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 聲望
冬幕漸近，羅慕路斯的夜晚也來得越來越早。
聖加爾修道院的正門早早便掛起彩燈，點燃篝火。
一眼望不到頭的馬車隊沿著石階次第停靠，車身上的家徽被侍從們擦得鋥亮。
披著厚重裘皮或天鵝絨披風的賓客們拾級而上，女人們的裙擺拖過石階，發出細雨般的窸窣聲，旋即就被寒暄的動靜淹沒。
「凱厄斯團副。」
又一輛馬車停靠，負責迎賓的多諾萬·凱萊布夫婦認出了那帶著四葉草元素的家徽，主動迎上。
而當車門被開啟，一身紋章官裝扮的托尼·布萊澤撞入視野中時，多諾萬的臉上又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遲疑與驚訝。
「托尼是陪我來的，不用管他。」
凱厄斯遞過請柬，刻意壓低了嗓音。
多諾萬立刻會意，臉上的笑容重新漾開，雙手接過請柬，側身一讓：
「兩位這邊請。」
見多諾萬如此知趣，凱厄斯微微頷首，又向艾芙琳·凱萊布行了個吻手禮：
「艾芙琳小姐，數年未見，您的光彩一如往昔。」
艾芙琳掩嘴一笑，雖不把這話當真，心裡到底是暗爽的——她還是伍德家族的孫女的時候，這些封臣可不會這麼奉承自己——語調不免輕快了幾分：
「內院這會兒已經備好了暖酒和點心，我推薦二位一定要先嘗嘗羅慕路斯特色的銀魚餡餅。」
「那是自然，」凱厄斯邁開腳步，走得不快，目光不動聲色地在人潮中掃視，口中故作漫不經心地道，「多諾萬男爵，是這樣的，冬幕節快到了，我想給戰地醫院的醫護們配一批防寒的湯劑。不知您手中是否還有橘紅干皮的存貨？如果有的話，能否賣我一些？」
「確實還有幾船貨壓在碼頭倉庫里，」多諾萬亦步亦趨，對答得極自然，「既是給前線的軍士們預備的，稍後我便差人送到您下榻的地方去，錢就不必……」
「這怎麼行，」不待多諾萬說完，凱厄斯已經打斷了他，故意板起臉來，帶著幾分不贊成的嚴肅，「你今日若免費送了藥給我，明日醫院裡的其他人便不好再向你採買——他們若付錢，倒顯得不如我高尚；他們若學我，羅慕路斯遲早被搬成空殼。」
「贈與雖好，卻不能壞了一條人人能走的正路，」凱厄斯頓了頓，語氣放緩，眼底卻仍是不容商量的認真，「還是按價來，往後羅慕路斯與戰地醫院的買賣，也才做得長久。」
多諾萬連稱受教，心中暗嘆能做到醫院騎士團團副這個位置的人，到底有幾分真材實料，笑容里也多了點真情實意：
「是我欠考慮了——那就按藥監局的定價來，我再以個人名義捐贈幾箱常用的止血草藥，還請凱厄斯團副一定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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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唱一和，一個不是真的有多缺，另一個也不是真的急著賣，但多了這層利益往來，到底是把初時那點拘束沖淡了許多。
「今天來的人……真不少啊。」
凱厄斯望了望迴廊外越聚越多的車馬和人影，以及如多諾萬這般往來迎送的臨時管家，一時感慨。
「可不是，」艾芙琳笑著接過話茬，那笑聲裡帶著點與有榮焉的自豪，「各大商會的理事，日瓦丁來的少爺小姐，還有像團副您這樣從河對岸特意趕來的——這麼熱鬧的宴會，我在威斯伐倫的時候也少見的。」
托尼·布萊澤始終沒說話，默默跟在凱厄斯身後，像一個本分的紋章官。
但他的目光卻一直沒停下，從那些談笑風生的貴族臉上滑過，又從他們衣領上的家徽掃到手上的戒指，心緒難免起伏——來的人比他預想的要多得多。
