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李維的雲，日瓦車則的雨
第437章 李維的雲，日瓦車則的雨
「祺竭，祺木的脂液，熬煮至膏狀，形似人血，味咸似鹽，傷口外敷，可以止血。」
《伍德家的行醫小助手·祺竭》。
日瓦車則，郊野，伍德家族別苑。
算板的啪聲雜夾著往來僕役匆忙的腳步聲，好似海浪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這層層聲浪敲打在庭院四邊、身披「繃帶盾牌」斗篷的醫院騎士組成的靜謐人牆上，又消散於無形。
落葉捲起，烏雲蔽日，原本富麗堂皇的庭院裡多出了幾分風雨欲來的肅殺。
而在庭院的中央，有人低眉耷眼、恭謹落座，有人失魂落魄、匍匐在地。
這坐跪之別，便是往年是非功過的一念之間。
「砰！」
一聲悶響如驚雷乍現，自大門緊閉的帳房內傳來，驚得庭院內的眾人渾身一顫。
緊接著便是算板珠子灑落一地的里啪啦聲。
房門自內打開，梅琳娜的臉色比此時的天色也好不到哪裡去。
在她的身後，十數名帳房撥打算板的左手如同蝴蝶穿花，右手的羽毛筆也是上下翻飛，片刻不敢停歇。
就連額角的急汗都需要專門的僕役去擦拭。
只因擺在他們面前那小山般的帳冊，居然找不到一本核算之後能對得上數目的！
這結果是如此令人瞠目結舌、難以置信，以至於這些摸了幾十年算板的老帳房們不惜自砸口碑，也要打著擺子懇求梅琳娜小姐讓他們再覆核一遍。
梅琳娜卻是知道已經沒這個必要了。
她站在台階上，一雙綠眸掃過台下此刻恨不得將頭埋進泥里的一眾管事，銀牙緊咬：「都給我吊起來！上藥刑！」
此話一出，原本坐著的人頓時也坐不住了，屁股底下像是扎了針一般彈起，腰板恨不得對摺起來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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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原本就跪著的人此時更是不管高矮胖瘦、面色都白得好似一根過水的油蠟。
醫毒同源，伍德家族的「藥刑」，可不是這幫平日裡養尊處優、細皮嫩肉的管事能挨得住的。
「姑姑！姑姑！」
一名跪在前排的中年管事膝行著就要上前討饒。
伍德家族枝繁葉茂、輩分跨度大，是以「梅琳娜姑姑」已經有了年逾四十的「中老年侄子」。
「是三爺爺和七舅老爺他們————」
中年管事一邊磕頭一邊推諉責任。
上樑不正下樑歪，克里夫借著他們這群管事中飽私囊，管事們自然也不甘落後，打著克里夫的旗號上下其手。
也難為這「大侄子」大難臨頭了還能把梅琳娜都記不大清的家族輩分理得這麼清晰。
可見想要當個「成功的蠢蟲」，也要付出不菲的努力。
「啪！」
梅琳娜一巴掌就打斷了這遠房大侄子的絮絮叨叨，牙都快咬碎了三分：「一株卷柏草收購價一金幣的時候怎麼不見你惦念著家族？！」
「就他，」梅琳娜越想越氣，指著管事對醫院騎士吩咐道，「內外勾連，推出去斬了，以做效尤！」
為首的醫院騎士聞言腳步有了片刻的遲疑。
要是換個人也就罷了，偏偏這管事有個伍德的姓氏。
伍德族人的生殺予奪，遵循的是族法，輪不到他一個醫院騎士指手畫腳，梅琳娜也沒有資格下這個命令。
最起碼要是約書亞來說這句話才夠份量。
只是同樣在此時，醫院騎士的腦海中不知怎地又浮現出了李維·謝爾弗不怒自威的面龐————
醫院騎士懸在半空中的腳重重踏了出去，一拳打在管事的下巴上，將他的話堵了回去，隨即拖死狗一般將此人拖了出去。
仿若裝滿水的牛皮袋的破裂聲緊接著響起。
