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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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驛館房間有限,可大小姐們是萬萬受不得委屈的,只能苦一苦隨行人員、幾個人擠一間了。

  托馬斯·紐科門倒是沒有「人均居住面積分配不均」的怨念,眼下的他滿腦子都是對未來的美好想像。

  單是那分度儀,就能解決困擾托馬斯大半年的、兩根滑杆的對接精度問題,還有內外兩個圓形管道的巢狀縫隙估算……

  何況托馬斯本就是鐵礦工人出身,白馬鎮驛館的居住條件,莫說是他住了十六年的自家棚屋,就是比起他受賞的那座宅院,也有頗多精巧遠勝之處。

  托馬斯現在就蹲在……廁所的馬桶邊,細細打量。

  「箭牌衛浴」確實在康納領掀起了一陣風潮,可它高昂的售價以及私密性都註定是托馬斯一個小小的榮譽騎士消受不起的。

  托馬斯也是隨著自家小姐來到荊棘領,才第一次零距離接觸了實物。

  「兩邊水面的等高麼……」

  托馬斯想起了給礦坑抽水時的種種現象,一時有些手癢、想要把這馬桶給拆了。

  不過這過於大膽的想法很快就被托馬斯自己給否決了——真拆了這東西、把他賣了也賠不起。

  門把的擰動聲恰在此時響起,托馬斯下意識地看向門口,正是幾個喝得醉醺醺的室友回來了。

  他們都是帕梅拉婭為了此行特意從領地各處搜羅來的工程師。

  這一路北上,幾人倒也算弄清楚了各自的使命——用自己的才學替自家小姐與那位名聲顯赫的謝爾弗繼承人創造共同話題。

  瞧見托馬斯就這麼蹲在廁所里,腦袋沖著馬桶……這古怪的舉動驚得幾人一時呆愣在了原地,原先商量好的說辭也堵在了喉嚨眼裡。

  眼看幾個室友直愣愣地盯著自己,托馬斯雖然滿腦子都是技術問題,卻也察覺到了那一絲詭異的氛圍,緩緩站起身:

  「我不是、呃、我是說,我先出去了,諸位請便。」

  這露怯的模樣倒是讓幾個醉漢「清醒」了不少,為首一名中年男子更是冷哼一聲、攔住了托馬斯的去路:

  「你應該稱呼我什麼?」

  托馬斯眯起了眼,腰背緊繃,卻是飛速地低下頭顱、輕聲道:

  「托馬斯見過貝當男爵大人,向貝當男爵致以晚安的問候。」

  眼看托馬斯「服軟」,幾個醉漢登時哈哈大笑起來,貝當眼中的輕蔑與惡意更是毫不遮掩:

  「賤民乖乖地做個賤民就好了,不要以為賞了你一個的狗盆、就有了上桌吃飯的資格,聽得明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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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貴族的血脈是神聖的,不是你們這種無姓的野狗能夠玷污的。」

  說到最後,貝當更是毫不客氣地推搡著托馬斯的胸口——他本來是想抽托馬斯幾個耳光的,但對方太高了、他夠不著。

  比身高更讓貝當臉上掛不住的是、他居然半點都推不動托馬斯。

  一股莫名的「自尊」隨酒精催化出最深沉的惡意,在「純血貴族」貝當的血管中肆意奔涌。

  貝當沖著身邊的同伴使了個眼色,幾人會意地散開、將托馬斯圍在了中央。

  「現在,向我行禮。」

  站在托馬斯身後的那個年輕貴族打了個酒嗝,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柄精雕細琢的匕首。

  而站在托馬斯面前的貝當以及左右手邊的另外兩名同夥,也摸出了各自的裁信刀。

  托馬斯是見過這個陣仗的,無論他向誰行禮,後背總會留給另一個貴族——而這種朝貴族撅屁股的行為,便是一種「失禮」。

  他的一名工友,當初就是被這樣活活折騰死的。

  恐懼與理智在榮譽騎士·托馬斯的腦海中燃燒,憤怒卻在礦工·托馬斯強壯的軀殼裡逐漸甦醒。

  托馬斯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再去追問「為什麼」這種無用的話語,只是儘可能平靜地盯著領頭的貝當、作出最後的提醒:

  「我是伯爵大人親封的騎士,無需依照庶民的禮節向各位行禮。」

  「如果貝當男爵您執意如此,」托馬斯將心愛的蛛絲手套棄置於地,「那麼,決鬥!」

  話音未落,托馬斯已經大踏步地沖向貝當。

  托馬斯是見過貝噹噹眾炫耀家族賞賜的鍊金道具的,所以他必須速戰速決。

  只要挾持住貝當、衝出房門,再壞的結果也好過這種被堵在廁所里的窩囊死法。

  他托馬斯是個礦工,為了一鏟子礦石能夠性命相搏的礦工!

