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燭火與長發
解決完斯特林家族的小插曲，李維便帶著大部隊返回了羅慕路斯。
犒軍的露天篝火晚宴早已準備妥當，市中心的噴泉廣場此刻化作一片沸騰的火海。
一百隻隨船而來的灰霧山羊被串在鐵釺上，架在火堆旁緩緩轉動，油脂滴落進火焰中，「嗤」的一聲騰起白煙，隨即彌散開濃烈焦香。
從修道院以及城中各家旅館借來的伙伕們拿著長柄刷子，將調好的蜜酒醬汁一層層刷在焦黃的羊皮上，刀刃划過時，肉汁順著裂縫汩汩淌出，引得圍坐在旁的軍戶們一陣哄鬧，爭相遞出自己的餐盤。
半大的孩子們抱著分酒的小桶在廣場上奔走，琥珀色的麥酒帶著細密的白沫湧進木碗，一碗接一碗地往人群里傳遞。
平日裡肅穆板正的山地騎士們此刻也放下了架子，三三兩兩勾肩搭背，放開嗓門，扯著走調的歌謠，詞句粗鄙卻朗朗上口，一句唱罷便有幾十道喉嚨接上尾音，聲浪震得街道兩側屋簷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諸位——」
李維站在噴泉雕像的頭頂，端著酒碗，視線掃過這些荊棘領的基本盤，聲沉如鐵：
「荊棘領的子民，你們隨我劍鋒所指，跨過漫長的萊茵河而來，荊棘玫瑰的榮耀里有你們一道血印！你們把性命交給我，我就把前程還給你們！我，李維·謝爾弗，以家族的榮譽向各位承諾，羅慕路斯就是你們建功立業之處！」
「今夜沒有公事，沒有操練，只有酒肉管夠！滿飲！」
廣場上靜默一瞬，隨即山呼如潮：
「為了荊棘領！」
「為了謝爾弗！」
-----------------
廣場氣氛正酣，作為大領導的李維識趣地默默退出了團建活動，轉身去了市政廳大樓。
勞勃正在翻閱斯特林家族的欠債帳本，角落裡窩著坐立難安的嘉文男爵。
「你先坐。」
見了李維，勞勃也不客套，伸手指了指身邊的椅子，目光便又轉回帳本，臉上沒有過多的情緒外露。
李維同樣不急，接過勞勃的副官遞來的熱毛巾，敷在臉上，閉目養神。
偶有算板的噼啪聲響起——那是勞勃正在命人核算利息。
過了一會兒，勞勃方才重新抬頭，示意副官先把嘉文·斯特林帶下去，隨後望著李維道出了自己的判斷：
「埃爾文·比爾並非赤狐傭兵團的主要資助人，他更多是代表多多路斯市政廳的利益。」
「你可以理解為，多多路斯的防務整體外包給了赤狐傭兵團；作為交換，多多路斯市政廳准許赤狐傭兵團享受『民兵團』的某些政策優惠。」
全網首發更新 找好書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方便
「在這一帶，赤狐傭兵團也算小有名氣，嘉文所言『正常租賃往來』，各方情報驗證……說得過去。」
李維扯下毛巾，微微頷首附和道：
「放在兩個月之前，我自己都沒想過會介入羅慕路斯的局勢。」
「當然，不能完全排除加西弗·梅迪克早就跟此次指使赤狐傭兵團縱火的幕後黑手有勾結、提前布下這枚閒棋的可能。」
「那就好辦了，」勞勃笑著抖了抖手裡的帳冊，「等多多路斯派人來，看他們什麼態度。」
「利滾利的部分我們肯定是不認的，我料他們也沒這個膽子。一千多金幣的償款，我還是拿得出來的。」
勞勃說著又沖門外抬了抬下巴：
「至於要斯特林家族付出的代價，你那邊有沒有什麼要求。」
李維搖了搖頭，只豎起一根手指：
「我就一個要求，把駐軍的事辦成常例，剩下的，你是議長你看著辦。」
「不過個人建議，動作儘快，先把斯特林家族做成樣板，再去徹查其他幾個家族隱瞞的外債。」
聞言勞勃又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嘉文的投名狀所寫，不無感嘆：
「天鵝堡就不該給這些商人政治地位。」
李維不由得會心一笑，勞勃此刻的感慨誠然是跨越位面與時空的共識。
「但我還有一事不解，」李維正腹誹間，便又聽見勞勃開口，帶著濃濃的困惑，「縱火焚燒藥田，誤了軍資，哪怕真把你我拖下水，里奧與西弗勒斯能放過這幕後黑手？」
