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外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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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學院是雄鷹嶺修道院僅次於養育院的重要機構,提供基礎的文法、修辭、邏輯與算術教育。

  神甫斯溫便是經學院的文法教習。


  「聖靈在上,今日我們解析《福音書》第二章第九節——『愛人如己』。」

  斯溫抬頭掃了一眼台下稀稀落落的聽眾,儘管已經不是第一次跟這些「過了啟蒙年紀」的少年們打交道,仍是有些皺眉:

  「都圍過來吧。」

  裹著粗呢斗篷的少年們彼此小心對視了幾眼,這才由「孩子王」皮雷帶頭,無聲地挪動著腳步,湊到斯溫的身邊,呼吸都放緩了七分。

  書籍是昂貴的,現場這些少年身上最寶貴的粗呢斗篷加在一起,也抵不過講台上攤開的那本《福音書》手抄本。

  是以所謂的「教學」,是以一種較為「新奇」的方式開展的。

  當然,這種「新奇」只是針對皮雷這種從未接受過教育的文盲而言的。

  對於斯溫神甫來說,他這輩子接觸過的、送到經學院學習的平民幼童,就沒有一個是自費買得起書籍的;這套教學方式,早就在教會內部完善了許多年。

  「注意!」

  斯溫的食指划過《福音書》上「愛人如己「的段落,指甲縫裡嵌著經年累月的墨漬:

  「此處的「人」絕非指市集販魚的漁夫或磨坊主的跛腳女兒,而是普遍意義上的理性的靈魂……」

  馬利克心有戚戚,他想起了自己妹妹不幸的婚姻,於是怯怯地提問道:

  「老師,如果一個魚販的女兒被父親逼迫嫁給一個磨坊主的瘸腿兒子,主是否會憐憫她、拯救她?」

  「愚問!」斯溫濃厚的瓦蘭口音噴濺而出,「個體境遇不過是「偶然性」,唯有剝離具體的皮囊,方能觸及「人」之本質!」

  「至於嫁妝糾紛?」

  斯溫冷笑一聲,深陷的眼窩蓄著常年熬夜批註的烏青:

  「那是不入流的鄉村教士的差事。」

  「還有,我再強調一遍,下次提問之前要先舉手。」

  斯溫抓起了手邊的橡木尺。

  馬利克不敢躲閃,儘管在學堂外他和皮雷同樣「凶名赫赫」,眯著眼睛伸出了自己的左手——他的右手在前幾天的「決鬥」中受了傷,掌心的結痂才剛剛長出。

  斯溫神甫是很會打手板的,無需太大的力——他也沒有太大的力氣——只需將木尺的尖尖輕敲在這些少年的指節上,就能給他們一個深刻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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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懲戒完馬利克,斯溫並未放下手中的橡木尺,考究的目光在人群中掠過:

  「現在,誰來回答我,如何用「奧卡姆剃刀」來修剪『愛人如己』命題中的冗餘情感?」

  少年們紛紛低下腦袋,唯恐被斯溫神甫點名——他們根本就沒聽懂斯溫神甫在說些什麼,更不敢問,除非想像馬利克一樣挨板子。

  就在這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沉默中,原本寂靜的走廊卻響起了腳步聲。

  斯溫當即黑了臉,沖著門外怒斥道:

  「說了多少次了!遲到了就不要來了!滾!」

  話音未落,修道院院長、地區主教、史蒂芬那張標誌性的大餅臉已經露了出來,微笑的嘴角帶著一絲抽搐。

  「院長?您怎麼來了?」

  斯溫黑袍下的身軀一僵,說話的口吻和氣勢率先軟了三分。

  史蒂芬先對斯溫做了個「出來說話」的手勢,又對著一眾少年微微頷首致意,便退回了走廊里。

  「肅靜!」

  「現在全體念誦《福音書》第一章。」

  斯溫手中的橡木尺用力敲擊著講台,喝住了交頭接耳的一眾少年,這才快步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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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得到訊息,伯爵府派出的『教務糾察』不日即將抵達雄鷹嶺。」