「我就送二位到這裡了，」多諾萬在迴廊盡頭停下腳步，欠了欠身，「二位的請柬可直入內院。宴會在晚上八點正式開始，屆時李維子爵、柯文男爵與勞勃男爵將登台致辭。在此之前，請先盡情享用羅慕路斯的美食與音樂。若缺什麼，迴廊口就有侍從。」
凱厄斯點頭致謝，目送多諾萬夫婦折返擠進人群，這才極輕地嘆了一聲：
「真叫他給賭著了！」
「他就那點本錢，梭哈了就梭哈了，」托尼撇了撇嘴，鼻子裡哼出一聲，不以為意，率先邁開步子朝內院走去，「咱們家大業大，學不來他那一套。」
「也是。」
凱厄斯點點頭，抬腳跟了上去。
……
凱厄斯一入場，便引來了不少已經先行抵達的賓客的目光。
他畢竟是醫院騎士團的團副之一，戰地醫院如今名義上的負責人，雖說在李維面前低伏作小，但放眼東普羅路斯的權力金字塔，已然是上層的那一小撮了。
凱厄斯將那些視線一一收下，面上掛著無懈可擊的貴族假笑，也在暗自評判著在場每個賓客的身份地位。
波特家族的首席醫倌、亦是凱厄斯的老相識、阿森維納·維蘭最先端著酒杯走了過來——身邊還跟著一個北地樣貌的中年男人。
「凱厄斯男爵，可算盼到你了，」阿森維納往旁邊一讓，笑容熱絡，將身後的男子讓出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公爵之盾』商會的管事——波蒂斯男爵。」
「戰地醫院眼下用的那些金屬器械，一多半便出自他們商會的工坊。」
凱厄斯心頭微凜——他自是知曉「公爵之盾」背靠亞歷山德羅——面上的笑容遂濃了三分，朝波蒂斯伸出手去：
「久仰，前兩日我還聽下頭的醫倌們說，新到的那批鑷鉗用起來極趁手，尤其是止血鉗的簧片，比舊式的強出不少。」
波蒂斯回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輕不重，晃了兩下便鬆開，笑聲朗朗：
「能得到醫院騎士們一句『趁手』的讚譽，頂得過吟遊詩人們十年的宣傳。」
「凱厄斯男爵若有其他需要，只管差人帶句話。別的不敢說，醫院裡常用的幾樣，商會的爐子還沒停過。」
「那我便厚顏提一句，」凱厄斯故技重施，立刻順著話頭說下去，「再過兩個月就是開春化凍，新兵的操練量一上來，跌打損傷免不了要加倍。光是膝蓋骨復位用的楔形板，就得多補一批。」
波蒂斯先是一愣，深深看了凱厄斯一眼，隨即笑著點頭：
「好說，月底之前，我先送二十套到戰地醫院，您先試用，尺寸若有不合，我們再改。」
這話說得極有分寸，沒有應承太滿，卻把「先送二十套」落在實處。
兩人又交換了幾句關於年後在德瑞姆擬成立第二座戰地醫院的閒話，便各自舉杯，心照不宣地分開了——戰地醫院的合作大框架輪不到兩人作主，但職責許可權內的「蠅頭小利」，兩人將來也不會含糊。
待到走遠了些，凱厄斯特意轉頭朝阿森維納又看了幾眼——波特家族的首席醫倌已經領著北境商人沒入另一處人堆里，正跟幾個南方來的軍功騎士討論著什麼，氣氛看著就很是融洽。
凱厄斯收回視線，若有所思。
托尼·布萊澤就在這個時候扯了扯他的衣袖，下巴朝左邊輕抬，嗓音壓低：
「你看，蛇家那位大少爺也來了。」
凱厄斯順著托尼指的方向看去，哈里·斯內克正被一群貴族小姐圍在當中問東問西，笑容無奈。
腳尖一偏，凱厄斯不動聲色地朝反方向走開：
「趕緊走，蛇家那檔子事，我可不想摻和。」
托尼卻沒動彈。
凱厄斯察覺異樣，回頭看去，卻見托尼正死死盯著不遠處的馬克西米耶·馮·布勞恩大法師，兩眼放光。
「你要幹什麼？」
凱厄斯眉頭微蹙。
「杜倫魔法學院馬上就要招生了，」托尼乾咳一聲，眼神閃躲，「我替一個親戚的孩子去問問，你忙你的。」
