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程氏還玉
第261章 程氏還玉
這枚玉帶鉤如今也算是塊古玉。
只是當年，那個笑容淳厚溫和的男人將它放到程畿手中時，它還綴在一條質地樸素的絲質腰帶上。
這玉質通體溫潤，泛著內斂的瑩光，一如贈予它的人，在那烽煙不休、殺人充糧的世道里，為程畿眼前投下了一抹堅定而明亮的光。
其實，程畿是個很古板自矜的人，但他卻從不掩飾自己對這枚玉鉤的喜愛。
這不僅僅是因為玉鉤乃主君所贈的禮物，更是因為，每當程畿觸及那光潔的弧面時，就仿佛再次觸到了男人那份沉靜而堅韌的理想，於是，這玉帶鉤便綴在程畿的腰間，隨他度過了數載寒暑。
直到夷陵那把燒紅天際的烈焰，猝然騰起。
程畿站在顛簸晃動的水師舟船甲板上，那張素來嚴肅古板的面孔，第一次被巨大的驚愕與慌亂所覆蓋。
因為眼前火海連營、潰敗如潮的景象，全然不在任何一次縝密的軍議推演之中！
身旁的家兵與親隨們面容扭曲，都在聲音嘶啞地勸他速速棄船而行，趁亂逃生！
因為任誰都看得明白，漢軍大勢已去，敗局已定，留在此處，唯有死路一條！
可程畿沒有動。
因為他的主君，那個笑容淳厚溫和的男人，此刻仍在前方火海與亂軍之中，生死未ト！
程畿固執地立在船頭，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船舷，目光一遍遍掃過煙火瀰漫的江面，掠過那些倉惶奔逃或絕望抵抗的身影，拼命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形。
然而，他終究沒能找到那個身影，終是等來了吳軍追擊的艨艟，以及密集如蝗的箭矢。
程畿的確是個的謀士，但他修的，可是正統的漢儒！如今主君生死不明，他一個從事祭酒，怎敢先死於此！
於是程畿怒喝一聲，抄起長戟，帶著身邊同樣雙目赤紅的家兵，向著吳軍的追兵殺了過去。
程畿不退反進，左衝右突，也不知到底哪來的力氣，竟憑著一股狠勁，奮力掀翻了一艘逼近的吳軍小艇。
可敵人如潮越涌越多，而他身邊的親隨家兵，卻如燭火一般一個個接連熄滅，越來越少。
直到一桿不知從哪刺來的長矛，捅穿了程畿的左腹，剎那間，無數吳軍一擁而上，數杆長矛齊齊刺入他的身軀，將他死死地釘在了浸滿血污的甲板之上。
生命隨著溫熱的血液飛速流逝，程畿的視野開始模糊、變暗。
然而，就在這瀕死的時刻，程畿那沾滿血沫的嘴角，忽然極其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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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透過逐漸渙散的瞳孔，程畿恍惚間看到，遠處似乎有一葉小舟正在拼命劃離火海，匯向漢軍的殘軍，而船上那個被攙扶著的、虛弱的身影，正是他苦苦尋找的主君。
當這枚染血的玉帶鉤被拼死逃出的程氏家兵帶回家中時，接手它的，是程畿之子，程郁。
程郁沒有留下這條腰帶，而是將玉帶鉤從素絲腰帶上解下，單獨收了起來。
因為那條素絲腰帶早已被殷成了紅色，程郁不知道那上面層層疊疊，早已乾涸板結的血漬，有多少屬於父親，又有多少屬於那些追隨父親戰死的忠勇家兵。
等到將素絲腰帶和父親的舊衣埋在墳堆里後，程郁在父親的靈位前坐了許久，他一動不動，就像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像。
程郁懷著重振家族的希冀，追隨著一名頭戴葛巾，常乘素車的絕倫智者，北行去了祁山。
祁山的風雪刮過他的臉頰，很快染白了他新蓄的鬍鬚。
可僅僅是五年之後，原本滿腔希冀的程郁，便神色灰敗地從五丈原回到了漢中。
其實那時的程郁，剛過四十，正是一個謀士閱歷、智慧、精力皆趨鼎盛的年紀，但他整個人卻像是一堆被抽走了所有薪柴的餘燼，空洞而疲憊。
之後，他奉後主之令在定軍山尋了一處地方，挖了一座簡單至極的墳塋，然後將那位他崇敬至極的智者的遺骨，安葬了進去。
再之後，這枚玉帶鉤被心氣散盡的程郁交到了長子程休的手中。
與祖父程畿、父親程郁、叔父程祁盡皆不同，程休不過中人之姿，即便有後主的關照，也不過在大將軍府中做個不起眼的掾屬。
但程休很知足。
因為他覺得，自己遇到了一個風華絕代，不遜於他父親口中智者的大將軍！
他將嵌著玉帶鉤的腰帶鄭重系在自己腰間，隨著大將軍出天水，行駱谷，屯沓中...
