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黑山嶺——美人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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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玉一連昏迷七日,暫住在雙虎館的廂房裡。

  這幾日裡,李羽前後來了六趟,每次都帶著處理乾淨的金丹境蜈蚣肉,慢火細熬成藥湯,耐著性子餵給陳玉。

  這是亂世修行界的常態,修士食人汲取靈力,世俗武夫亦可吞食妖獸、修士肉身,淬鍊筋骨體魄,增益自身根基,這蜈蚣湯藥,是實打實的固本養元好物。

  韓默來了兩次,昨日剛清醒不久,同樣住在武館之中,墓中後面的事情他一知半點,想等陳玉醒來問個清楚,秦瑤和老驢去那了?

  孫笑虎一日就要來個數十次,練武之餘前來探望,吃過飯也會看上兩眼,心中掛念時也會前來。

  自打其父孫鶴戰死,雙虎館便徹底垮了,昔日熱熱鬧鬧的武館,如今十分冷清,學徒大半死絕,留下來的幾個學徒也沒了練武的心思。

  武館沒了往日的煙火氣,孫笑虎更是徹底變了個人。

  從前那個跳脫開朗、大大咧咧,整日在武場耍拳嬉鬧的小姑娘,仿佛隨著父親一同埋進了黃土裡。

  今日她依舊空虛茫然,找不到半點方向,無事可做便默默走到陳玉的房間,她從不說話,就靜靜立在床邊看著,待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又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

  白日尚有事可做,但到了晚上就變成了煎熬。

  整座武館死寂一片,孫笑虎獨自躺在床上,睜著眼望著漆黑的屋頂,滿腦子都是父親戰死的模樣。

  這七日,她說出口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父親出殯她默然垂淚,李羽溫柔寬慰她沉默不語,與韓默碰面也是點頭問候。

  滿腔的委屈、孤獨與無助,死死憋在心裡,無處宣洩。

  而眼前昏迷不醒,不會追問,不會評判的陳玉,成了她唯一可以肆無忌憚傾訴情緒的寄託。

  鬼使神差的,孫笑虎再次起身,踩著微涼的夜色,輕手輕腳走進陳玉的房間,她褪去長靴,脫去令人難受的外衣,安靜地躺上了他的床。

  窗外夜幕遼闊,繁星點點,一輪孤月高懸天際,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落屋內,鋪出一地冰涼的銀霜,正如此刻的她,孤寂無依。

  積壓多日的情緒終於徹底繃不住,孫笑虎埋著頭,肩膀劇烈顫抖,終究失聲痛哭。

  她死死抱緊身傍的陳玉,近乎貪婪地汲取著對方身上的體溫,仿佛那僅有的暖意,能稍稍撫平她心底的荒蕪,哭聲越來越大,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這聲音不得不讓假裝昏迷的陳玉深出手輕拍她的後背,是安慰也是一種提醒。

  可曾想情緒徹底失控的孫笑虎,猛地低頭,兩顆小虎牙狠狠咬在陳玉的脖頸之上。

  白皙的唾液混著猩紅的血跡,在肌膚上緩緩暈開,流淌在床單上。

  這一夜是理智的他們清楚所做一切,這一夜是瘋狂的他們明日必然後悔。

  沒有誰是主動,也沒有誰是被動,不過是兩個孤獨的靈魂相互吸引深入在一起相互取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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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一步一步的感情,一次衝動更加表明內心……

  白晝萬事昭然,反倒讓人拘謹克制。

  唯有晦暗深夜,視物不清、人心不透,僅憑本能與觸覺相擁的時刻,才最是動人的裸體之美。

  次日清晨,陳玉悠悠轉醒。

  房間空曠,大夢一場除了床上有些凌亂,一切正常,什麼也沒發生。

  接下來的一日,陳玉快速了解了金陵城的狀況,孫鶴戰死,老驢和秦瑤不知所蹤,御劍樓已經倒塌那墓已經進不去,下午還得到李玉父親的死訊。

  待到深夜,萬籟俱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窗聲。

  陳玉心頭一緊,外以為是逝者執念不散、化作邪祟作祟,心底微微發怵,壯著膽子推開窗戶。

  窗外哪有什麼鬼怪,只有一隻肥碩的大黑烏鴉,正撲扇著翅膀落在窗沿,正是小八嘎。

  小八嘎將血妖與一顆紅色珠子一同還給了陳玉,隨後眼巴巴看著陳玉滿是討賞的模樣。

  陳玉瞥見它扁扁的肚子,明顯是餓了許久,他隨手取出一枚菩提果,切下一小塊餵給了他。

  剩下大半枚菩提果,他直接喚出體內的雙頭龍,想試試這奇珍異果能否讓其產生異變。

  可雙頭龍吞食完畢,周身毫無動靜,毫無進階徵兆,就在陳玉略感失望之際,其中一隻龍頭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渾身震顫,片刻後,一枚金燦燦的圓珠被他吐出。

  正是之前戚染遺留的金丹!

