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 長生種的哲學
「精靈只有四種瞳色，分別為金紅、水晶紫、翡翠綠以及寶石藍。」
「儘管他們自稱「月神子民」、「世界樹守護者」，但我更喜歡稱呼他們「寶石種族」——他們的眼神如寶石一般絢麗，悠久，且頑固。」
——《查理·曼宮廷訪談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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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一行是在第九天上午返回的布特雷。
之所以多耽擱了一天，是因為柯文所部從礦山集結撤離額外花了點時間。
是的，經過反覆權衡，以及家中來信指示，柯文最終決定帶著黃金騎士團大部北歸，只留別西卜所部五百人協助奧蘭多與魯迪駐防。
下午，簡單休整後的李維與柯文趕到了使館巷的一號公館。
儘管對精靈的貌美早有預期，甫一見著溫雷莎，兩人仍不免眼前一亮。
柯文整了整新襯衫的領口，嘴角揚起一個千錘百鍊的紳士微笑：
「溫雷莎女士，我仍真誠地邀請，由我們為您準備一場正式的歡迎晚宴。」
「不必，」溫雷莎半點客套都欠奉，與加洛德同款的淺紫色瞳孔淡淡瞥向李維，「東西呢？」
柯文的微笑頓時凝固在了臉上。
李維朝表兄投去一個愛莫能助的「憐憫」眼神，下巴微抬，示意隨行法師將加洛德親自封裝的秘銀匣遞了過去。
隨著「咔噠」一聲脆響，機關開啟，那小半塊焦黑殘骸重見天日。
與此同時，加洛德抖開一方如水簾般垂墜的銀灰色皮革，將它鋪在了木樁上。
那皮革極薄極韌，通體泛著濕亮的珠光，表面布滿細密的縱向紋路，一看就不是凡物。
柯文的首席法師顧問特魯格已經認出了皮革的來歷，湊近兩位少爺的耳朵，低聲介紹道：
「那是獨角鯨的尾鰭制皮，西南海域特產……」
加洛德的長耳微動，抬眸看向李維與柯文，確切地說是看向二人身後的幾位法師，警告道：
「允許你們旁觀，但請保持安靜。任何干擾【元素環流】的行為，後果自負。」
李維眉心一跳，到底壓下了胸中那點不快，抬手示意法師們後退兩步，自己則往前邁了一步，頷首道：
「開始吧。」
溫雷莎已然將一個扁長的金屬箱放在了木樁旁。
那箱子足有手臂長，深褐色的皮革上烙著幾道極細的銀色紋路，邊緣鑲著打磨圓潤的緩衝墊，不用開啟便已透出一股冰冷的精密感。
而後溫雷莎落座，掀開箱蓋，李維終於窺見了其中一角——裝著顏色各異溶液的玻璃瓶，按粗細排成一列的剛玉砂條，一柄通體漆黑、看不出材質的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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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座後的精靈緊接著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氣中輕輕一抹，一道極淡的銀色光暈便如紗帳般憑空垂落，將那殘骸連帶整張獨角鯨的尾鰭皮籠罩其中。
防護法陣布下之後，溫雷莎這才戴上手套，用那柄黑色石刀從匣中挑起殘骸的一角。
李維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卻只見溫雷莎閉著眼，右手的食指懸在殘骸上方半寸處，像是在感知著什麼。
直到李維換了第八次氣，溫雷莎終於睜開眼，開始移動右腕。
隨著她的手指掠過，銀色的光暈便沿著某種看不見的軌跡流淌起來，一如巴托爾礦山那些在水銀里滾動的金砂。
隨著銀色光軌的流淌，那件骨板殘骸上扭曲變形的紋理像是受到了刺激，漸漸浮現出來。