眾人又是渾身一顫，原本幾個想要指責梅琳娜無權行使家法的族老趕忙將舌頭咽了回去————
「這是小人自843年接手鋪子以來、實際從倉庫支取的祺竭數量以及去向，請小姐過目。」
一名及時「棄暗投明」、「戴罪立功」的管事慶幸而乖覺地獻上了自己的投名狀。
不管明面上的帳冊如何作假，總要有一本真帳來記錄私底下的利益輸送。
「當中以三少爺（克里夫）的車馬行、聖熱羅尼莫修道院下屬的救濟院、以及名為閃電傭兵團的傭兵組織支取最多。」
梅琳娜接過帳本，心中盤算，祺竭和卷柏草一樣，都是南方止血藥的主要原材料之一。
但後者用途廣泛、產量也大，走明帳不會引起格外的注意一除非是把收購價格提高到一金幣一株這種囂張至極的貪腐方式。
可祺竭不一樣。
這東西作為傷口止血的特效藥，和同樣作為特效成分的雄豬油膏類似—需要大量用到它的，肯定不會是什麼「關愛和平友好互助協會」。
最關鍵的是，祺竭膏風乾成粉便於長期儲存和攜帶，但豬油不行，至少在日瓦車則這種地方不行。
貴族們或許鍾愛烤乳豬，但對一股子腥臊味的成年公豬絕對是嗤之以鼻的。
那麼附近莊園的豬、特別是成年大肥豬都被誰收購去了呢？
想到這裡，梅琳娜邁著一雙大長腿返回帳房內，翻檢起了採買各種蔬菜穀物等「低賤食品」的帳冊。
「果然如此。」
梅琳娜對比著不同帳冊上的同一個地點，喃喃自語。
梅琳娜隨即轉身看向一直陪在身旁的女護衛一此人身形雄偉，比尋常騎士還要高上一頭，正是艾莉絲一直以來的護衛，被派到梅琳娜的身邊充當信使。
「把這個交給你家小姐。」
梅琳娜寫下一個地名，將紙條遞給了護衛。
遣散一切閒雜人等，獨自一人的梅琳娜在庭院裡來回踱了幾步，最終還是咬咬牙，推開了庭院深處的地道機關。
三本黑皮封包的帳冊就靜靜地躺在那裡。
梅琳娜纖長的手指划過帳冊的封面，又如同觸電般地猛縮了回來。
這三本帳冊上所記載的東西，梅琳娜當初只看了一眼，就沒有了再翻下去的勇氣。
「爺爺知道嗎？父親————知道嗎？」
十七歲的少女心神大亂。
「我們為什麼不把他，」哥頓做了一個握拳的手勢，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漸行漸遠的修道院，「那個神甫十有八九有問題。」
「你也說了是十有八九，」李維齜了齜牙，抬頭看了一眼烏雲低沉的天色，「萬一呢，萬一不是呢？最起碼得等梅琳娜、艾莉絲和李斯特他們的消息。」
「我們總不能什麼都查吧，萬一真查出點別的怎麼辦？」
哥頓斜眼瞧著李維，那神情分明就是說「查出來又怎麼樣？」
李維拍了拍哥頓的肩膀：「咱們家在西北無法無天、呸，我是說，謝爾弗作為北境秩序的維護者，有一個問題你可能沒有意識到它的嚴重性，我的好弟弟。」
「你說說看，」李維的視線投向千帆雲集的港口，「海關最掙錢的，是什麼生意？」
「鐺~鐺~鐺~」
急促又悠長的撞鐘聲自燈塔的塔樓上響起，打斷了正欲開口的哥頓。
兄弟倆不約而同地轉身看向身後的修道院——那裡的鐘聲並沒有響起——果然不是整點報時。
「失火啦！失火啦！」
「倉庫失火啦！」
「快來人救火啊！」
喧鬧聲由遠及近，人潮開始朝著騷亂的反方向涌動。
一點涼意突兀地滴落在李維的面頰。
李維抬頭，墨色的天空砸下了墨色的雨滴，仿佛在嘲笑著這一場黑色幽默的火災。
鐘聲緊接著從市政廳的塔樓和修道院的鐘樓響起—那是日瓦車則的防火警報。
「還行，」李維眺望了一眼並沒有濃煙升起的市政廳，以旁人都聽不到的小聲低笑道，「起碼這一次沒有火燒欽差。」
「我們過去看看！」李維隨即高喝道，「抓一抓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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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祺竭，祺木的脂液，熬煮至膏狀，形似人血，味咸似鹽，傷口外敷，可以止血。」
