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佳人如夢
深夜時分，小雨已經停了，夜空變得分外晴朗，月上柳梢，林花浮香，林語葇午夜夢醒，便無法入眠，翻身坐起，推開窗子，看著皎潔的月亮，獨自沉思起來，不知道此時此刻，夏青鋒身在何處，能否理解自己的一片良苦用心，想到這裡，不禁仔細回顧鄭十八所言之事，沒想到地處窮鄉僻壤的程家堡，竟然藏著許多讓人唏噓的往事，人生如此，許許多多的人，許許多多的過往，對一些人來說，或許是只留今生遺憾，但求來世有緣。
她正低頭凝思，突然感覺雙臂刺痛，以為是蚊蟲之類的小蟲叮咬，並未放在心上，喝了一點茶水，寡淡無味，這才想起英子所打茶湯的精妙，心想有機會自己真要向她討教討教，有時候俘獲男人心靈的，未必是活色生香和甜言蜜語，平淡生活中一點別樣的精緻，或許就能打動男人，想到這裡，不禁趕到臉色發熱，心想自己怎會有這般無聊的想法，是不是有點丟人了，正想著，突然感覺雙臂再次有刺心的疼痛，急忙挽起衣袖檢視，只見手臂上一絲黑色正沿著經脈，向體內蔓延，所到之處，如同螞蟻啃齧般痛楚，讓她大驚失色，回想自己今天的行動，並沒有受到什麼動物或者異物刺傷，這般詭異的傷痛究竟來自何處。
漸漸的雙臂越發變黑，而且刺痛越來越劇烈，讓她愈加的難以忍受，猶如遭受萬蟻噬骨，她想到了三太太附在自己耳邊所講之話，難道就在那個時候，自己就已經遭她毒手所害，程家堡用毒之名，果然名不虛傳，只可惜這樣一個千嬌百媚的女人，心腸如此毒辣，實在是可恨之極。
林語葇感覺自己全身都在遭受撕心裂肺的刺痛，一下子翻倒在地，痛得滿地打滾，額頭冷汗直流，禁不住雙手亂抓，一把在自己的手臂上抓出幾道深深的傷口，立刻鮮血淋漓，彷佛只有這樣才能緩解錐心的刺痛，漸漸的，刺痛蔓延到臉上，她再也抑制不住，十指如鉤就要抓向自己的臉頰，頓時一片恐慌掠過心頭，彷佛三太太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輕蔑的瞧著自己，嘴角滿是得意之色，或許讓她自毀面容，才是三太太真正的目的，她這才明瞭三太太那句惡毒的警告，絕對不是隨隨便便的恐嚇，沒想到三太太面若桃花，卻心比蛇蠍，自己不輕易間得罪了她，竟會被她下了這般毒辣的狠手，林語葇強忍痛楚，咬緊牙關，將雙手緊緊的握在一起，壓在膝蓋下，不去抓臉，抓皮膚，可惜，這個痛和癢，讓她痛不欲生，將頭不斷的朝著牆面撞擊。
「你這個可惡的毒婦，為人如此歹毒，必遭天譴！」林語葇悲憤的詛咒道，若是三太太站在面前，她必定衝上前去，狠狠的咬死她，方才能泄心頭之恨，她怕自己失去控制，雙手抓起一塊床單，撕下一條將雙手捆在一起，用牙咬著，將結打緊，任由身體曲張，掙扎，這刺骨的痛楚，讓她失去理智，她怕自己這樣瘋狂下去，不知道會做出如何不可控制的舉動，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起身朝著牆角用力撞了過去，咕咚一聲，眼前一黑，整個人暈倒了下去。
「姑娘，你總算醒了！」
林語葇睜開眼，明媚的陽光透過窗子，照得屋子裡面十分明亮，一聲悅耳的聲音輕輕響起，一個小女生欣喜不已的坐在身邊，她細長的眉毛，一雙丹鳳眼，鼻子小巧，薄薄的嘴唇，笑起來一對梨渦，煞是迷人，湊近她的面前，溫柔的說道：「看著你痛苦的樣子，真為你擔心，現在好了，你既已醒來，一切痛苦都過去了！」
她不僅人長得漂亮，說話聲音也甜，林語葇淺淺一笑，說道：「多謝姑娘了，我這是在哪裡？」
「你不用擔心，自打他們半夜將你送到這裡，我就一直看護你，怕你傷著了臉面，就又給您加了條帶子。」小女生歉意的笑道，伸手幫她解開手上的布帶，低聲說道：「姑娘是聰明人，知道捆了雙手能保護自己。」
林語葇慘澹的笑道：「我也是無奈之舉，多謝姑娘照顧，姑娘怎麼稱呼？」
「我叫菖靈！」菖靈一臉的笑容，講話就像碧玉一般清脆，扶著林語葇半坐著，低聲說道：「你長得真漂亮，怪不得三太太要對你下狠手。」
林語葇不解，問道：「姑娘何出此言？」
「我家三太太娥眉相嫉的秉性，容不得容貌比她出眾的女子，聽說是你衝撞了她，惹了她生氣，不過依我看，是她更加嫉恨你的美貌，她向來自視花容月貌，沒想到姑娘和姑娘相比，您更是絕代風華。」菖靈笑著說道，林語葇羞紅了臉，說道：「沒想到菖靈姑娘不但天生麗質，講起話來也是甜言蜜語，幸虧了我是一個女子，若是個懵懂後生，早被你引得神魂顛倒了。」
菖靈莞爾一笑，說道：「姐姐拿我當鑔敲打了，在姐姐面前我這點就算不了什麼，，單憑你昨夜把自己撞暈，防止抓傷，就可以看出姐姐心思縝密行事果斷，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
林語葇苦笑道：「我那是不得已而為之，切膚之痛猶如地獄，你不知道那種生不如死的痛楚是何等的煎熬。」
菖靈輕輕的撫摸著林語葇的後背，安慰道：「姐姐無端的受了這般折磨，妹妹感同身受，如若換作菖靈，不知道將會是怎樣的悲慘。」
「菖靈姑娘！」林語葇聽她再次提起名字，突然想起夏青鋒曾經和她講過的事情，故意低聲說道：「我有一個舊日相好的女伴，也叫做菖靈，和姑娘一樣生得冰雪聰明，若是有緣，我來做個引薦。」
菖靈聽了便來了興致，說道：「姐姐不妨說來聽聽，我也想認識一下。」
林語葇淡淡的說道：「我那個菖靈妹妹，在雲中遇到的，一心求道在仙姑教，俠義心腸讓天下男人汗顏。」
菖靈聽了臉色驟變，警覺的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怎麼知道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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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語葇確定了心中的推斷，驚喜的說道：「沒想到果真是菖靈妹妹，那日聽夏大哥講了你的事，我便覺得你一定是一個不平凡的女子，巾幗不讓鬚眉，對你欽佩不已，盼著那日有緣遇著你，沒想到今天竟然真的就遇到了你，真是上蒼憐愛我，不過妹子你原本在仙姑教的，怎會又到了這裡？」