溫雷莎見狀，左手又從金屬箱中抽出一片近乎透明的薄膜——它被夾在兩片雲母之間，取出時像一圈肥皂泡泡，表面折射著陽光極淡的虹彩。
【火焰洶洶】隨即舔舐過那片薄膜，溫雷莎確定著火候，隨即將薄膜緩緩復上了那塊焦黑的殘骸。
與此同時，精靈放下那柄刮刀，右腕翻轉間，一隻極細的銀霧噴壺已然出現在了手心處。
李維也不知她是如何定量，只見一股比晨霧還細的水汽從壺嘴裡逸出，在膜片上方懸了半息，便均勻地沉了下去。
隨後溫雷莎閉上眼，雙手懸在膜片上方，十指指尖各垂下一縷極細微的銀色光絲，如十根鐘擺，在膜片表面來回遊動——那光絲走到哪裡，膜片便在那裡陷得更深一分。
「什麼鐳射列印技術！」
李維看得眼都直了。
約摸半刻鐘後，光絲緩緩消散。
溫雷莎又從金屬箱中取出一個極小的玉質研缽和一根焦黑的炭條。
她將炭條磨成極細的粉末，又兌入幾滴某種無色溶液，調成一種泛著幽藍碎光的稀薄墨漿——李維估摸著這炭條別是世界樹的樹枝燒制的吧？
接著精靈取出一小團絲絮，蘸滿墨漿，在膜片表面極輕極勻地拍打起來；墨漿在濕潤的膜片上緩緩滲開，滲進那些凹陷的紋路里，而凸起的部分反而只掛住極淡的一層。
待膜片被墨漿浸染成一片均勻的深藍，溫雷莎又取過一張娜迦皮紙，平覆在那膜片之上，復又施展起了【火焰洶洶】。
李維下意識地往溫雷莎的臉上掃了一眼——半個多小時的連續施法，這精靈的面上不見一點異色。
最關鍵的剝離來得毫無預兆。
溫雷莎用銀鑷夾住膜片的一角，沿著骨板表面斜斜地、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地向後揭起。
那層深藍色的膜片離開殘骸時，所有紋路都已經轉移到了紙上，只留下骨板表面一層極淡的藍痕，如退潮後海岩上殘餘的水漬。
整個過程中，溫雷莎的手指始終沒有觸碰到殘骸本身——李維想起加洛德類似的忌憚，心中揣測著獸人薩滿祭司的黑魔法興許是對精靈有什麼不可彌補的「克制」或者「損害」。
李維正胡思亂想間，溫雷莎已然完成了對那些繁複紋路的梳理、排序以及重新謄寫。
荊棘領少君收回思緒，下意識伸長脖子去看，瞳孔卻是驟然一縮。
在那一長串蚯蚓般的符號中，他一眼認出那三個裹在一起的、熟悉的圓弧。
赫然正是【бζÆ】！
李維的心臟猛地抽緊了一下，「初來乍到」時的那股昏沉又開始在腦海中迴蕩；他咬了咬舌尖，藉著仰頭喝水的動作把視線移開片刻，再轉回來時，臉上已看不出半點異樣。
好在眾人的注意力都浸在那些懸浮的符號里，誰也沒有多看他一眼。
「這不是獸人的通用文字，」溫雷莎恰在此時開口，目光停在那些符號上，「而是只有獸人薩滿祭司才有資格學習的『靈言』。」
她轉頭望向李維與柯文，解釋道：
「你們可以把它類比為魔法吟唱中特定音節的書面形式——每一段靈言的排列方式都不一樣，對應不同的術式結構。」
說著，精靈另取出一張娜迦皮紙，用一根細銀針在紙上快速書寫起來；完後她把紙轉了半圈，推到李維和柯文面前：
「這段是我能翻譯出的完成語，其核心結構是抽取血液中的【元素】。」
院子裡靜了一瞬。
見多識廣（一把年紀）的特魯格先反應過來，灰白的眉毛皺成一團：
「獸人帝國時期的那套戰場強化魔法？」
溫雷莎的目光看過去，淡紫色的瞳孔透著一股子「大人對聰明小孩的讚許」。
不過話又說回來，在活了近七百年的溫雷莎眼裡，特魯格的年紀和李維一樣是兩位數。
「確實是那一套軍團強化魔法的核心術式之一。」
溫雷莎的耳朵動了動，表示認同。
特魯格的眉頭卻沒因為精靈的誇獎而放鬆，他看了一眼李維與柯文，嗓音反而低沉了幾分：
「可據史料記載，在獸人巢都被攻克後，相關資料已被查理大帝全部銷毀！這類戰場黑魔法早就失傳了！」
「首先，『失傳』這個用詞就不夠準確，」溫雷莎的語調平靜得如同齒輪嚙合那般機械，「逃亡大山的獸人確實失去了大規模培養傳承的資源，但對於某些極限獸人法師個體，像灰霧山脈那樣的地方是他們天然的素材庫。」