  陳玉抬手將金丹與那枚紅珠一併收好,打算日後空閒時再細細鑽研其中奧秘。

  小八嘎就此留在了陳玉身邊,心裡還惦記著日後能跟著他,再尋到這般神奇的異果。

  此後陳玉便安穩待在雙虎館,一住便是數月。

  轉眼入冬,天降大寒,鵝毛大雪紛紛揚揚飄落,覆蓋了整座金陵城,也鋪滿了雙虎館的練武場,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寒風呼嘯。

  陳玉獨坐練武場的中央,落雪沾衣,寒風吹面,他凝神靜氣,照著季塵遺留的武道小人圖譜,一遍遍錘鍊周身經脈穴位。

  終於在這漫天風雪中,打通了身上最後一處閉塞穴位,順利突破,踏入四境的內勁!

  突破瞬間,體內內勁暴漲流轉,周身經脈通暢無比。

  更讓他驚喜的是,五感驟然變得無比敏銳,哪怕是雪花落地的輕微簌簌聲都能清晰入耳。

  突然間陳玉感覺身體異樣,立刻重行閉目內視自身,赫然發現,季塵的武道小人,竟在突破的瞬間緩緩潰散開來。

  小人內體的一枚通體如玉的珠子緩緩浮現,不等細看,便驟然一閃,沒入丹田真氣之內。

  陳玉心神巨震!

  原來人人爭搶、傳聞逆天的龍丹,自始至終都潛藏在他的體內!

  丹田內的真氣自發流轉,不斷沖刷打磨著這枚龍丹,正以極慢的速度緩緩煉化。

  見狀,陳玉心念一動,直接將真氣中盤踞的玉龍牽引而出,為龍丹騰出丹田核心位置。

  時至今日,他體內已然盤踞四條龍形本源:玉龍、雙頭龍、靈根孕育的火龍,還有吞食舍利紅珠後化形而出的三角龍。

  先前他們體型尚小,靈氣消耗尚可支撐,可如今幾頭龍逐漸壯大,靈根產出的靈氣早已入不敷出。

  要沒了靈根中的靈氣滋養,這些龍便會徹底變小直至消散。

  陳玉已經做好捨棄其中一條龍的打算,可就在這時,他猛然察覺,先前潰散的藍色武道小人,那些飄散的微光,正源源不斷朝著自己的識海匯聚、重組!

  片刻後,一抹澄澈的水色靈光紮根識海。

  「居然是……水靈根!」

  陳玉瞬間恍然。

  難怪季塵當初會說,贈他的機緣,祝願武道、仙路雙雙順遂,這一份拜師禮,厚重得超乎想像!

  雙靈根加持,福禍相依。

  多出一道水靈根,也給陳玉的魂魄增添了沉甸甸的負擔,如同負重前行,每日睡醒精神頭都很差。

  「往後必須尋一門穩固神魂的功法法門。」陳玉暗自下定決心。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始終讓他心神不寧。

  自他甦醒之後,體內那兩個詭異的聖墟便徹底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陳玉希望他們是真是消失,而非在體內隱藏起來,正因如此使得睡覺時總心神不寧,難以入眠,直到臘八那天。

  這日也是陳玉前世的生日,本想著自己吃完面就算了,可誰承想卻被韓默一行人給知道了。

  這日子還是孫笑虎與秦瑤詳聊時所知,李羽送了柄銀色長劍,正好血妖不能輕易常用,這無異於是件趁手的武器。

  孫笑虎則送來了雙虎門壓箱底的拳譜《虎拳》,韓默則親自給他做了碗面。

  他也是個沒錢的主,和陳玉一同住在武館,作為回禮陳玉則拿出了菩提果,一人三顆。

  先前與韓默分了下一人六十顆,到最後韓默只願收十顆,說自己也沒幫什麼,在墓里也吃了不少。

  今日事陳玉來到這個世界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刻,過完生日第二天便打算離開金陵城,他感覺自己大致是突破了修士的一境。

  奈何無人指點,不懂正統修仙修行之法,不敢妄自篤定境界,思慮再三,他打算一路向東遠行,遍歷山河,尋訪仙緣名師,出了這玄武國。

  數月朝夕相處,他與韓默幾日從萍水相逢的路人,熬成了患難與共的莫逆之交,每日修煉結束,幾人便結伴遊走金陵街巷,嘗遍市井煙火,逛遍城內樓台。

  韓默時常惋惜,桃花樓沒了,好在還有明月樓,聊以慰藉。

  陳玉將二人約到了明月樓,說出離別一事,韓默聞言當即拍板,執意一同前往。

  他本就是四海為家的江湖散人,滯留金陵數月早已膩煩,正好結伴遠行,闖蕩天地。

  唯有李羽,沉默了許久。

  金陵是他故土,雖無太多牽掛羈絆,可心底終究難捨鄉情,最終他只是拿起酒罈,默默為二人斟滿送別酒。

  這一夜,三人把酒言歡,陳玉與李羽喝得酩酊大醉,酣然睡去。

  次日天光微亮,宿醉的李羽頭痛欲裂,昏昏沉沉睜開眼,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山林道路,瞬間懵了。