日子雖然清苦顛沛，他卻胸臆間意氣滿滿。
因為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行走在一條父祖們曾經走過的、浸透著理想與熱忱的道路上！
然而這一切的一切，都在郪縣戛然而止。
後主詔令傳來，大將軍交符請降。
程休愣住了，隨即一股灼熱的憤怒衝垮了他理智。
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劍，近平癲狂地砍向身旁的巨石，不停地發泄著自己心中難以言說的不滿。
等到再到後來，這枚玉帶鉤離開了程休，被一名滿身血污、步履踉蹌的程休護衛，送到了程休之子程於的手中。
護衛滿面淚痕，眸中是未散的驚悸與悲愴，他告訴程干，大將軍被殺，鍾會被斬，魏軍徹底失控！
劫掠成都，殘殺大臣，凌辱后妃，昔日的成都城，已成人間煉獄！
程乾的父親程休，也在這場人間煉獄中死在了皇宮之前，只留下了這枚被他死死按在護衛手裡的玉帶鉤。
那時的程干還只是大將軍姜維麾下一名不起眼的裨將，聞此噩耗，如遭雷殛，卻不得不強壓著悲痛，帶著身邊殘存的漢軍部眾，趁亂逃了出來。
好在魏軍亂軍盡在成都劫掠，只有少部分魏軍追出成都，程干憑著對地形的熟悉與殺父之仇的恨意，東躲西藏，晝伏夜出，總算僥倖逃回了巴西。
可程干不敢再呆在巴西家中了，他只能帶著自己的幼弟，一路隱姓埋名，投奔了南鄭的程氏主脈。
「劉使君，這枚玉帶鉤，我程氏傳了...整整一百年了。」
年邁的程干看著劉麟的雙眼，平靜地訴說著這百年間的舊事：「今日，老叟將它...
物歸原主。」
劉麟低首垂眸，目光落在掌心那枚依舊溫潤但卻重若千鈞的玉帶鉤上，思緒久久難以平復。
而程干身旁的那名中年人，此刻全然不複方才的警惕與家主威儀，他愣愣地，近乎失神地看著那枚玉帶鉤。
這還是他第一次從叔父口中聽到那段父祖的往事。
腳下不自覺地向前微挪了半步，中年人的手臂下意識地地抬起，想要向前探去。
他其實真的很想去觸摸那段歷史，去感受那份父祖傳承了百年的沉重。
然而多年執掌家族，亂世求存的清醒，讓他很快就克制住了自己的動作。
中年人的眼神複雜地變幻著，最終沉澱為一種帶著疏離感的冷靜。
而心頭的那千思萬緒，最終也匯做了一句話：
父祖的所作所為，皆是他們心甘情願選擇的道路！南鄭程氏...並不欠他老劉家什麼！
這枚玉帶鉤如今也算是塊古玉。
只是當年，那個笑容淳厚溫和的男人將它放到程畿手中時，它還綴在一條質地樸素的絲質腰帶上。
這玉質通體溫潤，泛著內斂的瑩光，一如贈予它的人，在那烽煙不休、殺人充糧的世道里，為程畿眼前投下了一抹堅定而明亮的光。
其實，程畿是個很古板自矜的人，但他卻從不掩飾自己對這枚玉鉤的喜愛。
這不僅僅是因為玉鉤乃主君所贈的禮物，更是因為，每當程畿觸及那光潔的弧面時，就仿佛再次觸到了男人那份沉靜而堅韌的理想，於是，這玉帶鉤便綴在程畿的腰間，隨他度過了數載寒暑。
直到夷陵那把燒紅天際的烈焰，猝然騰起。
程畿站在顛簸晃動的水師舟船甲板上，那張素來嚴肅古板的面孔，第一次被巨大的驚愕與慌亂所覆蓋。
因為眼前火海連營、潰敗如潮的景象，全然不在任何一次縝密的軍議推演之中！
身旁的家兵與親隨們面容扭曲，都在聲音嘶啞地勸他速速棄船而行，趁亂逃生！
因為任誰都看得明白，漢軍大勢已去，敗局已定，留在此處，唯有死路一條！
可程畿沒有動。
因為他的主君，那個笑容淳厚溫和的男人，此刻仍在前方火海與亂軍之中，生死未ト！
程畿固執地立在船頭，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船舷，目光一遍遍掃過煙火瀰漫的江面，掠過那些倉惶奔逃或絕望抵抗的身影，拼命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形。
然而，他終究沒能找到那個身影，終是等來了吳軍追擊的艨艟，以及密集如蝗的箭矢。
程畿的確是個的謀士，但他修的，可是正統的漢儒！如今主君生死不明，他一個從事祭酒，怎敢先死於此！
於是程畿怒喝一聲，抄起長戟，帶著身邊同樣雙目赤紅的家兵，向著吳軍的追兵殺了過去。
程畿不退反進，左衝右突，也不知到底哪來的力氣，竟憑著一股狠勁，奮力掀翻了一艘逼近的吳軍小艇。
可敵人如潮越涌越多，而他身邊的親隨家兵，卻如燭火一般一個個接連熄滅，越來越少。
直到一桿不知從哪刺來的長矛，捅穿了程畿的左腹，剎那間，無數吳軍一擁而上，數杆長矛齊齊刺入他的身軀，將他死死地釘在了浸滿血污的甲板之上。
生命隨著溫熱的血液飛速流逝，程畿的視野開始模糊、變暗。
