野里,還能瞧見巴格魯黑如鍋底的大餅臉。

  「嘿嘿。」

  一想到這草原老狗還不知道自己的老巢被掏了,凱塔就忍不住笑出了聲。

  放下望遠鏡,趴在草垛里的凱塔扭頭看向自己的副官:

  「給少君大人的信可送出去了?」

  副官肯定地點了點頭。

  「準備輪換,讓騎士們潛行到一線攻擊位置,」凱塔打量了一眼日頭,「做好涉水截擊的準備!」

  不管少君大人準備先吃掉哪頭,凱塔都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男爵大人渴望著自己的功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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