說罷，也不等凱厄斯如何反應，托尼已經自顧自地朝那群杜倫魔法學院的法師邁開了腳步。
似馬克西米耶這樣的人物，托尼尋常可沒有同他搭話的機會，如今自是不肯放過。
「親戚的孩子？」
凱厄斯想起托尼播種的那堆私生子，嫌棄地輕嘖一聲，自然不會去摻和托尼褲襠里的爛事，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
誠如艾芙琳所言，這場宴會的規模放在威斯伐倫也是幾年難得一遇的。
凱厄斯幾乎是在一撥接一撥的寒暄與試探中被推著往前走，半點沒察覺時間的流逝。
直到樂團的舞曲一頓，變作一段輕而莊重的調子，二樓的露台上隨即顯出三個身影。
李維居中，左首是勞勃·圖雷斯特，右首是柯文·亞歷山德羅。
廳里的喧鬧隨著李維抬手的動作，迅速低了下去。
「諸位，我要先感謝諸位，從河對岸、從日瓦丁、從更遠的封地來到這裡——你們站在這兒，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李維雙手搭在欄沿上，待到廳內的嘈雜落定，方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過去這兩個月，羅慕路斯發生了什麼，我想諸位走在街上、坐在車裡、喝到今晚這杯酒時，心裡應該都有了自己的答案。」
「物價穩定，軍需供給超額完成任務，走私販子伏誅，流民不再流竄……這些不是我一個人做成的。」
說著，李維看向身邊的勞勃，微微頷首，目光隨即下移，落向羅慕路斯一眾本地貴族所在：
「我有幸站在這裡，替他們向各位做個見證。」
廳中安靜無聲，只有壁爐里的柴火輕輕炸開；賓客們看向多諾萬與西蒙·奧康奈爾等人所在，目光各異。
「北境的戰事，能站在這裡的諸位，想必也都知曉了一二。」
李維抬手指了指另一邊的柯文，目光掃過全場：
「能帶來的好訊息，我都帶來了——戰線在前推，北境的騎士們在亞歷山德羅的領導下，已經收復了愛德華茲領的主要城鎮，兵鋒直指鷹巢城。」
「庫爾特人南下的主力，有望被一分為二——這同樣離不開東普羅路斯諸位的拼殺。」
說到此處，李維端起酒杯，舉向同樣受邀前來的阿德里安一行：
「這一杯，敬騎士！」
氣氛烘托到這個份上，賓客們自是紛紛舉杯：
「敬騎士！」
一眾軍功騎士面色漲得通紅，舉著酒杯的手都忍不住在顫抖；唯獨貝朗男爵嘴裡發苦——李維的僭越之意簡直不要太明顯。
見目的已經達到，李維嘴角微勾，抬起右手，在欄杆上輕輕一拍，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過來：
「今晚在座的，有北境人，有中部行省人，有南方人。我們也許說著不同的方言，在議會裡也未必總投同一個方向。」
「可有一件事，是我們所有人都躲不掉的——敵人不會問我們屬於哪個派系。」
「所以今晚，我們只談合作，敬我們還能坐在這裡、還能互相說服、還能一起把明年打得更好。」
李維再度舉杯：
「願明年這個時候，我們還能在這間大廳里，再碰這一次杯。」
說完，李維仰頭飲盡，將空杯輕輕放回托盤，向後退回了露台的陰影里。
掌聲就是從那一刻響起來的，或真心，或假意，先是一兩處，接著像風卷過麥田，呼啦一聲，從大廳這頭漫到了那頭。
蘇拉便在這雷鳴般的掌聲中穿過人群，找到凱厄斯，又看了一眼他旁邊的托尼，點了點頭：
「兩位請隨我來，我家少君有請。」
凱厄斯心裡那點不安像煮沸的氣泡一樣冒了上來，臉上還算勉強維持著笑意，跟了上去。
……
穿過迴廊，人聲漸遠。
兩人跟著蘇拉拐進一條側廊，最終在一扇虛掩的橡木門前停下。