「他哪來的底氣？」
平常時節也就罷了，如今的里奧伯爵麾下有數萬精銳，手裡還握著三王子這王室正統……這幫人是真看不出事態的敏感性麼？
勞勃表示自己實在理解不了蠢人的腦迴路。
迎著勞勃的灼灼目光，李維無奈地攤手挑眉：
「別看我，我也不理解——你讓我猜，那可能性太多了，比如說天鵝堡……」
「打住！」勞勃趕忙截住李維的話頭，「當我沒問。」
就李維這有事沒事往格羅亞身上攀扯的習慣，一般貴族真招架不住。
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說出來！
李維見狀便收起那點插科打諢的戲謔，手指點了點桌子，一臉認真地表態道：
「過幾日，我會親自去一趟河對岸，刨一刨咱們財相大人的底線何在。」
「畢竟這事多半還是沖著我謝爾弗來的。」
勞勃要的就是這句話，聞言頓時長出了一口氣，端起茶杯沖著李維致意：
「比爾家族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我會動用家族的勢力查一查，應該能趕在多多路斯來人前有個結果。」
有些事情若勞勃去細問，西弗勒斯一句「你真想知道」的反問就能給堵回來。
而至少在目前階段，圖雷斯特沒那麼大的野心，這一點跟就差把造反寫在腦門上的謝爾弗全然不同。
所以有些事情，勞勃不願也不能參與。
「那就多謝了。」
-----------------
待到辭別勞勃之際，月色已經濃得徹底。
篝火晚宴的走調歌謠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李維乘上馬車，打道回府……
樓梯轉角處守夜的侍女見了李維，慌忙就要提起裙擺行禮，被他擺手制止。
走廊兩側的壁燈已經捻暗了大半，李維回頭看了一眼，小妹艾莎的房間也已經熄燈，只剩走廊盡頭的臥房外還亮著幾盞燭火。
李維下意識地揚起嘴角，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房門虛掩著，漏出一線明黃色的光，李維抬手，本打算敲門，門軸卻是悄無聲息地受力轉開——安娜白天找人給合頁上了油。
眼前的景象叫李維腳步一頓。
臥房裡燈火通明，層層疊疊地點了不下二十支蠟燭，高低錯落地安置在銅質燭台上、壁爐架上、甚至床頭櫃的邊緣，將整間臥房照得如同白晝般透徹。
空氣中浮著淡淡的玫瑰浸泡油的氣味，溫潤而不濃烈，像是一雙無形的手，在輕輕揉按每一個走進來的人的肺腑。
而梅琳娜正躺在床上。
說「躺」並不完全準確——大小姐的上半身微微仰起，脖頸枕在一個特製的硬木頸枕上，腦袋則懸在床沿外，滿頭栗色長髮從頸枕後方的鏤空槽口傾瀉而下，瀑布般鋪展進那件李維從未見過的奇怪家俱里。
它的主體是一個扇形展開的多層木架，遠遠看去像是一隻半開的摺扇，每一層橫樑上都均勻分布著數十個拇指大小的銀質夾扣，內側襯著柔軟的天鵝絨，此刻正將梅琳娜的長髮分成數十縷小心翼翼地固定在各自的凹槽里。
安娜則站在木架的一側，左手握著一柄象牙梳，右手托著一隻巴掌大小的琺瑯小罐，罐口溢位護髮油淺金色的溫潤光澤。
小女僕的動作熟練而從容，先用食指蘸取少許油脂，在掌心揉勻，然後捏住一縷搭在木架上的濕發，從髮根處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塗抹；每抹完一段，她便換用梳子沿著同一段頭髮輕輕梳理三四下，直到油脂均勻地滲入髮絲，發縷在燭光下呈現出緞子般的順滑質感，才挪動腳步，轉向下一縷……
土包子·李維這下終於看懂了，這是一件專供貴女養護長發的工具。
「少爺！」
安娜的餘光率先發現了身後的人影，抿嘴輕笑，手上不停，但悄悄地讓開了些身位。
聽到動靜的梅琳娜這才緩緩睜開眼，眸光緩緩聚焦，待看清門口的人影后，隨即漫上一層比燭火更柔的暖意。
她沒有起身——頸枕和滿架子固定好的發縷也不允許她起身——只是輕輕動了動嘴唇，聲音慵懶而綿軟，像是一顆被含化了半邊的糖：