《伍德家的行醫小助手·祺竭》。
日瓦車則，郊野，伍德家族別苑。
算板的啪聲雜夾著往來僕役匆忙的腳步聲，好似海浪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這層層聲浪敲打在庭院四邊、身披「繃帶盾牌」斗篷的醫院騎士組成的靜謐人牆上，又消散於無形。
落葉捲起，烏雲蔽日，原本富麗堂皇的庭院裡多出了幾分風雨欲來的肅殺。
而在庭院的中央，有人低眉耷眼、恭謹落座，有人失魂落魄、匍匐在地。
這坐跪之別，便是往年是非功過的一念之間。
「砰！」
一聲悶響如驚雷乍現，自大門緊閉的帳房內傳來，驚得庭院內的眾人渾身一顫。
緊接著便是算板珠子灑落一地的里啪啦聲。
房門自內打開，梅琳娜的臉色比此時的天色也好不到哪裡去。
在她的身後，十數名帳房撥打算板的左手如同蝴蝶穿花，右手的羽毛筆也是上下翻飛，片刻不敢停歇。
就連額角的急汗都需要專門的僕役去擦拭。
只因擺在他們面前那小山般的帳冊，居然找不到一本核算之後能對得上數目的！
這結果是如此令人瞠目結舌、難以置信，以至於這些摸了幾十年算板的老帳房們不惜自砸口碑，也要打著擺子懇求梅琳娜小姐讓他們再覆核一遍。
梅琳娜卻是知道已經沒這個必要了。
她站在台階上，一雙綠眸掃過台下此刻恨不得將頭埋進泥里的一眾管事，銀牙緊咬：「都給我吊起來！上藥刑！」
此話一出，原本坐著的人頓時也坐不住了，屁股底下像是扎了針一般彈起，腰板恨不得對摺起來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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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原本就跪著的人此時更是不管高矮胖瘦、面色都白得好似一根過水的油蠟。
醫毒同源，伍德家族的「藥刑」，可不是這幫平日裡養尊處優、細皮嫩肉的管事能挨得住的。
「姑姑！姑姑！」
一名跪在前排的中年管事膝行著就要上前討饒。
伍德家族枝繁葉茂、輩分跨度大，是以「梅琳娜姑姑」已經有了年逾四十的「中老年侄子」。
「是三爺爺和七舅老爺他們————」
中年管事一邊磕頭一邊推諉責任。
上樑不正下樑歪，克里夫借著他們這群管事中飽私囊，管事們自然也不甘落後，打著克里夫的旗號上下其手。
也難為這「大侄子」大難臨頭了還能把梅琳娜都記不大清的家族輩分理得這麼清晰。
可見想要當個「成功的蠢蟲」，也要付出不菲的努力。
「啪！」
梅琳娜一巴掌就打斷了這遠房大侄子的絮絮叨叨，牙都快咬碎了三分：「一株卷柏草收購價一金幣的時候怎麼不見你惦念著家族？！」
「就他，」梅琳娜越想越氣，指著管事對醫院騎士吩咐道，「內外勾連，推出去斬了，以做效尤！」
為首的醫院騎士聞言腳步有了片刻的遲疑。
要是換個人也就罷了，偏偏這管事有個伍德的姓氏。
伍德族人的生殺予奪，遵循的是族法，輪不到他一個醫院騎士指手畫腳，梅琳娜也沒有資格下這個命令。
最起碼要是約書亞來說這句話才夠份量。
只是同樣在此時，醫院騎士的腦海中不知怎地又浮現出了李維·謝爾弗不怒自威的面龐————
醫院騎士懸在半空中的腳重重踏了出去，一拳打在管事的下巴上，將他的話堵了回去，隨即拖死狗一般將此人拖了出去。
仿若裝滿水的牛皮袋的破裂聲緊接著響起。
眾人又是渾身一顫，原本幾個想要指責梅琳娜無權行使家法的族老趕忙將舌頭咽了回去————