蘇拉先曲指叩了兩聲，聽裡面極淡地應了句「進」，才推開門，側身讓到一邊。
房間不大，壁爐燒得旺，几案上燃著三支粗燭。
李維靠在深色皮革沙發里，外套脫了，只著一件灰藍羊絨內袍，正用鐵釺撥弄炭火；聽見腳步聲，他抬頭往門口掃了一眼，朝對座抬抬下巴：
「坐。」
凱厄斯與托尼先是撫胸行禮，這才小心落座，脊背挺直，只有四分之一個屁股挨著軟墊，靜候這位荊棘領少君的下文。
李維沒急著開口。
他放下鐵釺，靠回沙發背上，視線在托尼·布萊澤臉上轉過一圈，然後沖著蘇拉彈了彈手指。
一張肖像畫隨即被攤開在了几案上。
托尼低垂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冷汗立時裹著驚慌從他的腦門、後背爭相湧出——畫像上赫然正是伊桑萊的侄子、海耶克·沃爾夫。
李維的手指在畫像邊緣劃了一圈，語調玩味：
「今天的宴會，維基亞的伯爵只有兩家沒有派出正式代表。托尼男爵，你素來以機智聞名伍德領，能告訴我，這釋放了什麼訊號嗎？」
托尼伸長了脖子，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沒敢吭聲。
蘇拉前移半步，右手虛虛搭上劍柄，目光如鷹隼，鎖住了兩個男爵的後脖頸。
凱厄斯慌忙起身，腰身恨不得對摺：
「李維子爵，托尼他是第一次瞻仰您的威儀，一時失語，可否由我代為說明？」
「哦，」李維偏過頭，面上不見喜怒，「那你來說說。」
凱厄斯咬了咬舌尖，心下一橫：
「這說明，對方沒有顧全大局的意識。」
「但我和托尼男爵，則始終認為合作才是東普羅路斯的出路。」
「不錯的回答，」李維微微頷首，嘴角多出了一絲笑意，「待我去到威斯伐倫拜訪老公爵，定會向他轉述這句話。」
凱厄斯面上一喜，正要鬆口氣，李維的視線已經轉回了托尼臉上：
「你覺得呢？托尼·布萊澤男爵？」
聖加爾修道院的正門早早便掛起彩燈，點燃篝火。
一眼望不到頭的馬車隊沿著石階次第停靠，車身上的家徽被侍從們擦得鋥亮。
披著厚重裘皮或天鵝絨披風的賓客們拾級而上，女人們的裙擺拖過石階，發出細雨般的窸窣聲，旋即就被寒暄的動靜淹沒。
「凱厄斯團副。」
又一輛馬車停靠，負責迎賓的多諾萬·凱萊布夫婦認出了那帶著四葉草元素的家徽，主動迎上。
而當車門被開啟，一身紋章官裝扮的托尼·布萊澤撞入視野中時，多諾萬的臉上又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遲疑與驚訝。
「托尼是陪我來的，不用管他。」
凱厄斯遞過請柬，刻意壓低了嗓音。
多諾萬立刻會意，臉上的笑容重新漾開，雙手接過請柬，側身一讓：
「兩位這邊請。」
見多諾萬如此知趣，凱厄斯微微頷首，又向艾芙琳·凱萊布行了個吻手禮：
「艾芙琳小姐，數年未見，您的光彩一如往昔。」
艾芙琳掩嘴一笑，雖不把這話當真，心裡到底是暗爽的——她還是伍德家族的孫女的時候，這些封臣可不會這麼奉承自己——語調不免輕快了幾分：
「內院這會兒已經備好了暖酒和點心，我推薦二位一定要先嘗嘗羅慕路斯特色的銀魚餡餅。」
「那是自然，」凱厄斯邁開腳步，走得不快，目光不動聲色地在人潮中掃視，口中故作漫不經心地道，「多諾萬男爵，是這樣的，冬幕節快到了，我想給戰地醫院的醫護們配一批防寒的湯劑。不知您手中是否還有橘紅干皮的存貨？如果有的話，能否賣我一些？」
「確實還有幾船貨壓在碼頭倉庫里，」多諾萬亦步亦趨，對答得極自然，「既是給前線的軍士們預備的，稍後我便差人送到您下榻的地方去，錢就不必……」