「你回來啦。」
犒軍的露天篝火晚宴早已準備妥當，市中心的噴泉廣場此刻化作一片沸騰的火海。
一百隻隨船而來的灰霧山羊被串在鐵釺上，架在火堆旁緩緩轉動，油脂滴落進火焰中，「嗤」的一聲騰起白煙，隨即彌散開濃烈焦香。
從修道院以及城中各家旅館借來的伙伕們拿著長柄刷子，將調好的蜜酒醬汁一層層刷在焦黃的羊皮上，刀刃划過時，肉汁順著裂縫汩汩淌出，引得圍坐在旁的軍戶們一陣哄鬧，爭相遞出自己的餐盤。
半大的孩子們抱著分酒的小桶在廣場上奔走，琥珀色的麥酒帶著細密的白沫湧進木碗，一碗接一碗地往人群里傳遞。
平日裡肅穆板正的山地騎士們此刻也放下了架子，三三兩兩勾肩搭背，放開嗓門，扯著走調的歌謠，詞句粗鄙卻朗朗上口，一句唱罷便有幾十道喉嚨接上尾音，聲浪震得街道兩側屋簷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諸位——」
李維站在噴泉雕像的頭頂，端著酒碗，視線掃過這些荊棘領的基本盤，聲沉如鐵：
「荊棘領的子民，你們隨我劍鋒所指，跨過漫長的萊茵河而來，荊棘玫瑰的榮耀里有你們一道血印！你們把性命交給我，我就把前程還給你們！我，李維·謝爾弗，以家族的榮譽向各位承諾，羅慕路斯就是你們建功立業之處！」
「今夜沒有公事，沒有操練，只有酒肉管夠！滿飲！」
廣場上靜默一瞬，隨即山呼如潮：
「為了荊棘領！」
「為了謝爾弗！」
-----------------
廣場氣氛正酣，作為大領導的李維識趣地默默退出了團建活動，轉身去了市政廳大樓。
勞勃正在翻閱斯特林家族的欠債帳本，角落裡窩著坐立難安的嘉文男爵。
「你先坐。」
見了李維，勞勃也不客套，伸手指了指身邊的椅子，目光便又轉回帳本，臉上沒有過多的情緒外露。
李維同樣不急，接過勞勃的副官遞來的熱毛巾，敷在臉上，閉目養神。
偶有算板的噼啪聲響起——那是勞勃正在命人核算利息。
過了一會兒，勞勃方才重新抬頭，示意副官先把嘉文·斯特林帶下去，隨後望著李維道出了自己的判斷：
「埃爾文·比爾並非赤狐傭兵團的主要資助人，他更多是代表多多路斯市政廳的利益。」
「你可以理解為，多多路斯的防務整體外包給了赤狐傭兵團；作為交換，多多路斯市政廳准許赤狐傭兵團享受『民兵團』的某些政策優惠。」
全網首發更新 找好書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方便
「在這一帶，赤狐傭兵團也算小有名氣，嘉文所言『正常租賃往來』，各方情報驗證……說得過去。」
李維扯下毛巾，微微頷首附和道：
「放在兩個月之前，我自己都沒想過會介入羅慕路斯的局勢。」
「當然，不能完全排除加西弗·梅迪克早就跟此次指使赤狐傭兵團縱火的幕後黑手有勾結、提前布下這枚閒棋的可能。」
「那就好辦了，」勞勃笑著抖了抖手裡的帳冊，「等多多路斯派人來，看他們什麼態度。」
「利滾利的部分我們肯定是不認的，我料他們也沒這個膽子。一千多金幣的償款，我還是拿得出來的。」
勞勃說著又沖門外抬了抬下巴：
「至於要斯特林家族付出的代價，你那邊有沒有什麼要求。」
李維搖了搖頭，只豎起一根手指：
「我就一個要求，把駐軍的事辦成常例，剩下的，你是議長你看著辦。」
「不過個人建議，動作儘快，先把斯特林家族做成樣板，再去徹查其他幾個家族隱瞞的外債。」
聞言勞勃又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嘉文的投名狀所寫，不無感嘆：
「天鵝堡就不該給這些商人政治地位。」
李維不由得會心一笑，勞勃此刻的感慨誠然是跨越位面與時空的共識。
「但我還有一事不解，」李維正腹誹間，便又聽見勞勃開口，帶著濃濃的困惑，「縱火焚燒藥田，誤了軍資，哪怕真把你我拖下水，里奧與西弗勒斯能放過這幕後黑手？」
「他哪來的底氣？」
平常時節也就罷了，如今的里奧伯爵麾下有數萬精銳，手裡還握著三王子這王室正統……這幫人是真看不出事態的敏感性麼？