菖靈平靜的說道：「都是我時運不濟，自那日大師姐殉教，二師姐和三師姐出走，我回到教中，他們懷疑我裡應外合，圖謀害了幾位師姐，加之夏大哥傳我內功真氣，使我功力瞬間得到提升，受到教中其它人的妒嫉，處處對我加以排擠，實在無奈，我只得離開仙姑教，原本想著去到關中，找個棲身所在度過餘生，沒想到路過這裡，被夫人收留，有了個遮蔽之所。」
林語葇臉色微紅，羞怯的說道：「當日我也曾責怪於他，不應該對你們幾個女孩子下如此重手，害得你們受到了連累。」
「我們在仙姑教原本就是無奈之舉，大師姐也是厭倦了這個爾虞我詐的世界，想著早日飛升，才不惜殉教，讓我們幾個得以脫身，她之死與夏大哥無關，倒是他對我的援手，讓我受益匪淺，我若沒有現在的功夫，大太太也不會看中我，讓我做了她的貼身丫鬟，你有夏大哥陪伴身側，好似神仙眷侶，是一世的福氣。」菖靈講到這裡，林語葇雙頰發熱，急忙按住了她的手，岔開了話題，問道：「你是誤會我們了，我們只是一路同行罷了，倒是有個問題，一直困擾著夏大哥和我，你既然曾經身在仙姑教，可曾知道這仙姑究竟是何人？他們廣施道義，收斂財富，意欲何為？」
「姐姐有所不知，我們師兄妹四個，入教時間較短，只想當作暫時的容身之所，沒想到仙姑教裡面烏煙瘴氣，我們幾個也是想著方法儘快脫身，離開這個污穢之地，大師姐以身殉教，也是警示我們，讓我們儘快離開，我們幾個雖然在教中，但不是核心教徒，根本就沒有機會見到仙姑，也不敢輕易打聽仙姑的來歷和尊容，真是有點不好意思了。」菖靈說道，林語葇心有不甘，想著多了解一些關於仙姑的資訊，幫助夏青鋒早日揭開仙姑的真面目，便問道：「你是如何入了仙姑教？」
「都是我的命太苦。」菖靈微笑著說道：「我6歲那年，因為家傳的一塊美玉被知縣大人看中，借用花石綱的名義，說是要將這個美玉供奉給當今官家，被家父拒絕，知縣便胡亂捏造了一個罪名，將我父母下入大牢迫害而死，我只得離家出走，四處流浪，孤苦伶仃的漂泊了好幾年，後來在一個小道觀，被師太收養，遇到了蘭春大師姐她們，師太悉心培養我們，可惜一場大病讓師太駕鶴仙遊了，蘭春師姐帶著我們幾個，苦苦支撐著道觀，後來維持不下去了，我們便結伴雲遊四海，碰巧遇到了仙姑教，就暫時加入了她們，沒想到這些人假借仙姑傳道，荼毒鄉民，大師姐每每想到這裡都十分自責，認為她沒有帶好我們，以致我們幾個明珠暗投，為歹人所用，一直想找機會讓我們逃離仙姑教的控制，找到一個光明的生活依託，即使沒有夏大哥，大師姐也會想辦法以身殉教，給我們幾個創造逃離的機會，我前面所講的話有些不真實的，是不想把自己所受的痛苦折磨說給姐姐聽。」
菖靈講起自己的痛苦過往，神色卻異常的平靜，看她年紀雖小，卻已歷盡了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林語葇不禁憐愛的將她雙手握住，低聲說道：「原以為我沒有了父母的慈愛，算是歷盡人生的苦難，沒想到妹妹竟比我更加艱苦，孤苦伶仃，又無家可歸，真不知道你小小的年紀流了多少的淚水。」
「大苦大難過後，心已死，淚流盡，也就沒有什麼能夠再讓我痛苦的事情了。」菖靈依舊面色平靜的說道：「其實那天我埋葬了大師姐，抱著必死之心回到仙姑教，教中的執法法王認為我一定泄露了仙姑的身份和機密，罪不可恕，就一直找我的的過失，終有一天被他抓住了把柄，打了我五十棍棒，他們以為我一個女孩子，不可能承受如此嚴酷刑罰，見我昏死過去，就胡亂的扔下了山谷，多虧了夏大哥度我真氣，提升了我的內功，讓我能夠靠著自生強大的內功護住了心脈，醒來之後，我就拖著殘存的半條命逃離了仙姑教的地盤，遠離雲中，一路向西而逃經過了這裡，大夫人見我傷勢嚴重，就好心的收留了我，並且治好了我的傷，有朝一日，讓我遇著了仙姑教，一定手刃這些惡毒之人，為大師姐報仇雪恨。」
沒想到經歷過如此劫難，她依舊心思平靜，笑魘如花，也算大徹大悟，看淡人世間的一切悲歡離合，對著林語葇說道：「夏大哥是個好人，你們兩個正好是天作之合，讓人羨慕。」
「菖靈妹子，你切莫取笑，我也是一言難盡。」林語葇說道，便將自己與夏青鋒的一些事情簡短的對她講了，菖靈笑道：「你們兩個啊一個是胸懷四海狂放至極，一個是心如棉針細緻入微，如此看來一定是好事多磨，都說歷盡劫難才見真情，你們才剛剛涉足江湖，不是相見生厭，而是相互磨礪，情到深處自然苦盡甘來，姐姐真是好福氣，不像我歷經磨難，依舊是一生漂泊無所去處。」
「菖靈妹子，你莫嘆息，你心地善良，貌美如花，上天一定給了你一個好姻緣，就等你轉頭回眸之時，那人就會騎馬而來，伴你朝朝暮暮。」林語葇笑著勸慰，並低聲問道：「我這是在哪裡？」
「肯定是程家堡了，當下能夠救你的只有程家堡，也難怪昨夜他們送你過來時，你整個人都在昏迷之中，未必知道程家堡，也是你命運好，遇著了高人。」菖靈說道，讓林語葇大驚失色，問道：「你說我現在在程家堡。」
「當然了。」菖靈得意的說道，林語葇問道：「你口中所講的夫人是何人？」
「自然是程家堡的當家大太太。」菖靈笑著說道：「夫人知道你受三太太所累，給您用了最好的藥，加上銀針排毒，要不然你到現在未必能清醒過來，依我看來整個程家堡，她德高望重待人真誠，言有分寸行守規矩，只有她才承受得起夫人的稱呼，只可惜，命運使然，遇人不淑啊。」
林語葇沒想到她小小年紀，竟然把世事看得如此通透豁達，況且程家堡大老爺的事情她早已知曉，低聲對菖靈說道：「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可惜啊可惜，女人一生就怕錯付了東風。」