「這怎麼行，」不待多諾萬說完，凱厄斯已經打斷了他，故意板起臉來，帶著幾分不贊成的嚴肅，「你今日若免費送了藥給我，明日醫院裡的其他人便不好再向你採買——他們若付錢，倒顯得不如我高尚；他們若學我，羅慕路斯遲早被搬成空殼。」
「贈與雖好，卻不能壞了一條人人能走的正路，」凱厄斯頓了頓，語氣放緩，眼底卻仍是不容商量的認真，「還是按價來，往後羅慕路斯與戰地醫院的買賣，也才做得長久。」
多諾萬連稱受教，心中暗嘆能做到醫院騎士團團副這個位置的人，到底有幾分真材實料，笑容里也多了點真情實意：
「是我欠考慮了——那就按藥監局的定價來，我再以個人名義捐贈幾箱常用的止血草藥，還請凱厄斯團副一定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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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唱一和，一個不是真的有多缺，另一個也不是真的急著賣，但多了這層利益往來，到底是把初時那點拘束沖淡了許多。
「今天來的人……真不少啊。」
凱厄斯望了望迴廊外越聚越多的車馬和人影，以及如多諾萬這般往來迎送的臨時管家，一時感慨。
「可不是，」艾芙琳笑著接過話茬，那笑聲裡帶著點與有榮焉的自豪，「各大商會的理事，日瓦丁來的少爺小姐，還有像團副您這樣從河對岸特意趕來的——這麼熱鬧的宴會，我在威斯伐倫的時候也少見的。」
托尼·布萊澤始終沒說話，默默跟在凱厄斯身後，像一個本分的紋章官。
但他的目光卻一直沒停下，從那些談笑風生的貴族臉上滑過，又從他們衣領上的家徽掃到手上的戒指，心緒難免起伏——來的人比他預想的要多得多。
「我就送二位到這裡了，」多諾萬在迴廊盡頭停下腳步，欠了欠身，「二位的請柬可直入內院。宴會在晚上八點正式開始，屆時李維子爵、柯文男爵與勞勃男爵將登台致辭。在此之前，請先盡情享用羅慕路斯的美食與音樂。若缺什麼，迴廊口就有侍從。」
凱厄斯點頭致謝，目送多諾萬夫婦折返擠進人群，這才極輕地嘆了一聲：
「真叫他給賭著了！」
「他就那點本錢，梭哈了就梭哈了，」托尼撇了撇嘴，鼻子裡哼出一聲，不以為意，率先邁開步子朝內院走去，「咱們家大業大，學不來他那一套。」
「也是。」
凱厄斯點點頭，抬腳跟了上去。
……
凱厄斯一入場，便引來了不少已經先行抵達的賓客的目光。
他畢竟是醫院騎士團的團副之一，戰地醫院如今名義上的負責人，雖說在李維面前低伏作小，但放眼東普羅路斯的權力金字塔，已然是上層的那一小撮了。
凱厄斯將那些視線一一收下，面上掛著無懈可擊的貴族假笑，也在暗自評判著在場每個賓客的身份地位。
波特家族的首席醫倌、亦是凱厄斯的老相識、阿森維納·維蘭最先端著酒杯走了過來——身邊還跟著一個北地樣貌的中年男人。
「凱厄斯男爵，可算盼到你了，」阿森維納往旁邊一讓，笑容熱絡，將身後的男子讓出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公爵之盾』商會的管事——波蒂斯男爵。」
「戰地醫院眼下用的那些金屬器械，一多半便出自他們商會的工坊。」
凱厄斯心頭微凜——他自是知曉「公爵之盾」背靠亞歷山德羅——面上的笑容遂濃了三分，朝波蒂斯伸出手去：
「久仰，前兩日我還聽下頭的醫倌們說，新到的那批鑷鉗用起來極趁手，尤其是止血鉗的簧片，比舊式的強出不少。」
波蒂斯回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輕不重，晃了兩下便鬆開，笑聲朗朗：
「能得到醫院騎士們一句『趁手』的讚譽，頂得過吟遊詩人們十年的宣傳。」