「其次，我來到這裡，」溫雷莎的目光落回到李維臉上，「正是因為你們人類中有一部分從未放棄過掌握血肉魔法的念頭，哪怕為此勾結獸人。」
李維沒有反駁——他的重點不在這裡，而在那些沒被翻譯的符號上——當中就有他最在意的【бζÆ】。
荊棘領少君看著那張抄錄紙，忽然伸手點了點，嗓音壓得平穩：
「那這些呢？這些又是什麼意思？」
溫雷莎的目光順著李維手指的方向停了一瞬，眼神一閃，音調卻仍如先前那般波瀾不驚：
「這些片段不完整，我暫時無從得知，需要向王庭申請助譯資料。」
「申請？！」李維敏銳捕捉到了溫雷莎用詞的微妙或者說不妙，眉頭微蹙，「大概需要多久？」
「以你們人類的曆法，」溫雷莎難得遲疑片刻，「大概三到五年。」
正在喝水的柯文一口噴了出來：
「五年？開什麼玩笑！」
李維額頭青筋也被這話氣得微微凸起，旋即又一點一點按了回去，儘可能以商量的語氣暗示道：
「有沒有快一些的特殊渠道（我可以加錢）？」
「沒有，」溫雷莎耳朵一轉，語氣里沒有半分討價還價的餘地，「這類資料嚴禁外帶，我必須返回羅德島，接受必要的觀察期，才能提出申請；翻譯也必須在島上進行，完成後還要經過多輪評估，才能決定結果是否允許外傳。」
本就被落了面子的柯文這下是真地氣笑了：
「你的意思是，我們拿命換來的情報，最後不一定能知道內容？」
「基本事實就是這樣，」溫雷莎神情絲毫不變，只是將另一份完整的抄本整整齊齊地折好，推到李維面前，「你們可以另尋其他能夠翻譯這種文字的附魔師，或者抓一個薩滿祭司活口——以二位的家世，這兩個方案具有可行性。」
李維低頭看著那張娜迦皮紙，又抬頭盯著溫雷莎，眼角止不住地抽抽：
「那麼我請問，如此一來羅德島的保密條款的意義何在？」
「意義在於，不會有任何一個精靈附魔師接受你的委託，他們只會給出和我一樣的回答。」
溫雷莎將自己那份抄本收入懷中，淡紫色的瞳孔中全是理所應當的坦然：
「如果你們人類自己培養的學者或法師能夠翻譯這些文字，那是你們人類的選擇——精靈不干涉人類如何處置自己的戰利品。」
「這是兩條不同的並行規則，我想以李維子爵的見地，應當是能理解的。」
李維這下是真的來了興趣——畢竟上輩子可沒有所謂「長生種」能跟人類討論哲學問題——他直起腰，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少見的求教與好奇：
「那你就不擔心，我是你口中那一部分『試圖掌握黑魔法的人』？如此一來，你們影歌氏族這麼多年的努力不就白費了？」
溫雷莎正視李維，那雙被歲月打磨的眼睛裡既無戒備，也無輕慢，只有一種極度深遠的平靜：
「那李維子爵想聽哪種回答？」
「恕我直言，就我所見過的人類當中，即便是在同年齡段，李維子爵您所具備的權勢和見地以及由此而來的、影響局勢的能力，遠遠達不到『影響影歌氏族多年努力』的程度。」
「而從你們人類自己的社會結構而言，貴族的貪婪殘忍，從來離不開平民的自私怯懦——如果所有貴族都放任這種行為，那麼任何後果也都是你們自己招致的。」
「如果再將尺度放小一些，我們影歌氏族雖然長期在斯瓦迪亞活動，但並非對你們維基亞內部的爭鬥一無所知——在這個前提下，影歌氏族不會因為我們一個氏族的恩怨，將整個羅德島拖入你們人類的爭鬥中。」
「你也無需向我承諾合作的具體範圍，『承諾』、『合作』、『中立』……這類詞彙於你們人類而言往往意味著背叛的開端，局限於幾十年甚至通常更短的有效期內。」
溫雷莎頓了頓，目光掃過李維的胸口，最後又補了一句：
「你們這個種族裡能夠預見歷史走向的天才層出不窮，但他們大多數都屈服在了短暫的壽命里。」
「而這些天才的信用，早在圓桌騎士背刺亞瑟王的時候就已經透支了。」
「如果李維子爵想證明自己是個例外，那麼就請從保持對血肉魔法的立場開始好了——羅德島自有評判。」
難得地，李維被駁斥得啞口無言。
