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回頭給小澈做桂花糕吃」
桑柏舟夾了一筷菜，桑澈才跟著動筷。
十分鐘後，桑柏舟放下筷子，桑澈也立刻放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明天回老宅，你爺爺的葬禮。」
說完，桑柏舟起身離開，留下桑澈一個人坐在餐桌前。
他好一會兒沒反應過來，爺爺怎麼會去世？
什麼時候的事？
上個月見他時，老人家身子還硬朗得很。
他眨了眨眼，緩緩呼出一口氣，胸口悶得發緊。
最後，他還是起身上了樓。
次日，父子二人各穿一身黑衣，驅車前往桑家老宅。
老宅位於蕪州老城區，靠近江邊，藏在一條叫桑家巷的窄巷盡頭。
巷子寬不足三米，青石板鋪就的路面被幾代人的鞋底磨得發亮。
這是一座清末民初的江南老宅，黑瓦白牆，高牆深院。
陳叔跟在父子二人身後，走到巷子盡頭。
老宅的兩扇黑漆大門上貼了白紙，沒有輓聯，沒有花圈。
門口的石鼓上各放了一盞白燭，燭火在風裡搖晃，卻始終不曾熄滅。
踏進大門，青石板路兩側每隔三步便放著一盞白紙燈籠，竹骨紙面，裡頭點的也是白蠟。
桑家不收外面的花圈，所有花圈統一擺在巷口以外，由管事安排，免得堵了老宅的門面。
賓客的車也一律停在巷口的停車點，所有人步行進來。
正廳承恩堂內，所有家具都已蒙上白布，只留正中央一把太師椅。
那是桑家老爺子生前常坐的那把，椅背上搭著他一件舊長衫，空蕩蕩的，像一個人還坐在那裡。
太師椅前設了靈台，鋪著白緞，正中供著桑老爺子的遺像。
靈柩停在正廳西側，上等楠木，漆了十三道生漆，黑得發亮。
棺前放著蒲團，供孝子賢孫跪拜。
老爺子的牌位尚未入祠，要等七七之後。
但祠堂的門已經敞開，裡面歷代祖宗的牌位前都添了一炷香。
除桑澈與桑柏舟外，其餘人等皆身著素白孝服。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
桑家旁支，遠親依次排隊上香，無人哭嚎，無人失態。
桑家的規矩，喪事上不許失態。
老宅里所有的鐘都停了，這也是老規矩。
長輩去世，鍾要停到出殯之後，才能重新校準。
作為桑家長孫，桑澈不能上香，不能跪拜。
這是桑家繼承人的規矩，怕影響往後氣運。
於是他只能站在一旁，抬頭挺胸。
看著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一個個從爺爺的靈前跪下去，又站起來。
爺爺就躺在幾步之外的棺材裡。
他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所有人跪拜完畢。
所有儀式結束後，棺槨即將送往墓園。
在此之前，還有一道桑家世代相傳的規矩。
桑柏舟站在正廳中央，面向所有族人：「桑家第十七代長孫，桑澈，上前。」
桑澈抬起頭，迎著所有人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太師椅前。
他轉過身，面對著滿堂的族人與來賓，緩緩坐了下去。
坐上去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做承重。
不是榮耀，不是權力，是一副沉甸甸的擔子。
從爺爺肩上卸下來，落到了他的肩上。
滿堂肅靜。
桑柏舟看著他，目光沉沉。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棺材被抬起，緩緩向巷口移動，送往墓園。
從起靈到下葬，桑澈必須一直坐在這把椅子上，不能起身，不能離開。
這是桑家繼承人的規矩，從爺爺肩上卸下的擔子，要由他坐著接穩。
出殯的同時，桑家的新聞正式放出。
但因桑澈年紀尚小，新聞中不會出現他的照片與姓名。
要等他大學畢業，桑家才會正式公布下一任繼承人的身份。
今日到場的賓客，無人敢對外傳揚，傳出去的後果，他們賭不起。
氣溫高達三十七度。
大部分賓客只能送老爺子到巷口，唯有桑家旁支，才有資格送至墓園。
桑澈坐在太師椅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門檻外的日光里。
腦海里卻全是上個月回老宅時的畫面。
那天，爺爺坐在內宅後院，一把竹椅，搖搖晃晃。
桑澈提著水壺，正給那些花花草草澆水，走來走去。
「小澈啊，過來陪爺爺聊會兒天。」
他放下水壺，在側面的竹椅上坐下。
爺爺握住他的手，滿眼都是心疼：「好好的孩子，怎麼就養成這樣了？」
「爺爺，我好得很，您才要多注意身體。」