「其實大可不必如此，既然兩情不能相悅，何必讓我們女子蹉跎一生，我看三太太才是高明，看開了一切，又不受約束，大道縱橫，任我馳騁，人生不過如此罷了。」菖靈說道，林語葇低聲淺笑道：「就好似你經歷過了滄海桑田，變得如此豁達大度，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心眼這麼活絡，將來未必是一個安分守己的良家女子。」
菖靈回過味來，知道林語葇在拿她打趣，臉色微微發紅，說道：「將來若是那個男人負了我，我必定睚眥必報，自有數不盡的絕招對付薄情郎，讓他悔做男兒身！」
看她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林語葇不禁掩口笑了起來，說道：「看你靜如處子，卻沒想到你原來是個瘋丫頭，將來哪個男人娶了你，豈不是要後悔終生。」
「我生來命苦，無家可歸，這些年漂泊不定，前途一片渺茫，本就沒想著有哪個男人娶我，所以也就沒有後悔終生一說了。」菖靈看著自己的鞋尖平靜的說道，突然轉頭問道：「好姐姐，說說你的那位夏大哥，他一定對你百依百順，把你捧在手心裡呵護有加。」
林語葇神色黯然，悵然若失的說道：「我們兩個或許是有緣無份，只是一場萍水相逢的遭遇罷了。」
菖靈困惑的看著她，問道：「姐姐怎會如此多愁善感，是不是你對細枝末節太過敏感，情到深處多困惑，愛到濃時已惘然。」
「要死了，你這個小丫頭古靈精怪的，我真懷疑你是不是個妖精。」菖靈的話讓林語葇大吃一驚，自己和夏青鋒目前的尷尬，以及自己那一點點的小心思，還有讓自己敏感的英子，一下子都被她活脫脫的扯開了，絲毫沒有遮掩，讓她心虛和汗顏，只得胡亂的拿她笑話來應付，不過她面對生活的挫折，卻依然一片寧靜，泰然處之，那種生命堅定的韌性和樂觀的態度，自己顯然是望塵莫及，反觀自己時不時的自怨自艾，更多的是任性與浮躁，不禁感嘆的說道：「我若有你這般的心性就好了。」
後面一句她沒好意思講出來，菖靈卻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拍額頭說道：「壞了壞了，就顧著和你聊天，把夫人交代的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夫人說了等你醒來，帶你去見她一面，交代幾句話就可以送你出堡了。」
林語葇原本就想著見一見這位大太太，聞言欣喜的說道：「夫人的救命之恩我一定要當面感謝，煩勞妹妹帶路。」
程家堡規模宏大，房屋鱗次櫛比，好多地方都裝修得富麗堂皇，在整個程家堡的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藥材的濃濃氣息，菖靈帶著林語葇在房屋中間繞來繞去，似乎十分的複雜，林語葇已經察覺出其中的端倪，低聲對菖靈說道：「程家堡是按照八卦布局，要是沒有猜錯的話，夫人所居之處應在震卦方位，但我們右手邊好像是艮位，最少應該是少爺或者小姐的住所，為何那個地方冷冷清清，院落中門窗緊閉，封鎖得水泄不通，好像要嚴守什麼秘密似的。」
「姐姐果然厲害，不瞞你說那個院子是三老爺的居所，我來得時間較短，聽說三老爺有瘋癲之症，發作起來神智不清，並且會奪人性命，所以將他封閉在這裡，不得與任何人有接觸，你看對過這一片都是三太太的居住所在，她喜歡富貴堂皇，大太太怕她委屈，所以給她居住得地方，都是竭盡所能，越豪華越好，恨不得將全天下能買來的好東西都放在這屋裡，可著勁讓三太太享受。」
「這又是何苦，三太太那麼一個美人，守著一個瘋子，榮華富貴又有何用，白白耗費了大好的年華，待得青絲成了白髮，一切都是過眼雲煙，有大太太這般寵著，難怪她行事如此張揚執拗。」林語葇說道，菖靈急忙擺手，低聲說道：「咱們快些離開這裡，若是讓三太太的人瞧見了，你免不了又要受一次痛苦。」
「三太太真的有這樣恐怖嗎？」林語葇低聲問道，此刻她倒想再次好好的和三太太打個照面，好好的觀察一下，便心有不甘的問了一句，菖靈緊張的四下張望了一下，才低聲說道：「我們堡中的人都稱她為活閻王，她的貼身丫鬟都換了好幾個了，也就是夫人性子好，容得下她如此胡作非為，換作別人主事，早就將她送官嚴辦了。」
林語葇心中一驚，難怪三太太對自己下如此毒手，她對自己身邊的丫鬟尚且如此，能留自己一線生機已經是良心發現，這些人仗著祖上的福蔭，為富不仁，橫行霸道，心想要是夏青鋒遇到此事，肯定會對這種紈絝子弟加以懲戒，像三太太這種作惡多端的富貴子弟若不除掉，恐怕還有更多的人要遭受殘害，只因身在程家堡，並且剛剛承受了夫人的恩惠，心中雖是不滿，口中依舊淡淡的說道：「若是蒼天有眼，一定會讓她遭受天譴！」
菖靈急忙拉著她快步前行，轉過幾處樹林，便是一座碩大的廟堂，香灰之氣四散瀰漫，木魚之聲不絕於耳，菖靈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說道：「每次經過三太太的院子，我都心情壓抑，驚慌不已，生怕自己就是無辜失蹤的丫鬟，就好像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林語葇已經感覺到了三太太已經是天怒人怨，這可能和大太太的放縱寵溺有關，也或許是大太太的故意為之，菖靈惋惜的說道：「二太太整日裡虔誠拜佛，從不邁出佛堂半步，或許她是想透過這種方式，為三太太減少一些罪孽，讓程家堡不至於遭受報應，只可惜了夫人和二太太，有心拯救家族，可惜回天無力。」
林語葇突然就想到了陳忘沫，便駐腳朝著佛堂的方向望去，懇切的說道：「我能不能偷偷的瞧一眼二太太，就一眼。」
菖靈遲疑了一下，有些猶疑不決，林語葇再次懇切的說道：「二太太也是一個苦命之人，新婚之日二老爺就離家出走，這麼多年就沒有回來過，一襟衣衫，空付了夕陽晚照，內心愁苦又與何人訴說。」