「凱厄斯男爵若有其他需要，只管差人帶句話。別的不敢說，醫院裡常用的幾樣，商會的爐子還沒停過。」
「那我便厚顏提一句，」凱厄斯故技重施，立刻順著話頭說下去，「再過兩個月就是開春化凍，新兵的操練量一上來，跌打損傷免不了要加倍。光是膝蓋骨復位用的楔形板，就得多補一批。」
波蒂斯先是一愣，深深看了凱厄斯一眼，隨即笑著點頭：
「好說，月底之前，我先送二十套到戰地醫院，您先試用，尺寸若有不合，我們再改。」
這話說得極有分寸，沒有應承太滿，卻把「先送二十套」落在實處。
兩人又交換了幾句關於年後在德瑞姆擬成立第二座戰地醫院的閒話，便各自舉杯，心照不宣地分開了——戰地醫院的合作大框架輪不到兩人作主，但職責許可權內的「蠅頭小利」，兩人將來也不會含糊。
待到走遠了些，凱厄斯特意轉頭朝阿森維納又看了幾眼——波特家族的首席醫倌已經領著北境商人沒入另一處人堆里，正跟幾個南方來的軍功騎士討論著什麼，氣氛看著就很是融洽。
凱厄斯收回視線，若有所思。
托尼·布萊澤就在這個時候扯了扯他的衣袖，下巴朝左邊輕抬，嗓音壓低：
「你看，蛇家那位大少爺也來了。」
凱厄斯順著托尼指的方向看去，哈里·斯內克正被一群貴族小姐圍在當中問東問西，笑容無奈。
腳尖一偏，凱厄斯不動聲色地朝反方向走開：
「趕緊走，蛇家那檔子事，我可不想摻和。」
托尼卻沒動彈。
凱厄斯察覺異樣，回頭看去，卻見托尼正死死盯著不遠處的馬克西米耶·馮·布勞恩大法師，兩眼放光。
「你要幹什麼？」
凱厄斯眉頭微蹙。
「杜倫魔法學院馬上就要招生了，」托尼乾咳一聲，眼神閃躲，「我替一個親戚的孩子去問問，你忙你的。」
說罷，也不等凱厄斯如何反應，托尼已經自顧自地朝那群杜倫魔法學院的法師邁開了腳步。
似馬克西米耶這樣的人物，托尼尋常可沒有同他搭話的機會，如今自是不肯放過。
「親戚的孩子？」
凱厄斯想起托尼播種的那堆私生子，嫌棄地輕嘖一聲，自然不會去摻和托尼褲襠里的爛事，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
誠如艾芙琳所言，這場宴會的規模放在威斯伐倫也是幾年難得一遇的。
凱厄斯幾乎是在一撥接一撥的寒暄與試探中被推著往前走，半點沒察覺時間的流逝。
直到樂團的舞曲一頓，變作一段輕而莊重的調子，二樓的露台上隨即顯出三個身影。
李維居中，左首是勞勃·圖雷斯特，右首是柯文·亞歷山德羅。
廳里的喧鬧隨著李維抬手的動作，迅速低了下去。
「諸位，我要先感謝諸位，從河對岸、從日瓦丁、從更遠的封地來到這裡——你們站在這兒，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李維雙手搭在欄沿上，待到廳內的嘈雜落定，方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過去這兩個月，羅慕路斯發生了什麼，我想諸位走在街上、坐在車裡、喝到今晚這杯酒時，心裡應該都有了自己的答案。」
「物價穩定，軍需供給超額完成任務，走私販子伏誅，流民不再流竄……這些不是我一個人做成的。」
說著，李維看向身邊的勞勃，微微頷首，目光隨即下移，落向羅慕路斯一眾本地貴族所在：
「我有幸站在這裡，替他們向各位做個見證。」
廳中安靜無聲，只有壁爐里的柴火輕輕炸開；賓客們看向多諾萬與西蒙·奧康奈爾等人所在，目光各異。
「北境的戰事，能站在這裡的諸位，想必也都知曉了一二。」
李維抬手指了指另一邊的柯文，目光掃過全場：
「能帶來的好訊息，我都帶來了——戰線在前推，北境的騎士們在亞歷山德羅的領導下，已經收復了愛德華茲領的主要城鎮，兵鋒直指鷹巢城。」