老爺子慈祥地笑了笑，眼底卻滿是悔意。
「是我對不起清窈啊，讓你爸娶了她，最後害了她，也害了你。」
桑澈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小澈，這個家已經不是家了。」
爺爺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什麼人聽了去。
「算計，規矩，權力，他們眼裡只有這些東西，等我走了，他們一定會把你推上那個位置。」
桑澈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你聽爺爺的，先接下，等你有能力了，一定要甩開這個家，甩開桑這個字。
爺爺老了，真的無能為力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在桑家受苦。」
老人的手握得更緊了些，「你爸已經做了很多喪盡天良的事，小澈，你一定不要步他的後塵，柏舟他遲早要遭報應的。」
「爺爺胡說。」桑澈終於開口，「爺爺一定可以長命百歲。」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歡喜，只有倦意。
「我累了，不想長命百歲，昨天我夢到你奶奶了，她說讓我去陪她摘桂花。」
桑澈剛要說什麼，周管家的聲音從月洞門外傳來，把他叫走了。
他站起身，回頭看了一眼：「爺爺，我下個月再來看您。」
老人點了點頭，目送那個瘦長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直到再也看不見了，他才對著空無一人的院子，低聲說了一句。
「小澈啊，對不起，剩你一個人在這吃人的地方了。」
他慢慢起身，走到那棵桂花樹下，扶著樹幹坐下來。
粗糙的樹皮貼著掌心，他笑著拍了拍樹幹，像在拍一個老朋友。
「老婆子，我來陪你摘桂花了，回頭給小澈做桂花糕吃。」
風穿過院子，桂花簌簌落下。
落在他肩上，膝上，攤開的掌心裡。
他低頭看著那些金黃的小花，風又來了，將它們從他手中吹散，一粒一粒，落入泥土。
這一幕，桑澈永遠不會知道。
那天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爺爺。
至此，桑澈的家，只剩下一棵桂花樹。
十分鐘後，桑柏舟放下筷子，桑澈也立刻放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明天回老宅，你爺爺的葬禮。」
說完，桑柏舟起身離開，留下桑澈一個人坐在餐桌前。
他好一會兒沒反應過來，爺爺怎麼會去世？
什麼時候的事？
上個月見他時，老人家身子還硬朗得很。
他眨了眨眼，緩緩呼出一口氣，胸口悶得發緊。
最後，他還是起身上了樓。
次日，父子二人各穿一身黑衣，驅車前往桑家老宅。
老宅位於蕪州老城區，靠近江邊，藏在一條叫桑家巷的窄巷盡頭。
巷子寬不足三米，青石板鋪就的路面被幾代人的鞋底磨得發亮。
這是一座清末民初的江南老宅，黑瓦白牆，高牆深院。
陳叔跟在父子二人身後，走到巷子盡頭。
老宅的兩扇黑漆大門上貼了白紙，沒有輓聯，沒有花圈。
門口的石鼓上各放了一盞白燭，燭火在風裡搖晃，卻始終不曾熄滅。
踏進大門，青石板路兩側每隔三步便放著一盞白紙燈籠，竹骨紙面，裡頭點的也是白蠟。
桑家不收外面的花圈，所有花圈統一擺在巷口以外，由管事安排，免得堵了老宅的門面。
賓客的車也一律停在巷口的停車點，所有人步行進來。
正廳承恩堂內，所有家具都已蒙上白布，只留正中央一把太師椅。
那是桑家老爺子生前常坐的那把，椅背上搭著他一件舊長衫，空蕩蕩的，像一個人還坐在那裡。
太師椅前設了靈台，鋪著白緞，正中供著桑老爺子的遺像。
靈柩停在正廳西側，上等楠木，漆了十三道生漆，黑得發亮。
棺前放著蒲團，供孝子賢孫跪拜。
老爺子的牌位尚未入祠，要等七七之後。
但祠堂的門已經敞開，裡面歷代祖宗的牌位前都添了一炷香。
除桑澈與桑柏舟外，其餘人等皆身著素白孝服。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
桑家旁支，遠親依次排隊上香，無人哭嚎，無人失態。
桑家的規矩，喪事上不許失態。
老宅里所有的鐘都停了，這也是老規矩。
長輩去世，鍾要停到出殯之後，才能重新校準。
作為桑家長孫，桑澈不能上香，不能跪拜。
這是桑家繼承人的規矩，怕影響往後氣運。
於是他只能站在一旁，抬頭挺胸。
看著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一個個從爺爺的靈前跪下去，又站起來。