菖靈睜大了眼睛看著她，心想程家堡的舊事你是如何知道的，不過對林語葇所講的話，她是十分的贊同，微微點頭說道：「快二十年了，二老爺就沒有回來過一次，有人傳言二老爺做了金國的國師，在那邊討了幾房小妾，花天酒地舒服的很，早就把我們二太太忘到九霄雲外了。」
「由來只有新人笑，有誰聆聽舊人哭，情愛二字，重比泰山，輕似鴻毛，有人一輩子承受重壓，有人一輩子無法企及，困苦一生，直至香消玉殞。」林語葇有感而發，心想自己何嘗不是這般困擾其中，菖靈低聲說道：「我給你把風，你且悄悄的過去，就一眼就可以了。」
林語葇躡手躡腳的來到佛堂前，屏住呼吸從窗子望去，時下正是春季，百花爭艷，一些花瓣飄落在院中，空氣中除了花香，便是濃濃的香燭的氣味，耳畔是節奏有致的木魚聲，佛堂正中供奉著觀音大士的法相，一人跪坐在佛前，背對著門窗，正在潛心禮佛，灰色僧衣緊裹，依然可以看出纖細的腰身，灰色僧帽攏住了一頭青絲，可以看出二太太的年齡並不是很大，她一手捻動佛珠，一手敲著木魚，節奏井然有序，好像塵世的一切紛紛擾擾，此刻都化作虛無縹緲，木魚梵音讓林語葇沉浸其中，那每一記木魚聲，都好像敲在自己的心房上，青燈黃卷，佛音繞樑，這個場景好像經常出現在自己的夢境中，甚至有時讓她也十分的困惑。
良久，二太太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手中木魚錘突然對著木魚就是一記重重的敲擊，就好像晴空一記霹靂，響錘重鼓一下子震動了林語葇，讓她醍醐灌頂，從沉思中回到當下，遠處的菖靈也是急了，急連的向她招手，林語葇好像受了佛法的感召，悄悄的朝著佛堂內的二太太深深的施了一禮，轉過身來，一時淚眼婆娑，菖靈問道：「你怎麼了？」
「我從二太太的誦經聲中，聽到了不平凡的江湖往事和兩個家族之間的恩恩怨怨，還有女人被作為家族籌碼的無奈和嗚咽，絕世紅顏，都成為青山明月。」林語葇說完，菖靈驚叫了一聲，怪異的看著她，神色慌張的說道：「要死了，你究竟是人是鬼，青山是我們夫人娘家哥哥的名字，明月是我家已故太夫人的小名，你突然間隨便一說，就點破了兩個人的名諱，豈不是要嚇死人了。」
林語葇沒想到自己的胡亂猜測和隨口一說，竟然一下子牽扯到更多的事情出來，問道：「你說現在震威鏢局的總鏢頭名字叫作柳青山。」
「是的。」菖靈說道。
「青山一道同風雨，明月依舊照兩鄉，我見眾生皆草木，唯獨見你是青山，我還真的不知道柳總鏢頭的名諱，至於府上已故老夫人的名諱，我更是不敢輕易冒犯的。」林語葇說道，菖靈一手輕撫心口，一手指著後山，心有餘悸的說道：「你別嚇唬我了，我們已故老太夫人的墓就在後山，突然間被你這麼一提起，嚇死人了。」
林語葇聞言越發來了興趣「好玩了，看來程家堡的故事越發的引人入勝。」
菖靈陰沉著臉，冷冷的說道：「你這人太過聰明，什麼事情都瞞不過你，恐怕夫人不會容你多停留，即刻便要下逐客令，我也無法幫你。」
「為什麼?」林語葇問道，菖靈平靜的說道：「你聰明得讓人心生恐慌，在你面前，我都不知道那些話該不該講，那些事情該不該做，看來夏大哥也未必能夠天馬行空的和你一路相伴。」
林語葇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心想你這個丫頭也未必就是一個心如止水的主，鬼點子未必就少，臉上依舊微笑著說道：「依我看，讓你陪著夏大哥縱橫四海，更適合他的心情，一個桀驁不馴，一個放蕩不羈，天生的一對。」
「要死了，這種鬼話你也說得出來。」菖靈假裝要拍打林語葇，林語葇急忙躲閃開來，笑著說道：「看來你也是春心浮動，嘴上說著不想嫁人，心裡早就是急不可待了。」
「說不過你伶牙俐齒的一張嘴，里外都是你的道理。」菖靈低下頭，不再搭理林語葇，心中暗道這人一時聰明即是可愛，若是時時刻刻都自詡明白一切，那是聰明過頭了，不但不可愛，反而有討人嫌的嫌疑，二人原本融洽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十分的敏感起來，林語葇可能猜到她對自己有了別樣的看法，也有些後悔自己今日是否話語太多，有道是言多必失，有些事情還是不要急於點破的為好，便收斂了興致，沉默起來。
不一會二人穿過一大片竹林，只見竹林下一處並不很大的院落，日光穿過修竹斑駁的投到地面上，幾間草房錯落有致，四周是一片整齊的竹籬笆，幾朵喇叭花開放其間，一片生機盎然，在整體裝修豪華的程家堡，這幾間茅草房組成的小院落顯得十分的突兀，尤其和三太太極盡奢華的住所，形成鮮明的對比，林語葇甚至有些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沒想到名動江湖的程家堡當家大太太，竟然就蝸居在這樣的幾間草房之中。
「等下見了夫人千萬不要胡言亂語了。」菖靈低聲提醒道，然後推開院門徑直進去，不一會便在院門口招呼道：「林姑娘，我家夫人請您進來一敘。」
不知怎的，林語葇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讓她心生緊張起來，小心翼翼的隨著菖靈進入小院，小院極其簡潔雅致，沿著竹籬笆長了一溜的蘭花，此時正值開放時節，白色的花朵低垂，淡淡的幽香撲鼻而來，院子中放了一張茶台和幾張藤製的椅子，別無其它奢靡的陳設，一位身材欣長的夫人端坐在茶台前面，一身白色衣衫，好似一朵潔白玉蘭花綻放，她面部薄紗遮面，發間夾雜著不少白髮，舉手投足之間盡顯儀態萬方，想必她年青之時，一定是風華絕代的美人。
「林姑娘不必拘謹，請坐！」夫人輕聲說道，話語中透露出和藹可親，好似一位母親歡迎自己的女兒一般，慈愛之情溢於言表，溫柔中有一點無法抗拒的威嚴。