他盯著精靈看了好一會兒，發自內心地笑了一聲，拿起桌上那份抄本，隨手卷了卷塞進懷裡，點點頭：
「行，我認了，也真誠希望每一隻精靈都對得起溫雷莎女士您今日對共識的堅守。」
「儘管他們自稱「月神子民」、「世界樹守護者」，但我更喜歡稱呼他們「寶石種族」——他們的眼神如寶石一般絢麗，悠久，且頑固。」
——《查理·曼宮廷訪談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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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一行是在第九天上午返回的布特雷。
之所以多耽擱了一天，是因為柯文所部從礦山集結撤離額外花了點時間。
是的，經過反覆權衡，以及家中來信指示，柯文最終決定帶著黃金騎士團大部北歸，只留別西卜所部五百人協助奧蘭多與魯迪駐防。
下午，簡單休整後的李維與柯文趕到了使館巷的一號公館。
儘管對精靈的貌美早有預期，甫一見著溫雷莎，兩人仍不免眼前一亮。
柯文整了整新襯衫的領口，嘴角揚起一個千錘百鍊的紳士微笑：
「溫雷莎女士，我仍真誠地邀請，由我們為您準備一場正式的歡迎晚宴。」
「不必，」溫雷莎半點客套都欠奉，與加洛德同款的淺紫色瞳孔淡淡瞥向李維，「東西呢？」
柯文的微笑頓時凝固在了臉上。
李維朝表兄投去一個愛莫能助的「憐憫」眼神，下巴微抬，示意隨行法師將加洛德親自封裝的秘銀匣遞了過去。
隨著「咔噠」一聲脆響，機關開啟，那小半塊焦黑殘骸重見天日。
與此同時，加洛德抖開一方如水簾般垂墜的銀灰色皮革，將它鋪在了木樁上。
那皮革極薄極韌，通體泛著濕亮的珠光，表面布滿細密的縱向紋路，一看就不是凡物。
柯文的首席法師顧問特魯格已經認出了皮革的來歷，湊近兩位少爺的耳朵，低聲介紹道：
「那是獨角鯨的尾鰭制皮，西南海域特產……」
加洛德的長耳微動，抬眸看向李維與柯文，確切地說是看向二人身後的幾位法師，警告道：
「允許你們旁觀，但請保持安靜。任何干擾【元素環流】的行為，後果自負。」
李維眉心一跳，到底壓下了胸中那點不快，抬手示意法師們後退兩步，自己則往前邁了一步，頷首道：
「開始吧。」
溫雷莎已然將一個扁長的金屬箱放在了木樁旁。
那箱子足有手臂長，深褐色的皮革上烙著幾道極細的銀色紋路，邊緣鑲著打磨圓潤的緩衝墊，不用開啟便已透出一股冰冷的精密感。
而後溫雷莎落座，掀開箱蓋，李維終於窺見了其中一角——裝著顏色各異溶液的玻璃瓶，按粗細排成一列的剛玉砂條，一柄通體漆黑、看不出材質的刮刀……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落座後的精靈緊接著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氣中輕輕一抹，一道極淡的銀色光暈便如紗帳般憑空垂落，將那殘骸連帶整張獨角鯨的尾鰭皮籠罩其中。
防護法陣布下之後，溫雷莎這才戴上手套，用那柄黑色石刀從匣中挑起殘骸的一角。
李維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卻只見溫雷莎閉著眼，右手的食指懸在殘骸上方半寸處，像是在感知著什麼。
直到李維換了第八次氣，溫雷莎終於睜開眼，開始移動右腕。
隨著她的手指掠過，銀色的光暈便沿著某種看不見的軌跡流淌起來，一如巴托爾礦山那些在水銀里滾動的金砂。
隨著銀色光軌的流淌，那件骨板殘骸上扭曲變形的紋理像是受到了刺激，漸漸浮現出來。
溫雷莎見狀，左手又從金屬箱中抽出一片近乎透明的薄膜——它被夾在兩片雲母之間，取出時像一圈肥皂泡泡，表面折射著陽光極淡的虹彩。
【火焰洶洶】隨即舔舐過那片薄膜，溫雷莎確定著火候，隨即將薄膜緩緩復上了那塊焦黑的殘骸。