  「這……這還是金陵城嗎?」

  前方駕馬的韓默回頭,臉上掛著狡黠的笑意:「昨日你喝醉時說要給你綁來,省的醒酒後反悔。」

  「你可別虎我!」李羽晃了晃腦袋,昨日真是喝斷片了,什麼也不記得,此時陳玉也從馬車中醒來,一臉茫然的看向周圍:「這……」

  三日後,孫笑虎接受了朋友離去的現實,在將院子裡的木樁打爆發泄一通後她收拾好了行囊,打算獨自闖蕩一番,打出自己的名聲,好重振武館。

  或許以後能與他重新相逢。

  ……

  又過兩月。

  金陵城高空萬里無雲,一道白色身影憑空立在雲端。

  此人衣衫破損、滿身風塵,看著狼狽不堪,可眉眼的凌厲卻藏都藏不住。

  正是陳玄一!

  他驟然釋放周身磅礴真氣,百里天地盡數被威壓籠罩,細細探查一番後,身形一閃,朝著城郊一座孤山飛去。

  半空之中,他輕吐濁氣,手中白劍驟然出鞘,一劍劈下!

  一道凝練至極的雪白劍氣橫貫山體,轟然落下,整座山峰瞬間從中開裂,山石崩塌、塵土飛揚。

  陳玄一化作一道流光,轉瞬鑽入山體裂縫之中,片刻後,一手提著昏迷不醒的秦瑤,一手拎著瑟瑟發抖的老驢,縱身躍出亂石堆。

  雙腳落地的瞬間,老驢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直直跪倒在地,磕頭連連,語氣極盡諂媚:「前輩!大爺!祖宗!您有任何吩咐,小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先前捆與墓中的秦瑤就說玄爺會救她,因為身上的枷鎖一破對方就能感知到。

  老驢對此深信不疑,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秦瑤身上,期間所有能用上的丹藥全給對方用了,這才保住對方一條小命來。

  不然就老驢稟性怕不是直接開始吃人肉了。

  陳玄一看著他,細細打量一番道:「除了殺伐之道,其餘我一竅不通,你給我想辦法治好小姑娘明白嗎?」

  老驢磕頭如搗蒜:「祖宗大爺放心!拼了這條命,也定然保姑娘安然無恙!」

  陳玄一眼色沉沉,語氣帶著一絲戾氣:「我遭當朝皇帝暗殺,方才氣息暴露,此地不宜久留,必須即刻離去。」

  說罷,他將隨身的白色佩劍,還有一個儲物袋一併扔給老驢。

  「袋中物資,足以助你療傷救人,好好護著她,待我斬殺陳玉,便回來尋你,在此之前,她若有半點閃失,哪怕你逃至天涯海角,我也必取你狗命!」

  話音落下,陳玄一不再多言,身形凌空而起,御空遠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殘影,轉瞬消失天際。

  老驢看著天空上的流光笑聲念叨道著:「小兒你自求多福吧?」說著背起了秦瑤。

  與此同時,連綿起伏的深山老林之中。

  陳玉手拿羅盤走在山林中嘴中念念有詞:「尋龍分金看纏山,一重纏是一重關,關門如有八重險,不出陰陽八卦形。」

  「土為龍,水為脈,林鎖氣,石守關,這墓到底該在哪啊?」

  「啥!你這是在問我?」韓默怒道:「龜兒子帶你爹在這山溝溝里跑了快五天了到底行不行。」

  「去你娘的!」陳玉立即懟道:「要不是你雞大爹給你控制了非要上歌樓雅間,咱能淪落到這地步?」

  見二人吵吵起來,傍邊的李羽冷不丁道:「真是有辱斯文。」

  聞言二人當即調轉了槍火,韓默直言不諱道:「死太監還說瘸子少腿了?你不買那十幾個扇子咱進山前還能多買幾日的口糧。」

  三人結伴遠行的這兩個月,前期過得無比逍遙自在。

  一路走走停停,遍歷四方城鎮,嘗遍各地酒樓美食,看盡世間市井風光。

  可終究玩樂無度、坐吃山空,出發匆忙沒帶多少積蓄,銀兩很快揮霍一空,最後連代步的馬車都變賣換了口糧。

  前路漫漫,不知還要跋涉多久,囊中早已空空如也。

  無奈之下,陳玉聽聞附近的黑風嶺有古墓,便提議進山賺些盤纏度日,三人這才一頭扎進了這片深山,被困數日。

  就在幾人拌嘴之際,李羽忽然抬手指向遠方山林:「那邊怎麼有白煙升起?」

  陳玉聞聲立刻抬眼望去,只見遠處山林縫隙間,縷縷白煙裊裊升空。

  「你這城巴佬這都不知道?那是炊煙有人做飯。」說罷,陳玉和二人對視一眼。

  此刻眾人乾糧早已徹底見底,腹中飢餓難耐,天色也漸漸暗沉,夜幕將至,能遇上山村,正好可以前去借宿一晚,補給口糧、休整體力。

  沒有絲毫猶豫,三人立刻收斂爭執,加快腳步,朝著白煙升起的西邊山林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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