「多謝夫人相救之恩，小女子不敢許下什麼承諾，但恩情銘記於心。」林語葇說道，夫人輕輕的一擺手說道：「都是我程家堡的人處世太過魯莽，連累姑娘受了委屈，我深感不安，讓菖靈好生照顧，不知道你昨晚可曾休息好？」
「多謝夫人，有菖靈妹子照顧，我就好似到了自己家裡一般，見到夫人，就好似回到母親面前一般親切，您讓我感受到了母親一般的體貼溫暖。」林語葇說道。
「如此甚好，姑娘既然傷勢已好，我就放心了，就讓菖靈陪你儘快離開，堡中有規矩不留外人，姑娘見諒。」夫人輕聲說道，果然如菖靈前面所講，夫人不會讓她久留在堡中的。
「夫人難道就不關心我的來歷，或者不怕我居心叵測，前來冒犯程家堡？」林語葇低聲說道，菖靈面色一驚，便要阻攔，夫人微微一震，輕輕揮手阻止了菖靈，微微笑道：「我昨夜替你把脈，也沒感覺你有什麼內功真氣，斷定你根本就不會武功，想你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女子，只是偶爾遇到了三妹，才讓你沾上了螞蟻之毒，我替你療傷治毒，讓你免受痛苦，你不會恩將仇報，刻意來對付我的吧？」
「那倒未必，久聞夫人心懷仁義，備受四鄉八里的鄉民愛戴，小女子多少也懂一點忠孝禮義，斷不會和鄉親們為敵，雖然我不會武功，江湖閱歷不多，不過我見過不少江湖奇人，聽聞不少江湖奇事，丐幫的吳不為前輩，正一教的張紫陽真人，小女子都曾拜會過，得到他們的教誨，也聽過他們講述了一些江湖門派的過往，程家堡雖然不是什麼虎踞龍盤之地，但也暗藏玄機，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子如何就能輕易造訪。」林語葇說道，其實她是把夏青鋒的所見所聞假借到了自己身上，扯一面大旗，估摸著這位夫人很少離開程家堡，即便自己說了假話，一時半刻她也未必就能求證真偽。
夫人似乎受到了震動，伸手端茶的手停滯了一下，平靜的說道：「這兩位都是江湖上的不老神仙，傳聞廣泛，誰人不知，你能有此奇遇，也是你的命運造化。」
林語葇察覺到了夫人的一絲心底變化，笑著說道：「是的，小女子雖然不善武功，不過這兩位老神仙甚是眷愛晚輩，把近百年江湖各門派起起伏伏的過往都給我講了一個通透，比如少林的智睿和圓智，華山的傅霖，還有一些名動江湖的鏢局，聽這些門派的過往，隨便哪一個都是驚心動魄，讓晚輩心馳神往。」
夫人聞言神色大變，低聲說道：「菖靈，你且到外面候著，別讓其他人進來。」
菖靈也不清楚林語葇和夫人講了這些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是何用意，但夫人讓自己在外面守著，一定是有用意的，故而急忙走出小院外，全神貫注的守著，林語葇這才笑著說道：「其實江湖與我們女人無關，不過有一件事情我倒十分的感興趣，我曾遇到一位白頭髮的大哥，他心愛的姑娘為了家族榮譽，不得不違心的嫁了別人，他痛心欲絕，昔日伍子胥過昭關，一夜白了頭，我這位大哥，為了心中至愛，僅僅數月，便也白髮蒼蒼，許多年來，明知心愛之人近在咫尺，卻形同千山萬水遙不可及。」
夫人輕輕抬起手，阻止了她再說下去，整個人好像一下子萎頓了不少，沉默良久才緩緩的問道：「他還好嗎？」
林語葇低聲說道：「在沒遇到夫人之前，我有好多問題不清楚，但見了夫人，一下子豁然開朗，我知道他為什麼會白髮皓首，也知道為什麼一個人能夠棲身在山野之中，客棧是假，為心愛之人守護安危是真，他雖然時日無多，卻不願讓心上人為自己擔憂，所謂山無棱，天地合，才敢與君絕，至愛真情大抵如此吧。」
夫人可能已經是雙淚長流，只不過是面紗遮著看不清楚，扭頭轉過臉去輕聲說道：「也只有他才敢在昨夜送你到程家堡療傷，我布下的八卦陣型，自然奈何不了他，沒想到二十多年過去了，他竟然和我同處一山，可惜，真如你所講，我們近在咫尺，卻相隔萬里。」
林語葇沒想到掌柜的看上去不修邊幅，心思卻十分縝密，為了心愛之人隱姓埋名在深山之中，不為朝朝暮暮的相守，只為心愛之人的安危殫精竭慮，人生得一真愛，夫復何求，她深受感動，動情的說道：「痴情如此，還要什麼海誓山盟。」
夫人低聲的說道：「他本是道家弟子，姓曲名遠，後投在家父門下，成為鏢局的一名趟子手，可惜事與願違，竟連累他付出了一生的心血。」
林語葇這才明白掌柜的為何稱謂鄭十八，姓鄭是防止程家堡的人產生懷疑，十八乃是太上老君的誕辰日，也算作是他的重生，他傾注一生心血，希望歷經磨難，能夠與心愛之人從頭開始，再續前緣，低聲說道：「十八哥用心良苦，期望夫人能夠感知。」
「程家堡雖不是稱霸一方的武林宗派，但多少還是有些機關和戒備的，你未必能夠識破，還是讓菖靈即刻送你出堡！」夫人語帶威嚴的說道：「就當你從來沒有來過程家堡。」
林語葇知道她話中的用意，畢竟她們第一次見面，就被她窺破了心底的機密，如若傳出去，於她個人，於程家堡都不是一件好事，讓她立即離開，是不想讓她有過多的聯想，後面那句話，明顯的就是告訴她，要和程家堡撇清關係，今日之事到此為止罷了，話雖輕，警示的份量卻很重，林語葇低聲說道：「語葇謝夫人的恩情，自當湧泉相報，不會有其它的想法。」
菖靈進來看她們二人神色有異，也不敢多問，只是輕輕的擺擺手，示意林語葇不要再多講了，領著她出了院子，穿過竹林，說道：「林姐姐，自此別後江湖路遙，但願咱們以後不再相見。」
林語葇微微一笑說道：「我還不至於這麼令人生厭吧，再說了你講這話為時尚早，說不定咱們以後相見的機會還多著呢。」
菖靈側過臉不理她，只顧著前行，林語葇沉默好久，忍不住說道：「夫人是個好人，可惜命運多舛，她面子上愈是堅強，心底里越是脆弱，蒼天不公，為什麼總是讓好人備受折磨。」
「看著夫人這個樣子，其實我的心裡也很痛惜。」菖靈說道。
林語葇仔仔細細的瞧著菖靈，也不吭聲，讓菖靈心底里發慌，問道：「你這個鬼靈精，是不是又想到什麼鬼點子來坑我了？」
林語葇一把拉過她，附在她耳邊低聲細說了一番，菖靈惶恐的說道：「這樣行嗎？」