與此同時，精靈放下那柄刮刀，右腕翻轉間，一隻極細的銀霧噴壺已然出現在了手心處。
李維也不知她是如何定量，只見一股比晨霧還細的水汽從壺嘴裡逸出，在膜片上方懸了半息，便均勻地沉了下去。
隨後溫雷莎閉上眼，雙手懸在膜片上方，十指指尖各垂下一縷極細微的銀色光絲，如十根鐘擺，在膜片表面來回遊動——那光絲走到哪裡，膜片便在那裡陷得更深一分。
「什麼鐳射列印技術！」
李維看得眼都直了。
約摸半刻鐘後，光絲緩緩消散。
溫雷莎又從金屬箱中取出一個極小的玉質研缽和一根焦黑的炭條。
她將炭條磨成極細的粉末，又兌入幾滴某種無色溶液，調成一種泛著幽藍碎光的稀薄墨漿——李維估摸著這炭條別是世界樹的樹枝燒制的吧？
接著精靈取出一小團絲絮，蘸滿墨漿，在膜片表面極輕極勻地拍打起來；墨漿在濕潤的膜片上緩緩滲開，滲進那些凹陷的紋路里，而凸起的部分反而只掛住極淡的一層。
待膜片被墨漿浸染成一片均勻的深藍，溫雷莎又取過一張娜迦皮紙，平覆在那膜片之上，復又施展起了【火焰洶洶】。
李維下意識地往溫雷莎的臉上掃了一眼——半個多小時的連續施法，這精靈的面上不見一點異色。
最關鍵的剝離來得毫無預兆。
溫雷莎用銀鑷夾住膜片的一角，沿著骨板表面斜斜地、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地向後揭起。
那層深藍色的膜片離開殘骸時，所有紋路都已經轉移到了紙上，只留下骨板表面一層極淡的藍痕，如退潮後海岩上殘餘的水漬。
整個過程中，溫雷莎的手指始終沒有觸碰到殘骸本身——李維想起加洛德類似的忌憚，心中揣測著獸人薩滿祭司的黑魔法興許是對精靈有什麼不可彌補的「克制」或者「損害」。
李維正胡思亂想間，溫雷莎已然完成了對那些繁複紋路的梳理、排序以及重新謄寫。
荊棘領少君收回思緒，下意識伸長脖子去看，瞳孔卻是驟然一縮。
在那一長串蚯蚓般的符號中，他一眼認出那三個裹在一起的、熟悉的圓弧。
赫然正是【бζÆ】！
李維的心臟猛地抽緊了一下，「初來乍到」時的那股昏沉又開始在腦海中迴蕩；他咬了咬舌尖，藉著仰頭喝水的動作把視線移開片刻，再轉回來時，臉上已看不出半點異樣。
好在眾人的注意力都浸在那些懸浮的符號里，誰也沒有多看他一眼。
「這不是獸人的通用文字，」溫雷莎恰在此時開口，目光停在那些符號上，「而是只有獸人薩滿祭司才有資格學習的『靈言』。」
她轉頭望向李維與柯文，解釋道：
「你們可以把它類比為魔法吟唱中特定音節的書面形式——每一段靈言的排列方式都不一樣，對應不同的術式結構。」
說著，精靈另取出一張娜迦皮紙，用一根細銀針在紙上快速書寫起來；完後她把紙轉了半圈，推到李維和柯文面前：
「這段是我能翻譯出的完成語，其核心結構是抽取血液中的【元素】。」
院子裡靜了一瞬。
見多識廣（一把年紀）的特魯格先反應過來，灰白的眉毛皺成一團：
「獸人帝國時期的那套戰場強化魔法？」
溫雷莎的目光看過去，淡紫色的瞳孔透著一股子「大人對聰明小孩的讚許」。
不過話又說回來，在活了近七百年的溫雷莎眼裡，特魯格的年紀和李維一樣是兩位數。
「確實是那一套軍團強化魔法的核心術式之一。」
溫雷莎的耳朵動了動，表示認同。
特魯格的眉頭卻沒因為精靈的誇獎而放鬆，他看了一眼李維與柯文，嗓音反而低沉了幾分：
「可據史料記載，在獸人巢都被攻克後，相關資料已被查理大帝全部銷毀！這類戰場黑魔法早就失傳了！」
「首先，『失傳』這個用詞就不夠準確，」溫雷莎的語調平靜得如同齒輪嚙合那般機械，「逃亡大山的獸人確實失去了大規模培養傳承的資源，但對於某些極限獸人法師個體，像灰霧山脈那樣的地方是他們天然的素材庫。」
「其次，我來到這裡，」溫雷莎的目光落回到李維臉上，「正是因為你們人類中有一部分從未放棄過掌握血肉魔法的念頭，哪怕為此勾結獸人。」
李維沒有反駁——他的重點不在這裡，而在那些沒被翻譯的符號上——當中就有他最在意的【бζÆ】。