「庫爾特人南下的主力，有望被一分為二——這同樣離不開東普羅路斯諸位的拼殺。」
說到此處，李維端起酒杯，舉向同樣受邀前來的阿德里安一行：
「這一杯，敬騎士！」
氣氛烘托到這個份上，賓客們自是紛紛舉杯：
「敬騎士！」
一眾軍功騎士面色漲得通紅，舉著酒杯的手都忍不住在顫抖；唯獨貝朗男爵嘴裡發苦——李維的僭越之意簡直不要太明顯。
見目的已經達到，李維嘴角微勾，抬起右手，在欄杆上輕輕一拍，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過來：
「今晚在座的，有北境人，有中部行省人，有南方人。我們也許說著不同的方言，在議會裡也未必總投同一個方向。」
「可有一件事，是我們所有人都躲不掉的——敵人不會問我們屬於哪個派系。」
「所以今晚，我們只談合作，敬我們還能坐在這裡、還能互相說服、還能一起把明年打得更好。」
李維再度舉杯：
「願明年這個時候，我們還能在這間大廳里，再碰這一次杯。」
說完，李維仰頭飲盡，將空杯輕輕放回托盤，向後退回了露台的陰影里。
掌聲就是從那一刻響起來的，或真心，或假意，先是一兩處，接著像風卷過麥田，呼啦一聲，從大廳這頭漫到了那頭。
蘇拉便在這雷鳴般的掌聲中穿過人群，找到凱厄斯，又看了一眼他旁邊的托尼，點了點頭：
「兩位請隨我來，我家少君有請。」
凱厄斯心裡那點不安像煮沸的氣泡一樣冒了上來，臉上還算勉強維持著笑意，跟了上去。
……
穿過迴廊，人聲漸遠。
兩人跟著蘇拉拐進一條側廊，最終在一扇虛掩的橡木門前停下。
蘇拉先曲指叩了兩聲，聽裡面極淡地應了句「進」，才推開門，側身讓到一邊。
房間不大，壁爐燒得旺，几案上燃著三支粗燭。
李維靠在深色皮革沙發里，外套脫了，只著一件灰藍羊絨內袍，正用鐵釺撥弄炭火；聽見腳步聲，他抬頭往門口掃了一眼，朝對座抬抬下巴：
「坐。」
凱厄斯與托尼先是撫胸行禮，這才小心落座，脊背挺直，只有四分之一個屁股挨著軟墊，靜候這位荊棘領少君的下文。
李維沒急著開口。
他放下鐵釺，靠回沙發背上，視線在托尼·布萊澤臉上轉過一圈，然後沖著蘇拉彈了彈手指。
一張肖像畫隨即被攤開在了几案上。
托尼低垂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冷汗立時裹著驚慌從他的腦門、後背爭相湧出——畫像上赫然正是伊桑萊的侄子、海耶克·沃爾夫。
李維的手指在畫像邊緣劃了一圈，語調玩味：
「今天的宴會，維基亞的伯爵只有兩家沒有派出正式代表。托尼男爵，你素來以機智聞名伍德領，能告訴我，這釋放了什麼訊號嗎？」
托尼伸長了脖子，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沒敢吭聲。
蘇拉前移半步，右手虛虛搭上劍柄，目光如鷹隼，鎖住了兩個男爵的後脖頸。
凱厄斯慌忙起身，腰身恨不得對摺：
「李維子爵，托尼他是第一次瞻仰您的威儀，一時失語，可否由我代為說明？」
「哦，」李維偏過頭，面上不見喜怒，「那你來說說。」
凱厄斯咬了咬舌尖，心下一橫：
「這說明，對方沒有顧全大局的意識。」
「但我和托尼男爵，則始終認為合作才是東普羅路斯的出路。」
「不錯的回答，」李維微微頷首，嘴角多出了一絲笑意，「待我去到威斯伐倫拜訪老公爵，定會向他轉述這句話。」
凱厄斯面上一喜，正要鬆口氣，李維的視線已經轉回了托尼臉上：
「你覺得呢？托尼·布萊澤男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