爺爺就躺在幾步之外的棺材裡。
他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所有人跪拜完畢。
所有儀式結束後，棺槨即將送往墓園。
在此之前，還有一道桑家世代相傳的規矩。
桑柏舟站在正廳中央，面向所有族人：「桑家第十七代長孫，桑澈，上前。」
桑澈抬起頭，迎著所有人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太師椅前。
他轉過身，面對著滿堂的族人與來賓，緩緩坐了下去。
坐上去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做承重。
不是榮耀，不是權力，是一副沉甸甸的擔子。
從爺爺肩上卸下來，落到了他的肩上。
滿堂肅靜。
桑柏舟看著他，目光沉沉。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棺材被抬起，緩緩向巷口移動，送往墓園。
從起靈到下葬，桑澈必須一直坐在這把椅子上，不能起身，不能離開。
這是桑家繼承人的規矩，從爺爺肩上卸下的擔子，要由他坐著接穩。
出殯的同時，桑家的新聞正式放出。
但因桑澈年紀尚小，新聞中不會出現他的照片與姓名。
要等他大學畢業，桑家才會正式公布下一任繼承人的身份。
今日到場的賓客，無人敢對外傳揚，傳出去的後果，他們賭不起。
氣溫高達三十七度。
大部分賓客只能送老爺子到巷口，唯有桑家旁支，才有資格送至墓園。
桑澈坐在太師椅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門檻外的日光里。
腦海里卻全是上個月回老宅時的畫面。
那天，爺爺坐在內宅後院，一把竹椅，搖搖晃晃。
桑澈提著水壺，正給那些花花草草澆水，走來走去。
「小澈啊，過來陪爺爺聊會兒天。」
他放下水壺，在側面的竹椅上坐下。
爺爺握住他的手，滿眼都是心疼：「好好的孩子，怎麼就養成這樣了？」
「爺爺，我好得很，您才要多注意身體。」
老爺子慈祥地笑了笑，眼底卻滿是悔意。
「是我對不起清窈啊，讓你爸娶了她，最後害了她，也害了你。」
桑澈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小澈，這個家已經不是家了。」
爺爺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什麼人聽了去。
「算計，規矩，權力，他們眼裡只有這些東西，等我走了，他們一定會把你推上那個位置。」
桑澈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你聽爺爺的，先接下，等你有能力了，一定要甩開這個家，甩開桑這個字。
爺爺老了，真的無能為力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在桑家受苦。」
老人的手握得更緊了些，「你爸已經做了很多喪盡天良的事，小澈，你一定不要步他的後塵，柏舟他遲早要遭報應的。」
「爺爺胡說。」桑澈終於開口，「爺爺一定可以長命百歲。」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歡喜，只有倦意。
「我累了，不想長命百歲，昨天我夢到你奶奶了，她說讓我去陪她摘桂花。」
桑澈剛要說什麼，周管家的聲音從月洞門外傳來，把他叫走了。
他站起身，回頭看了一眼：「爺爺，我下個月再來看您。」
老人點了點頭，目送那個瘦長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直到再也看不見了，他才對著空無一人的院子，低聲說了一句。
「小澈啊，對不起，剩你一個人在這吃人的地方了。」
他慢慢起身，走到那棵桂花樹下，扶著樹幹坐下來。
粗糙的樹皮貼著掌心，他笑著拍了拍樹幹，像在拍一個老朋友。
「老婆子，我來陪你摘桂花了，回頭給小澈做桂花糕吃。」
風穿過院子，桂花簌簌落下。
落在他肩上，膝上，攤開的掌心裡。
他低頭看著那些金黃的小花，風又來了，將它們從他手中吹散，一粒一粒，落入泥土。
這一幕，桑澈永遠不會知道。
那天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爺爺。
至此，桑澈的家，只剩下一棵桂花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