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我不想再欠一條人命」
泊琂倒吸一口涼氣。
才十幾歲的人，桑家就捨得讓他往那險境裡去。
萬一出了事怎麼辦？
元旦假期的最後一天，他瞞著所有人，偷偷爬上了泊家第二批物資車。
他知道這是犯險，是衝動，是還沒到要為桑澈豁出性命的地步。
可他還是去了，心裡有個聲音在叫囂，他便順從了。
下午三點多，物資車駛入A城。
他只曉得桑澈在安置區，卻不知具體在哪一片。
他套上志願服，身上只有一件薄羽絨服，在這天氣形同虛設。
寒風灌進領口，凍得他直哆嗦，可他顧不上這些。
他跟著一批志願者往災區深處走。
除了想快點找到桑澈，他也想真正幫上點什麼。
不遠處忽然一陣騷動。
「讓一讓！快！醫生！」
兩名救援人員抬著一副擔架疾步而來，上面躺著一個學生模樣的少年。
擔架從他面前經過時，他看見那具身體僵直著，分不清是凍的，還是已經……
泊琂心頭一緊，不由自主地跟到一處安置棚里。
棚里的人見來了幫手：「新來的？把那藥給我拿過來！」
泊琂順著那人手指的方向，抓起一個紅色藥盒：「這個？」
「對！就是這個！」
泊琂一頭扎進忙碌里，再沒停下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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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分不清誰是醫生誰是志願者，只要能搭上手，他便去做。
棚里傷者橫陳，輕傷重傷皆有，他不忍多看，這輩子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
手不知何時被劃破了，凍得發僵，他也渾然不覺。
凌晨四點，救援仍在繼續。
只要有希望，就沒有人肯放手。
那個女醫生走過來，遞給他一個麵包：「來，小弟弟，吃點東西。」
泊琂抬起頭，接過麵包：「謝謝姐姐。」
「你是大學生吧？」
泊琂搖頭。
「你，還沒畢業？」
女醫生愣住了，「你怎麼會來這裡？」
「找人，我找不到他。」
女醫生名叫季語棠，聞言皺了皺眉。
「太危險了，你家裡人知道嗎？」
「不知道，我瞞著他們來的。」
季語棠一時語塞，半晌才嘆了口氣。
「你不該來的，這兒有你親人？」
泊琂搖頭：「同學。」
「同學？」她更詫異了，「你同學怎麼會在這兒？」
「我也不知道。」
季語棠不再追問，只說了句。
「行了，跟緊我，我要是你同學，非得罵你一頓。」
桑澈當然不知道泊琂在這邊。
清晨七點，天剛蒙蒙亮。
他們這批人被調往災區附近的安置點幫忙，一行人踩著碎磚和瓦礫往前走，每個人都凍得直哆嗦。
桑澈把手揣進兜里，戴著口罩，他感冒了，怕傳染給別人。
身上的志願服早就顧不得了，有人直接把它套在棉襖外面，有人反過來穿，只要能禦寒就行。
被救出來的人一批批往醫院轉運，這邊的安置區漸漸空了。
能轉移的都已經轉移，已經過去四十多個小時了，估計不會有餘震了。
搜救隊早已疲憊不堪，可時間就是生命，沒人敢停下來。
跟著桑澈的那兩個人被分到了其他地方，他獨自一人繼續往前。
這個安置點人還不少，有不少是孩子，年齡都不大，最大的也不過高中生模樣。
他們負責疏散，分發食物和水，偶爾陪那些驚魂未定的孩子說幾句話。
這時，有人帶著幾個初中生模樣的孩子進來了。
「你好，請問這幾個孩子安排在哪裡？」
桑澈轉過頭。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小桑，你幫忙帶去右邊，那邊剛放了一批吃的，還有空位。」一個類似負責人的聲音說道。
泊琂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撞進了桑澈的視線里。
「好的，跟我來。」桑澈的聲音隔著口罩。
泊琂帶著那幾個孩子跟在後面，一路走到指定地點。
安置好之後，桑澈走在前面，出了棚子。
泊琂默默跟在後面。
走到外面，桑澈轉過身。
「你怎麼在這兒？」
他看著泊琂，臉凍得通紅，手也破了，傷口凍住了，還穿得那麼薄。
「我……我也來當志願者。」
泊琂忽然結巴了，他一下子不敢說出口，是為了他來的。
「你家裡人知道嗎？」
泊琂心虛地低下頭，不敢看他。
「抬頭，看我。」
泊琂咬了咬牙，乾脆豁出去。
「不知道，我自己偷偷來的，我聯繫不到你，後來知道你在這邊，我就跟著來了！」
他說完，直直地看著桑澈。
「泊琂，你瘋了？」
桑澈的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你到底要幹什麼？」
話音剛落，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