  健壯的身軀在狹窄的空間裡倍顯威勢,幾個醉漢完全想不到、一路上唯唯諾諾的「傻大個」居然還有如此凶性的一面,本就讓酒精麻痺的大腦更是停止了運轉,眼睜睜地看著托馬斯欺近了貝當的身前。

  直面這種壓力的貝當更是直接僵在了原地,握著裁信刀的右胳膊彷佛有千鈞重、怎麼也抬不起來。

  貝當是康納領知名的畫家、建築師、音樂家……但他肯定不知道礦工揮舞拳頭的速度是秒速五米。

  就在托馬斯沙包大的拳頭正要與大藝術家·貝當的臉頰「親密接觸」時,異變陡生,一團水波自托馬斯的腳踝處憑空出現,旋即飛速膨脹……

  待托馬斯反應過來,他渾身上下除了腦袋、已經被一團彷佛被無形之力束縛的水流死死包裹。

  【御水成牢】!

  托馬斯心中警鈴大作,第一反應卻是看向那幾個醉漢——包括貝當在內、他們同樣被水牢限制了行動。

  開門聲緊接著響起:

  「抱歉,打擾了。」

  溫淳的嗓音不帶一絲情感波動,反倒與眼下的場景格格不入。

  托馬斯掙扎著抬頭看去,破門而入的老人那一頭銀髮與衣領處刺繡的「荊棘玫瑰」同樣扎眼。

  「事急從權,」銀髮老頭晃了晃手裡的一大串鑰匙,「還望各位大人海涵。」

  「自我介紹一下,鄙人『羅納德』,承蒙恩眷侍奉尊貴的哈弗茨伯爵大人、執掌刑律二十三載。」

  「若諸位有需要傳達的善意,我主的紋章廳永遠為流淌著藍血的騎士敞開。」

  貝當等人的臉色霎時變得驚喜,大著舌頭喊叫了起來:

  「我要告發、告發這個卑鄙無恥的托馬斯·紐科門玷污了……」

  只是這幾個醉漢全然沒有注意到、羅納德打量他們時、眼底的那塊堅冰。

  「請各位稍安勿躁,配合我們的調查。」

  隨著羅納德話音落下,侍衛們湧入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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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納德法師先生,我們現在去哪?」

  走廊里,達·文西收回打量的目光——就憑剛剛那一手,達·文西很確定這位深藏不露的管家戰鬥能力遠在自己之上——輕聲問詢。

  「大師您謬讚了,鄙人可擔不起您稱一聲『先生』。」

  羅納德側身致禮,步伐卻穩定得像是達·文西親手鑿刻的規尺,腰間懸掛的針線包更是始終貼合著綢褲的中線:

  「好讓大師您知曉,我們先去控制住攛掇那幾個蠢貨的罪魁禍首。」

  「然後再去拜見帕梅拉婭小姐與塞西莉亞小姐,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誤會』——當然您無需參與這一步。」

  「少爺特意交待過了、您是自由的。」

  以達·文西的閱歷須臾就理解了這其中的腌臢,沉默了片刻,到底是沒按捺住心中的好奇:

  「羅納德先生——您可以拒絕回答——但您既然已經觀望了那麼久了,為什麼不等到托馬斯真地動了手再……」

  守序善良·達·文西沒好意思再說下去了。

  「看來您對我家大少爺的誤解有些深了,」羅納德的嘴角泛起一絲笑意,「荊棘玫瑰從來不需要構陷而走投無路的『忠誠』。」

  「反倒是您,我還以為您會耐不住出手搭救那個年輕人呢。」

  達·文西嘆了一口氣,跟上羅納德的腳步:

  「在這個世道,才華、智慧、天賦……固然是刺破生活迷霧的利刃,但勇敢才有執劍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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