林語葇自信滿滿，一臉微笑的說道：「你便按照我的計劃去辦便是，即便是鐵獄銅籠，我也要給它捅個窟窿出來。」
菖靈有些擔憂的說道：「你就不怕引火燒身。」
林語葇淡淡的笑道：「現在我才理解杜老前輩和夏大哥他們，天下自有公理，熱血男兒當振臂一呼，我們雖是女兒身，正義面前，一樣也可以盡綿薄之力。」
菖靈的雙目之中閃動著激動的光芒，看著林語葇，堅定的點了點頭。
林語葇回到客棧的時候，已是下半晌快酉時了，店內冷冷清清，店小二趴在桌邊正打著瞌睡，呼嚕震天響，鄭十八卻沒在店堂，估計也在那裡偷閒去了，她輕輕的拍了幾下桌子，店小二睜開眼，見到是她，嚇得一跳，說道：「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看你昨夜的情形，估摸著你熬不過這一關的。」
「小女子命中自有貴人相助，多謝小二哥和掌柜的出手相救。」林語葇說道：「多謝你們送我去程家堡，只是我沒有想到，程家堡銅牆鐵壁一般，掌柜的卻能輕車熟路，當真是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掌柜的還有這般高的手段，原來以為他就是一個一無是處的糟老頭子，沒想到昨夜一番動作，竟然是江湖高手，小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店小二說完，林語葇笑道：「小二哥，你不知道的事情多著呢，掌柜的俠義胸懷，可不是咱們一下子就能識破的。」
估計聽到前面的動靜了，鄭十八慵懶的從後廚出來，看了一眼林語葇，有些驚訝的說道：「沒想到姑娘的機緣真不錯，一定是程家堡中的高手幫你解了體內之毒，治好了傷情。」
林語葇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禮，說道：「多謝曲師兄仗義相救，若不是你出手，我也未必就能遇到程家堡的絕頂高手。」
鄭十八聞言整個人都驚顫了一下，臉色都變了，身子僵硬著，良久，才勉強坐下，低聲問道：「她還好嗎？」
「緣分已盡，輪迴未至，一個心如死灰的人如同行屍走肉般活著，曲師兄覺得她好嗎？」林語葇反問道，鄭十八壓低了聲音，有氣無力的說道：「曲終人散，那個姓曲的早已不在人世，當今世上只有鄭十八。」
林語葇微笑著說道：「看來鄭大哥心未死，情猶在，只盼春來雁歸，百花齊放。」
鄭十八面如死灰，無奈的搖搖頭，悽慘的說道：「談何容易，談何容易啊，在下早就萬念俱灰，如你所講，只是行屍走肉的混些日辰罷了。」
「掌柜的是在自欺欺人，若你心中沒有舊情，何必守在這個窮鄉僻壤之地，二十多年來矢志不渝，你可以騙小二哥，可騙不了我，更騙不了她。」林語葇說道：「她很傷心，沒想到相親相愛的人近在咫尺，卻不能相見，是造化弄人，但更是有人刻意為之。」
既然掌柜的否定了曲遠這個身份，他認為鄭十八這個名字更加貼合現在的自己，林語葇深深懂得他的心意，便不再稱他為曲師兄，而是恭恭敬敬的說道：「鄭大哥，有些話，有些事情你不用分辨的清楚，其實大家的心裡都清楚了，只能是你自己當局者迷罷了，錯在你當初沒有衝破桎梏，與心愛的人遠走高飛。」
鄭十八神情沮喪，萎頓的坐在凳子上，林語葇遞了一杯茶水給他，低聲說道：「鄭大哥，時過境遷，或許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糟糕。」
鄭十八苦笑道：「姑娘一片好心在下心領了，只是此事絕非簡單，這件事情要是說起來，得從東京城裡的潘家說起。」
潘家在東京城絕對是響噹噹的官宦人家，雖然口碑不佳，但宮內有貴妃深受皇恩，家中子弟多在朝中為官，田產無數，鼎盛之時堆金積玉，富可敵國，潘大人有個小妾姓柳，是個客戶人家的女子，因為莊稼連續幾年欠收，便將她賣入潘家為妾，他哥哥便去縣衙做了捕快，沒曾想波多年之後，連累了自己的兒子柳行雲，這孩子雖然飽讀詩書，卻因父親是捕快，落入賤藉，按照宋朝律法不能參加科舉，只能外出謀生，另尋出路，幾經輾轉，就到了程家堡的櫃檯上，當了一個抓藥的小夥計，他雖然聰明又好學，可惜只是抓藥，接觸不到程家堡的那些家傳的秘方，這讓胸懷大志的柳行雲內心十分鬱悶和焦急。
程家堡的少爺程開泰和柳行雲同年，剛好也在櫃檯上學習，不過程老爺會經常避開柳行雲，單獨教習程開泰，並且嚴厲要求他背熟家傳的醫書和藥方，傳承家傳絕技，柳行雲雖然心生妒忌，卻也是無可奈何，畢竟那是程家堡的不傳之秘，自己一個外人，肯定是無法接觸到的。由於二人同年，時間一長，便熟絡起來，二人單獨相處時，有幾次柳行雲悄悄的向程開泰打聽秘方和醫書內容，都引起了程開泰的警覺，都以父親要求不得外泄為由，給婉言推辭過去。幾年過去後，程開泰成為名動四方的名醫，而柳行雲依然只是櫃檯上一個抓藥的夥計，除了一些簡單的藥方配伍他記得一清二楚之外，無非就是手法熟練一些罷了，為此他對程老爺心生起了怨恨。
柳行雲的父親因為自己做了捕快，成為賤藉，讓自己的兒子無法參加科舉，又擔心因此影響兒子的婚姻，所以就在妹妹懷孕之時，定下了指腹為婚的約定。那年柳老爺突然捎信給柳行雲，讓他向程家堡告假，儘快到東京城，找自己的姑姑，商量下聘禮迎娶表妹潘月明之事。潘月明雖然是庶出，但潘家名門望族，對這門親事頗有微詞，以至於事情一再拖延下來，直至柳老爺生病，才著急讓柳行雲親自去東京城，找到潘家，和姑姑商量此事。柳行雲無奈，只得前往東京城，程開泰恰巧有事也要前往東京，二人便結伴同行到了京城，出於好客，柳行雲邀請程開泰同他一起前往潘府，拜會自己的姑姑，也見到了表妹潘月明。其時潘月明剛好是豆蔻年華，生得亭亭玉立，二人情投意合，如膠似漆，柳行雲便懇請姑姑，一定看在重病的父親面上，成全了自己和表妹，也讓父親了結一樁心愿。