「這是小人自843年接手鋪子以來、實際從倉庫支取的祺竭數量以及去向，請小姐過目。」
一名及時「棄暗投明」、「戴罪立功」的管事慶幸而乖覺地獻上了自己的投名狀。
不管明面上的帳冊如何作假，總要有一本真帳來記錄私底下的利益輸送。
「當中以三少爺（克里夫）的車馬行、聖熱羅尼莫修道院下屬的救濟院、以及名為閃電傭兵團的傭兵組織支取最多。」
梅琳娜接過帳本，心中盤算，祺竭和卷柏草一樣，都是南方止血藥的主要原材料之一。
但後者用途廣泛、產量也大，走明帳不會引起格外的注意一除非是把收購價格提高到一金幣一株這種囂張至極的貪腐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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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族們或許鍾愛烤乳豬，但對一股子腥臊味的成年公豬絕對是嗤之以鼻的。
那麼附近莊園的豬、特別是成年大肥豬都被誰收購去了呢？
想到這裡，梅琳娜邁著一雙大長腿返回帳房內，翻檢起了採買各種蔬菜穀物等「低賤食品」的帳冊。
「果然如此。」
梅琳娜對比著不同帳冊上的同一個地點，喃喃自語。
梅琳娜隨即轉身看向一直陪在身旁的女護衛一此人身形雄偉，比尋常騎士還要高上一頭，正是艾莉絲一直以來的護衛，被派到梅琳娜的身邊充當信使。
「把這個交給你家小姐。」
梅琳娜寫下一個地名，將紙條遞給了護衛。
遣散一切閒雜人等，獨自一人的梅琳娜在庭院裡來回踱了幾步，最終還是咬咬牙，推開了庭院深處的地道機關。
三本黑皮封包的帳冊就靜靜地躺在那裡。
梅琳娜纖長的手指划過帳冊的封面，又如同觸電般地猛縮了回來。
這三本帳冊上所記載的東西，梅琳娜當初只看了一眼，就沒有了再翻下去的勇氣。
「爺爺知道嗎？父親————知道嗎？」
十七歲的少女心神大亂。
「我們為什麼不把他，」哥頓做了一個握拳的手勢，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漸行漸遠的修道院，「那個神甫十有八九有問題。」
「你也說了是十有八九，」李維齜了齜牙，抬頭看了一眼烏雲低沉的天色，「萬一呢，萬一不是呢？最起碼得等梅琳娜、艾莉絲和李斯特他們的消息。」
「我們總不能什麼都查吧，萬一真查出點別的怎麼辦？」
哥頓斜眼瞧著李維，那神情分明就是說「查出來又怎麼樣？」
李維拍了拍哥頓的肩膀：「咱們家在西北無法無天、呸，我是說，謝爾弗作為北境秩序的維護者，有一個問題你可能沒有意識到它的嚴重性，我的好弟弟。」
「你說說看，」李維的視線投向千帆雲集的港口，「海關最掙錢的，是什麼生意？」
「鐺~鐺~鐺~」
急促又悠長的撞鐘聲自燈塔的塔樓上響起，打斷了正欲開口的哥頓。
兄弟倆不約而同地轉身看向身後的修道院——那裡的鐘聲並沒有響起——果然不是整點報時。
「失火啦！失火啦！」
「倉庫失火啦！」
「快來人救火啊！」
喧鬧聲由遠及近，人潮開始朝著騷亂的反方向涌動。
一點涼意突兀地滴落在李維的面頰。
李維抬頭，墨色的天空砸下了墨色的雨滴，仿佛在嘲笑著這一場黑色幽默的火災。
鐘聲緊接著從市政廳的塔樓和修道院的鐘樓響起—那是日瓦車則的防火警報。
「還行，」李維眺望了一眼並沒有濃煙升起的市政廳，以旁人都聽不到的小聲低笑道，「起碼這一次沒有火燒欽差。」
「我們過去看看！」李維隨即高喝道，「抓一抓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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