「萬一有餘震怎麼辦？你要是死了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要欠你們泊家一條人命嗎？」
泊琂愣住了。
他完全沒想到桑澈會是這個反應，整個人都在發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趕緊走上前想去安慰他，才邁出兩步，桑澈就退後了兩步。
「泊琂，我不想再欠一條人命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你要是死了，我該怎麼辦。」
泊琂急了：「桑澈，我就是擔心你，你別哭，我不會出事的，真的。」
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讓他相信。
「弟弟？你怎麼在這兒？」
季語棠從泊琂身後走過來，語氣裡帶著驚訝。
桑澈立刻抹了一把眼睛，轉身快步走進了棚里。
「桑澈！」泊琂想跟上去。
季語棠一把拉住他：「去哪兒？你還有事沒做完呢。」
「語棠姐，我得給他解釋！」
「小屁孩，解釋什麼？」
季語棠看著他，「你看不出來他生氣了？放心，他還會來找你的。」
泊琂只好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經消失在棚簾後面的背影，跟著季語棠走了。
回到棚里，桑澈就沒停過。
手上的活兒一件接一件，仿佛只要停下來，那些聲音就會鑽進腦子裡。
可它們還是在。
七歲那年，桑柏舟第一次帶他跪在母親的牌位前。
燭火搖曳，他跪了一整夜，膝蓋硌在冰冷的地磚上，又疼又麻，卻不敢動。
「你媽就是因為你，才難產死的。」
桑柏舟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不帶任何溫度。
「你活了，她死了，她的命，換了你這條命。」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從出生起，就欠著一條人命。
後來他很少哭。
桑柏舟也不允許他哭。
哭是軟弱，是沒用，是桑家繼承人不需要的東西。
他便學會了把所有情緒壓在心底，壓到自己也以為沒有了。
直到泊琂出現在這片廢墟上。
穿著薄薄的羽絨服，手也破了，臉也凍紅了，站在他面前說是因為自己而來的。
那一瞬間，他根本忍不住。
他怕。
怕泊琂也像母親一樣，因為自己而出事。
怕那條還沒還清的命債上，又多添一筆。
怕這個世界上好不容易有一個願意靠近他的人，也消失了。
才十幾歲的人，桑家就捨得讓他往那險境裡去。
萬一出了事怎麼辦？
元旦假期的最後一天，他瞞著所有人，偷偷爬上了泊家第二批物資車。
他知道這是犯險，是衝動，是還沒到要為桑澈豁出性命的地步。
可他還是去了，心裡有個聲音在叫囂，他便順從了。
下午三點多，物資車駛入A城。
他只曉得桑澈在安置區，卻不知具體在哪一片。
他套上志願服，身上只有一件薄羽絨服，在這天氣形同虛設。
寒風灌進領口，凍得他直哆嗦，可他顧不上這些。
他跟著一批志願者往災區深處走。
除了想快點找到桑澈，他也想真正幫上點什麼。
不遠處忽然一陣騷動。
「讓一讓！快！醫生！」
兩名救援人員抬著一副擔架疾步而來，上面躺著一個學生模樣的少年。
擔架從他面前經過時，他看見那具身體僵直著，分不清是凍的，還是已經……
泊琂心頭一緊，不由自主地跟到一處安置棚里。
棚里的人見來了幫手：「新來的？把那藥給我拿過來！」
泊琂順著那人手指的方向，抓起一個紅色藥盒：「這個？」
「對！就是這個！」
泊琂一頭扎進忙碌里，再沒停下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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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分不清誰是醫生誰是志願者，只要能搭上手，他便去做。
棚里傷者橫陳，輕傷重傷皆有，他不忍多看，這輩子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
手不知何時被劃破了，凍得發僵，他也渾然不覺。
凌晨四點，救援仍在繼續。
只要有希望，就沒有人肯放手。
那個女醫生走過來，遞給他一個麵包：「來，小弟弟，吃點東西。」
泊琂抬起頭，接過麵包：「謝謝姐姐。」
「你是大學生吧？」
泊琂搖頭。
「你，還沒畢業？」
女醫生愣住了，「你怎麼會來這裡？」
「找人，我找不到他。」
女醫生名叫季語棠，聞言皺了皺眉。
「太危險了，你家裡人知道嗎？」
「不知道，我瞞著他們來的。」
季語棠一時語塞，半晌才嘆了口氣。
「你不該來的，這兒有你親人？」
泊琂搖頭：「同學。」
「同學？」她更詫異了，「你同學怎麼會在這兒？」
「我也不知道。」
季語棠不再追問，只說了句。
「行了，跟緊我，我要是你同學，非得罵你一頓。」