潘月明的美貌同時也打動了程開泰，可謂一見鍾情，幾次接觸之後已經難以自拔，他不顧潘月明和柳行雲已有婚約，親自找上潘府提親。對庶出的潘月明嫁人之事，潘家原本沒有在意，但柳家已經降為賤籍，再怎麼不濟，也不會讓她嫁給賤藉的柳行雲，玷污了潘家的名聲，任憑潘月明如何尋死覓活，潘家長輩就是不同意這樁婚事，而柳行雲的姑姑更是絕口不提早年與哥哥所定婚約之事，畢竟自己在潘家只是一個小妾，根本沒有說話的權利。
就在柳行云為自己的婚事焦頭爛額之際，對潘月明美仰慕不已的程開泰按耐不住，竟沒有透過家中長輩的允諾，自己請了媒婆前往潘府提婚，潘府對庶出女兒潘月明的婚事陷入僵局之際，程開泰的出現可謂是柳暗花明，和柳行雲相比，程開泰與他是天壤之別，潘家欣然接受，同意了這樁婚事，並且放棄了所有的婚嫁禮儀，很快就風風光光的將女兒送到了程家堡。
對程開泰橫刀奪愛之舉，柳行雲怒火中燒，恨得咬牙切齒，轉身離開了程家堡，去了華山入教學藝，想著儘快學得一身好功夫，投軍博取一份功名，日後找程家堡一雪前恥。在華山這段時間裡，他遇到了歐陽彝尊，二人性情相投，他聽說歐陽彝尊有一本武功秘籍，就多了一個心眼，處處維護歐陽彝尊，深得歐陽彝尊之心，拿他當作一個知心的好兄弟，歐陽彝尊能夠這樣對他，包括保護王安石變法，是想打破門閥士族對社會的控制，寒門子弟要想突破階層，是多麼的不容易。一日晚間，歐陽彝尊邀請他到自己房中喝酒，柳行雲心機一動，就在酒中下了蒙汗藥，畢竟他在程家堡學藝多年，這種小事是手到擒來，待得歐陽彝尊呼呼倒地昏迷之後，他就翻箱倒櫃的尋找，可惜根本沒有找到什麼武功秘籍，倒是見了一本張仙真經的手抄本，心有不甘，就從後面撕了兩張收藏起來，做完這些之後，因為擔心歐陽彝尊醒來責問自己，心底發虛，便一溜煙逃出了華山，躲到了一個鏢局，做了一個普通的趟子手。歐陽彝尊醒來發現情況不對，考慮到諸多不便，並且柳行雲已經逃出了華山，便將此事壓在心底，一直沒有聲張。
柳行雲在鏢局兢兢業業的做了不少年，深得鏢頭的賞識，便將掌上明珠許配於他，幾年中得了三個女兒，長女宛如，聰明伶俐，讀書過目不忘，讓人稱奇，次女靜姝性格溫和，喜歡獨居一室，書卷不離手，小女雅南獨受他寵愛，養成了一個刁鑽蠻橫的性格，在鏢局裡面囂張不已，兒子陳青山，隨著他休習武藝，因為鏢局名頭不大，生意不好，家中人口眾多，生活日漸拮据，讓他鬱悶不已，一日酒後在房中發瘋，碰倒了蠟燭，幸虧搶救及時，才避免了一場火災，整理現場時，發現當年自己從歐陽彝尊處偷得得「張仙真經」被水打濕後，顯現出武功圖式，讓他大吃一驚，方才知道「張仙真經」後面所藏得便是「十全武功」，只可惜自己不識貨，只偷得了後面兩頁，細細猜摩演習之後，武功突飛猛進，讓許多武林高手甘拜下風，為了遮人耳目，他謊稱當年在華山曾得到陳摶老祖親傳，武功才得以橫掃江湖，並因此聲名鵲起，震威鏢局名動大江南北，盛極一時。
柳行雲深知自己武功成就得益於歐陽彝尊，而歐陽彝尊經歷各種曲折之後，退隱天山，他知道自己的阻礙已經消除，便放手一搏，叱吒江湖，享譽武林，成為眾人首推的天下第一鏢局，那年恰逢端王受詔從封地回京，向太后有意在端王申王簡王中選出一位承繼大統，茲事體大，其中風險太多，沒人敢輕易涉及此事，而柳行雲看準機會，踴躍而上保護端王，歷經九死一生，最終平安的將端王一家護送到汴梁，力壓申王簡王，登基為帝，當今官家感念他擁扈之功，加封為侯爵，其時潘家已經勢敗，柳行雲一番經營，強行將潘府宅邸收納其中，勒令潘家人從中搬出，面對姑姑痛哭流涕的哀求，他陰森森的說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當年程開泰滿心歡喜的討得美人歸，可是程家老爺面對這個突然而降的媳婦，驚詫不已，以程家堡當時的聲名財富，迎娶王侯之家的女兒也是易事，卻沒想到兒子自作主張，娶回來一個潘府的庶出小女，把程府老爺氣得七竅生煙，雖木已成舟，但一直不待見潘月明。
柳行雲功成名就之時，潘月明後悔不已，在抑鬱之中生下三個兒子，而潘月明對柳行雲舊情不忘，二人藕斷絲連，為了遮人耳目，便結為兒女親家，程開泰氣憤不已，卻沒有能力對付柳行雲，抑鬱不已，便早早的撒手人寰了。
「程家堡的三位太太你都見過了，都是柳行雲和潘月明一手遮天布下的障眼法。」鄭十八說到這裡，一拳狠狠的捶在桌上，林語葇和店小二都嚇了一跳，有些不相信的問道：「您說三位太太是柳家的三姐妹？」
「都是柳行雲那個老鬼的算計，程家堡徒有虛名，早就不是曾經輝煌的程家堡了。」鄭十八憤恨的說道，林語葇一下子明白了鄭十八為何在這裡經營客棧，由衷的說道：「十八哥，原來你才是用心良苦！」
她正低頭凝思，突然感覺雙臂刺痛，以為是蚊蟲之類的小蟲叮咬，並未放在心上，喝了一點茶水，寡淡無味，這才想起英子所打茶湯的精妙，心想有機會自己真要向她討教討教，有時候俘獲男人心靈的，未必是活色生香和甜言蜜語，平淡生活中一點別樣的精緻，或許就能打動男人，想到這裡，不禁趕到臉色發熱，心想自己怎會有這般無聊的想法，是不是有點丟人了，正想著，突然感覺雙臂再次有刺心的疼痛，急忙挽起衣袖檢視，只見手臂上一絲黑色正沿著經脈，向體內蔓延，所到之處，如同螞蟻啃齧般痛楚，讓她大驚失色，回想自己今天的行動，並沒有受到什麼動物或者異物刺傷，這般詭異的傷痛究竟來自何處。
漸漸的雙臂越發變黑，而且刺痛越來越劇烈，讓她愈加的難以忍受，猶如遭受萬蟻噬骨，她想到了三太太附在自己耳邊所講之話，難道就在那個時候，自己就已經遭她毒手所害，程家堡用毒之名，果然名不虛傳，只可惜這樣一個千嬌百媚的女人，心腸如此毒辣，實在是可恨之極。