然而，就在這瀕死的時刻，程畿那沾滿血沫的嘴角，忽然極其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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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透過逐漸渙散的瞳孔，程畿恍惚間看到，遠處似乎有一葉小舟正在拼命劃離火海，匯向漢軍的殘軍，而船上那個被攙扶著的、虛弱的身影，正是他苦苦尋找的主君。
當這枚染血的玉帶鉤被拼死逃出的程氏家兵帶回家中時，接手它的，是程畿之子，程郁。
程郁沒有留下這條腰帶，而是將玉帶鉤從素絲腰帶上解下，單獨收了起來。
因為那條素絲腰帶早已被殷成了紅色，程郁不知道那上面層層疊疊，早已乾涸板結的血漬，有多少屬於父親，又有多少屬於那些追隨父親戰死的忠勇家兵。
等到將素絲腰帶和父親的舊衣埋在墳堆里後，程郁在父親的靈位前坐了許久，他一動不動，就像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像。
程郁懷著重振家族的希冀，追隨著一名頭戴葛巾，常乘素車的絕倫智者，北行去了祁山。
祁山的風雪刮過他的臉頰，很快染白了他新蓄的鬍鬚。
可僅僅是五年之後，原本滿腔希冀的程郁，便神色灰敗地從五丈原回到了漢中。
其實那時的程郁，剛過四十，正是一個謀士閱歷、智慧、精力皆趨鼎盛的年紀，但他整個人卻像是一堆被抽走了所有薪柴的餘燼，空洞而疲憊。
之後，他奉後主之令在定軍山尋了一處地方，挖了一座簡單至極的墳塋，然後將那位他崇敬至極的智者的遺骨，安葬了進去。
再之後，這枚玉帶鉤被心氣散盡的程郁交到了長子程休的手中。
與祖父程畿、父親程郁、叔父程祁盡皆不同，程休不過中人之姿，即便有後主的關照，也不過在大將軍府中做個不起眼的掾屬。
但程休很知足。
因為他覺得，自己遇到了一個風華絕代，不遜於他父親口中智者的大將軍！
他將嵌著玉帶鉤的腰帶鄭重系在自己腰間，隨著大將軍出天水，行駱谷，屯沓中...
日子雖然清苦顛沛，他卻胸臆間意氣滿滿。
因為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行走在一條父祖們曾經走過的、浸透著理想與熱忱的道路上！
然而這一切的一切，都在郪縣戛然而止。
後主詔令傳來，大將軍交符請降。
程休愣住了，隨即一股灼熱的憤怒衝垮了他理智。
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劍，近平癲狂地砍向身旁的巨石，不停地發泄著自己心中難以言說的不滿。
等到再到後來，這枚玉帶鉤離開了程休，被一名滿身血污、步履踉蹌的程休護衛，送到了程休之子程於的手中。
護衛滿面淚痕，眸中是未散的驚悸與悲愴，他告訴程干，大將軍被殺，鍾會被斬，魏軍徹底失控！
劫掠成都，殘殺大臣，凌辱后妃，昔日的成都城，已成人間煉獄！
程乾的父親程休，也在這場人間煉獄中死在了皇宮之前，只留下了這枚被他死死按在護衛手裡的玉帶鉤。
那時的程干還只是大將軍姜維麾下一名不起眼的裨將，聞此噩耗，如遭雷殛，卻不得不強壓著悲痛，帶著身邊殘存的漢軍部眾，趁亂逃了出來。
好在魏軍亂軍盡在成都劫掠，只有少部分魏軍追出成都，程干憑著對地形的熟悉與殺父之仇的恨意，東躲西藏，晝伏夜出，總算僥倖逃回了巴西。
可程干不敢再呆在巴西家中了，他只能帶著自己的幼弟，一路隱姓埋名，投奔了南鄭的程氏主脈。
「劉使君，這枚玉帶鉤，我程氏傳了...整整一百年了。」
年邁的程干看著劉麟的雙眼，平靜地訴說著這百年間的舊事：「今日，老叟將它...
物歸原主。」
劉麟低首垂眸，目光落在掌心那枚依舊溫潤但卻重若千鈞的玉帶鉤上，思緒久久難以平復。
而程干身旁的那名中年人，此刻全然不複方才的警惕與家主威儀，他愣愣地，近乎失神地看著那枚玉帶鉤。
這還是他第一次從叔父口中聽到那段父祖的往事。
腳下不自覺地向前微挪了半步，中年人的手臂下意識地地抬起，想要向前探去。
他其實真的很想去觸摸那段歷史，去感受那份父祖傳承了百年的沉重。
然而多年執掌家族，亂世求存的清醒，讓他很快就克制住了自己的動作。
中年人的眼神複雜地變幻著，最終沉澱為一種帶著疏離感的冷靜。
而心頭的那千思萬緒，最終也匯做了一句話：
父祖的所作所為，皆是他們心甘情願選擇的道路！南鄭程氏...並不欠他老劉家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