桑澈當然不知道泊琂在這邊。
清晨七點，天剛蒙蒙亮。
他們這批人被調往災區附近的安置點幫忙，一行人踩著碎磚和瓦礫往前走，每個人都凍得直哆嗦。
桑澈把手揣進兜里，戴著口罩，他感冒了，怕傳染給別人。
身上的志願服早就顧不得了，有人直接把它套在棉襖外面，有人反過來穿，只要能禦寒就行。
被救出來的人一批批往醫院轉運，這邊的安置區漸漸空了。
能轉移的都已經轉移，已經過去四十多個小時了，估計不會有餘震了。
搜救隊早已疲憊不堪，可時間就是生命，沒人敢停下來。
跟著桑澈的那兩個人被分到了其他地方，他獨自一人繼續往前。
這個安置點人還不少，有不少是孩子，年齡都不大，最大的也不過高中生模樣。
他們負責疏散，分發食物和水，偶爾陪那些驚魂未定的孩子說幾句話。
這時，有人帶著幾個初中生模樣的孩子進來了。
「你好，請問這幾個孩子安排在哪裡？」
桑澈轉過頭。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小桑，你幫忙帶去右邊，那邊剛放了一批吃的，還有空位。」一個類似負責人的聲音說道。
泊琂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撞進了桑澈的視線里。
「好的，跟我來。」桑澈的聲音隔著口罩。
泊琂帶著那幾個孩子跟在後面，一路走到指定地點。
安置好之後，桑澈走在前面，出了棚子。
泊琂默默跟在後面。
走到外面，桑澈轉過身。
「你怎麼在這兒？」
他看著泊琂，臉凍得通紅，手也破了，傷口凍住了，還穿得那麼薄。
「我……我也來當志願者。」
泊琂忽然結巴了，他一下子不敢說出口，是為了他來的。
「你家裡人知道嗎？」
泊琂心虛地低下頭，不敢看他。
「抬頭，看我。」
泊琂咬了咬牙，乾脆豁出去。
「不知道，我自己偷偷來的，我聯繫不到你，後來知道你在這邊，我就跟著來了！」
他說完，直直地看著桑澈。
「泊琂，你瘋了？」
桑澈的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你到底要幹什麼？」
話音剛落，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
「萬一有餘震怎麼辦？你要是死了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要欠你們泊家一條人命嗎？」
泊琂愣住了。
他完全沒想到桑澈會是這個反應，整個人都在發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趕緊走上前想去安慰他，才邁出兩步，桑澈就退後了兩步。
「泊琂，我不想再欠一條人命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你要是死了，我該怎麼辦。」
泊琂急了：「桑澈，我就是擔心你，你別哭，我不會出事的，真的。」
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讓他相信。
「弟弟？你怎麼在這兒？」
季語棠從泊琂身後走過來，語氣裡帶著驚訝。
桑澈立刻抹了一把眼睛，轉身快步走進了棚里。
「桑澈！」泊琂想跟上去。
季語棠一把拉住他：「去哪兒？你還有事沒做完呢。」
「語棠姐，我得給他解釋！」
「小屁孩，解釋什麼？」
季語棠看著他，「你看不出來他生氣了？放心，他還會來找你的。」
泊琂只好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經消失在棚簾後面的背影，跟著季語棠走了。
回到棚里，桑澈就沒停過。
手上的活兒一件接一件，仿佛只要停下來，那些聲音就會鑽進腦子裡。
可它們還是在。
七歲那年，桑柏舟第一次帶他跪在母親的牌位前。
燭火搖曳，他跪了一整夜，膝蓋硌在冰冷的地磚上，又疼又麻，卻不敢動。
「你媽就是因為你，才難產死的。」
桑柏舟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不帶任何溫度。
「你活了，她死了，她的命，換了你這條命。」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從出生起，就欠著一條人命。
後來他很少哭。
桑柏舟也不允許他哭。
哭是軟弱，是沒用，是桑家繼承人不需要的東西。
他便學會了把所有情緒壓在心底，壓到自己也以為沒有了。
直到泊琂出現在這片廢墟上。
穿著薄薄的羽絨服，手也破了，臉也凍紅了，站在他面前說是因為自己而來的。
那一瞬間，他根本忍不住。
他怕。
怕泊琂也像母親一樣，因為自己而出事。
怕那條還沒還清的命債上，又多添一筆。
怕這個世界上好不容易有一個願意靠近他的人，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