勞勃表示自己實在理解不了蠢人的腦迴路。
迎著勞勃的灼灼目光，李維無奈地攤手挑眉：
「別看我，我也不理解——你讓我猜，那可能性太多了，比如說天鵝堡……」
「打住！」勞勃趕忙截住李維的話頭，「當我沒問。」
就李維這有事沒事往格羅亞身上攀扯的習慣，一般貴族真招架不住。
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說出來！
李維見狀便收起那點插科打諢的戲謔，手指點了點桌子，一臉認真地表態道：
「過幾日，我會親自去一趟河對岸，刨一刨咱們財相大人的底線何在。」
「畢竟這事多半還是沖著我謝爾弗來的。」
勞勃要的就是這句話，聞言頓時長出了一口氣，端起茶杯沖著李維致意：
「比爾家族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我會動用家族的勢力查一查，應該能趕在多多路斯來人前有個結果。」
有些事情若勞勃去細問，西弗勒斯一句「你真想知道」的反問就能給堵回來。
而至少在目前階段，圖雷斯特沒那麼大的野心，這一點跟就差把造反寫在腦門上的謝爾弗全然不同。
所以有些事情，勞勃不願也不能參與。
「那就多謝了。」
-----------------
待到辭別勞勃之際，月色已經濃得徹底。
篝火晚宴的走調歌謠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李維乘上馬車，打道回府……
樓梯轉角處守夜的侍女見了李維，慌忙就要提起裙擺行禮，被他擺手制止。
走廊兩側的壁燈已經捻暗了大半，李維回頭看了一眼，小妹艾莎的房間也已經熄燈，只剩走廊盡頭的臥房外還亮著幾盞燭火。
李維下意識地揚起嘴角，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房門虛掩著，漏出一線明黃色的光，李維抬手，本打算敲門，門軸卻是悄無聲息地受力轉開——安娜白天找人給合頁上了油。
眼前的景象叫李維腳步一頓。
臥房裡燈火通明，層層疊疊地點了不下二十支蠟燭，高低錯落地安置在銅質燭台上、壁爐架上、甚至床頭櫃的邊緣，將整間臥房照得如同白晝般透徹。
空氣中浮著淡淡的玫瑰浸泡油的氣味，溫潤而不濃烈，像是一雙無形的手，在輕輕揉按每一個走進來的人的肺腑。
而梅琳娜正躺在床上。
說「躺」並不完全準確——大小姐的上半身微微仰起，脖頸枕在一個特製的硬木頸枕上，腦袋則懸在床沿外，滿頭栗色長髮從頸枕後方的鏤空槽口傾瀉而下，瀑布般鋪展進那件李維從未見過的奇怪家俱里。
它的主體是一個扇形展開的多層木架，遠遠看去像是一隻半開的摺扇，每一層橫樑上都均勻分布著數十個拇指大小的銀質夾扣，內側襯著柔軟的天鵝絨，此刻正將梅琳娜的長髮分成數十縷小心翼翼地固定在各自的凹槽里。
安娜則站在木架的一側，左手握著一柄象牙梳，右手托著一隻巴掌大小的琺瑯小罐，罐口溢位護髮油淺金色的溫潤光澤。
小女僕的動作熟練而從容，先用食指蘸取少許油脂，在掌心揉勻，然後捏住一縷搭在木架上的濕發，從髮根處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塗抹；每抹完一段，她便換用梳子沿著同一段頭髮輕輕梳理三四下，直到油脂均勻地滲入髮絲，發縷在燭光下呈現出緞子般的順滑質感，才挪動腳步，轉向下一縷……
土包子·李維這下終於看懂了，這是一件專供貴女養護長發的工具。
「少爺！」
安娜的餘光率先發現了身後的人影，抿嘴輕笑，手上不停，但悄悄地讓開了些身位。
聽到動靜的梅琳娜這才緩緩睜開眼，眸光緩緩聚焦，待看清門口的人影后，隨即漫上一層比燭火更柔的暖意。
她沒有起身——頸枕和滿架子固定好的發縷也不允許她起身——只是輕輕動了動嘴唇，聲音慵懶而綿軟，像是一顆被含化了半邊的糖：
「你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