  史蒂芬也沒有多作寒暄,開門見山:

  「修道院的每個神職人員都該提前做好準備,當然也包括你,斯溫神甫。」

  「不可理喻,」斯溫的顴骨泛起病態的潮紅,「教務督察理應、也只能由聖光修道院的黎塞留大主教指派。」

  「這是我們教會的內部事務!」

  說到激動處,斯溫忍不住咳嗽了起來。

  雖然知道斯溫多半不是在沖著自己發作,但史蒂芬的臉色也並不好看,眼皮一耷:

  「道理是講給學生聽的!不是拿來讓你教訓我、教訓瓦蘭城的那位伯爵大人的。」

  「您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斯溫臉色一白,就要辯解,只是手指剛剛搭上羊皮卷就又頹然地放下,「好吧,您需要我做些什麼?」

  「什麼也不需要你做,」史蒂芬側耳傾聽著教室里的背誦聲,心中腹誹你個書呆子不添亂就不錯了,嘴上吩咐道,「列一個學習進度優異的學生名單給我,當中既要有荊棘領本地人,也要有斯瓦迪亞難民。」

  斯溫有些為難:

  「這些孩子、不、他們已經不能夠被稱作是『孩童』了,早就錯過了最佳的啟蒙年紀……」

  史蒂芬擺了擺手、打斷了斯溫,目光幽幽:

  「他們只需要比其他人更優秀一點就夠了,經學院只是用來篩選平民、構建差異的,不是為了培養他們接班我們的。」

  「還有那些逃課的,這段時間也請斯溫神甫你抓緊一點!別搞得太難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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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步聲和敲門聲又一次在瓦倫家門口響起。

  「米洛斯騎士?您什麼時候來的雄鷹嶺?!」

  「海莉爾?我帶回來的茶葉呢?快給米洛斯騎士泡一杯!」

  瓦倫激動得扭頭沖著裡屋喊了一句,就要去握「飯桶騎士」米洛斯的雙手——正是他當初接引瓦倫一家來到了雄鷹嶺。

  然後瓦倫就摸到了米洛斯右手空蕩蕩的皮手套,隨著他下意識握緊的動作毫無阻滯地皺成一團。

  瓦倫立馬變了臉色,直愣愣地盯著自己的救命恩人,嘴唇開了又合,卻是擠不出一句話來。

  「噓,小點聲,我也是才到的。」

  米洛斯摘下了自己的右手套、在瓦倫的眼前晃了晃——光禿禿的、球狀的腕關節在瓦倫的視野中一閃而過。

  「被座狼咬了一口,」米洛斯頗為坦蕩地撇了撇嘴,「狗娘養的獸人。」

  「愣著幹什麼?方便說話嗎?」

  米洛斯的視線越過瓦倫,有些好奇地往屋子裡掃視了一圈。

  「那倒也不是,」瓦倫苦笑一聲,在不清楚米洛斯來雄鷹嶺的目的之前,也不好跟他說這裡發生的事,只能讓開身位,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您跟我進房間坐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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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臥室里,瓦倫的視線掃過米洛斯的右手,只覺得口中的白開水比茶水還苦澀。

  米洛斯坦然一笑,下意識地就要用右手、隨即就換成了左手、摩挲著下巴,面露追憶:

  「也就是去年九月吧,我們的小隊在瓊斯領的北邊山谷里遇到了獸人。」

  「……還算幸運地撿回了一條命,一直留在瓦蘭城休養。」

  「今年開春的宴會上,少爺特意問過我想去哪裡,」米洛斯復又看向瓦倫,左手輕扣了扣桌子,目光灼灼,「我想了想,還是這裡對我意義非凡。」

  「不說這些題外話了,」不等瓦倫再開口,米洛斯主動收斂了臉上的微笑,鄭重地用右、左手探進懷裡,取出李維的親筆信,「我這趟來,明面上領的是『雄鷹嶺副守備倌兼教會督察特使』的差事。」

  「就是為了配合你們在雄鷹嶺的整風運動。」

  「我算是打了個時間差,提前趕了過來,奧蘭多男爵大人和大部隊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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