荊棘領少君看著那張抄錄紙，忽然伸手點了點，嗓音壓得平穩：
「那這些呢？這些又是什麼意思？」
溫雷莎的目光順著李維手指的方向停了一瞬，眼神一閃，音調卻仍如先前那般波瀾不驚：
「這些片段不完整，我暫時無從得知，需要向王庭申請助譯資料。」
「申請？！」李維敏銳捕捉到了溫雷莎用詞的微妙或者說不妙，眉頭微蹙，「大概需要多久？」
「以你們人類的曆法，」溫雷莎難得遲疑片刻，「大概三到五年。」
正在喝水的柯文一口噴了出來：
「五年？開什麼玩笑！」
李維額頭青筋也被這話氣得微微凸起，旋即又一點一點按了回去，儘可能以商量的語氣暗示道：
「有沒有快一些的特殊渠道（我可以加錢）？」
「沒有，」溫雷莎耳朵一轉，語氣里沒有半分討價還價的餘地，「這類資料嚴禁外帶，我必須返回羅德島，接受必要的觀察期，才能提出申請；翻譯也必須在島上進行，完成後還要經過多輪評估，才能決定結果是否允許外傳。」
本就被落了面子的柯文這下是真地氣笑了：
「你的意思是，我們拿命換來的情報，最後不一定能知道內容？」
「基本事實就是這樣，」溫雷莎神情絲毫不變，只是將另一份完整的抄本整整齊齊地折好，推到李維面前，「你們可以另尋其他能夠翻譯這種文字的附魔師，或者抓一個薩滿祭司活口——以二位的家世，這兩個方案具有可行性。」
李維低頭看著那張娜迦皮紙，又抬頭盯著溫雷莎，眼角止不住地抽抽：
「那麼我請問，如此一來羅德島的保密條款的意義何在？」
「意義在於，不會有任何一個精靈附魔師接受你的委託，他們只會給出和我一樣的回答。」
溫雷莎將自己那份抄本收入懷中，淡紫色的瞳孔中全是理所應當的坦然：
「如果你們人類自己培養的學者或法師能夠翻譯這些文字，那是你們人類的選擇——精靈不干涉人類如何處置自己的戰利品。」
「這是兩條不同的並行規則，我想以李維子爵的見地，應當是能理解的。」
李維這下是真的來了興趣——畢竟上輩子可沒有所謂「長生種」能跟人類討論哲學問題——他直起腰，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少見的求教與好奇：
「那你就不擔心，我是你口中那一部分『試圖掌握黑魔法的人』？如此一來，你們影歌氏族這麼多年的努力不就白費了？」
溫雷莎正視李維，那雙被歲月打磨的眼睛裡既無戒備，也無輕慢，只有一種極度深遠的平靜：
「那李維子爵想聽哪種回答？」
「恕我直言，就我所見過的人類當中，即便是在同年齡段，李維子爵您所具備的權勢和見地以及由此而來的、影響局勢的能力，遠遠達不到『影響影歌氏族多年努力』的程度。」
「而從你們人類自己的社會結構而言，貴族的貪婪殘忍，從來離不開平民的自私怯懦——如果所有貴族都放任這種行為，那麼任何後果也都是你們自己招致的。」
「如果再將尺度放小一些，我們影歌氏族雖然長期在斯瓦迪亞活動，但並非對你們維基亞內部的爭鬥一無所知——在這個前提下，影歌氏族不會因為我們一個氏族的恩怨，將整個羅德島拖入你們人類的爭鬥中。」
「你也無需向我承諾合作的具體範圍，『承諾』、『合作』、『中立』……這類詞彙於你們人類而言往往意味著背叛的開端，局限於幾十年甚至通常更短的有效期內。」
溫雷莎頓了頓，目光掃過李維的胸口，最後又補了一句：
「你們這個種族裡能夠預見歷史走向的天才層出不窮，但他們大多數都屈服在了短暫的壽命里。」
「而這些天才的信用，早在圓桌騎士背刺亞瑟王的時候就已經透支了。」
「如果李維子爵想證明自己是個例外，那麼就請從保持對血肉魔法的立場開始好了——羅德島自有評判。」
難得地，李維被駁斥得啞口無言。
他盯著精靈看了好一會兒，發自內心地笑了一聲，拿起桌上那份抄本，隨手卷了卷塞進懷裡，點點頭：
「行，我認了，也真誠希望每一隻精靈都對得起溫雷莎女士您今日對共識的堅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