林語葇感覺自己全身都在遭受撕心裂肺的刺痛，一下子翻倒在地，痛得滿地打滾，額頭冷汗直流，禁不住雙手亂抓，一把在自己的手臂上抓出幾道深深的傷口，立刻鮮血淋漓，彷佛只有這樣才能緩解錐心的刺痛，漸漸的，刺痛蔓延到臉上，她再也抑制不住，十指如鉤就要抓向自己的臉頰，頓時一片恐慌掠過心頭，彷佛三太太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輕蔑的瞧著自己，嘴角滿是得意之色，或許讓她自毀面容，才是三太太真正的目的，她這才明瞭三太太那句惡毒的警告，絕對不是隨隨便便的恐嚇，沒想到三太太面若桃花，卻心比蛇蠍，自己不輕易間得罪了她，竟會被她下了這般毒辣的狠手，林語葇強忍痛楚，咬緊牙關，將雙手緊緊的握在一起，壓在膝蓋下，不去抓臉，抓皮膚，可惜，這個痛和癢，讓她痛不欲生，將頭不斷的朝著牆面撞擊。
「你這個可惡的毒婦，為人如此歹毒，必遭天譴！」林語葇悲憤的詛咒道，若是三太太站在面前，她必定衝上前去，狠狠的咬死她，方才能泄心頭之恨，她怕自己失去控制，雙手抓起一塊床單，撕下一條將雙手捆在一起，用牙咬著，將結打緊，任由身體曲張，掙扎，這刺骨的痛楚，讓她失去理智，她怕自己這樣瘋狂下去，不知道會做出如何不可控制的舉動，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起身朝著牆角用力撞了過去，咕咚一聲，眼前一黑，整個人暈倒了下去。
「姑娘，你總算醒了！」
林語葇睜開眼，明媚的陽光透過窗子，照得屋子裡面十分明亮，一聲悅耳的聲音輕輕響起，一個小女生欣喜不已的坐在身邊，她細長的眉毛，一雙丹鳳眼，鼻子小巧，薄薄的嘴唇，笑起來一對梨渦，煞是迷人，湊近她的面前，溫柔的說道：「看著你痛苦的樣子，真為你擔心，現在好了，你既已醒來，一切痛苦都過去了！」
她不僅人長得漂亮，說話聲音也甜，林語葇淺淺一笑，說道：「多謝姑娘了，我這是在哪裡？」
「你不用擔心，自打他們半夜將你送到這裡，我就一直看護你，怕你傷著了臉面，就又給您加了條帶子。」小女生歉意的笑道，伸手幫她解開手上的布帶，低聲說道：「姑娘是聰明人，知道捆了雙手能保護自己。」
林語葇慘澹的笑道：「我也是無奈之舉，多謝姑娘照顧，姑娘怎麼稱呼？」
「我叫菖靈！」菖靈一臉的笑容，講話就像碧玉一般清脆，扶著林語葇半坐著，低聲說道：「你長得真漂亮，怪不得三太太要對你下狠手。」
林語葇不解，問道：「姑娘何出此言？」
「我家三太太娥眉相嫉的秉性，容不得容貌比她出眾的女子，聽說是你衝撞了她，惹了她生氣，不過依我看，是她更加嫉恨你的美貌，她向來自視花容月貌，沒想到姑娘和姑娘相比，您更是絕代風華。」菖靈笑著說道，林語葇羞紅了臉，說道：「沒想到菖靈姑娘不但天生麗質，講起話來也是甜言蜜語，幸虧了我是一個女子，若是個懵懂後生，早被你引得神魂顛倒了。」
菖靈莞爾一笑，說道：「姐姐拿我當鑔敲打了，在姐姐面前我這點就算不了什麼，，單憑你昨夜把自己撞暈，防止抓傷，就可以看出姐姐心思縝密行事果斷，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
林語葇苦笑道：「我那是不得已而為之，切膚之痛猶如地獄，你不知道那種生不如死的痛楚是何等的煎熬。」
菖靈輕輕的撫摸著林語葇的後背，安慰道：「姐姐無端的受了這般折磨，妹妹感同身受，如若換作菖靈，不知道將會是怎樣的悲慘。」
「菖靈姑娘！」林語葇聽她再次提起名字，突然想起夏青鋒曾經和她講過的事情，故意低聲說道：「我有一個舊日相好的女伴，也叫做菖靈，和姑娘一樣生得冰雪聰明，若是有緣，我來做個引薦。」
菖靈聽了便來了興致，說道：「姐姐不妨說來聽聽，我也想認識一下。」
林語葇淡淡的說道：「我那個菖靈妹妹，在雲中遇到的，一心求道在仙姑教，俠義心腸讓天下男人汗顏。」
菖靈聽了臉色驟變，警覺的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怎麼知道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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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語葇確定了心中的推斷，驚喜的說道：「沒想到果真是菖靈妹妹，那日聽夏大哥講了你的事，我便覺得你一定是一個不平凡的女子，巾幗不讓鬚眉，對你欽佩不已，盼著那日有緣遇著你，沒想到今天竟然真的就遇到了你，真是上蒼憐愛我，不過妹子你原本在仙姑教的，怎會又到了這裡？」
菖靈平靜的說道：「都是我時運不濟，自那日大師姐殉教，二師姐和三師姐出走，我回到教中，他們懷疑我裡應外合，圖謀害了幾位師姐，加之夏大哥傳我內功真氣，使我功力瞬間得到提升，受到教中其它人的妒嫉，處處對我加以排擠，實在無奈，我只得離開仙姑教，原本想著去到關中，找個棲身所在度過餘生，沒想到路過這裡，被夫人收留，有了個遮蔽之所。」
林語葇臉色微紅，羞怯的說道：「當日我也曾責怪於他，不應該對你們幾個女孩子下如此重手，害得你們受到了連累。」
「我們在仙姑教原本就是無奈之舉，大師姐也是厭倦了這個爾虞我詐的世界，想著早日飛升，才不惜殉教，讓我們幾個得以脫身，她之死與夏大哥無關，倒是他對我的援手，讓我受益匪淺，我若沒有現在的功夫，大太太也不會看中我，讓我做了她的貼身丫鬟，你有夏大哥陪伴身側，好似神仙眷侶，是一世的福氣。」菖靈講到這裡，林語葇雙頰發熱，急忙按住了她的手，岔開了話題，問道：「你是誤會我們了，我們只是一路同行罷了，倒是有個問題，一直困擾著夏大哥和我，你既然曾經身在仙姑教，可曾知道這仙姑究竟是何人？他們廣施道義，收斂財富，意欲何為？」
「姐姐有所不知，我們師兄妹四個，入教時間較短，只想當作暫時的容身之所，沒想到仙姑教裡面烏煙瘴氣，我們幾個也是想著方法儘快脫身，離開這個污穢之地，大師姐以身殉教，也是警示我們，讓我們儘快離開，我們幾個雖然在教中，但不是核心教徒，根本就沒有機會見到仙姑，也不敢輕易打聽仙姑的來歷和尊容，真是有點不好意思了。」菖靈說道，林語葇心有不甘，想著多了解一些關於仙姑的資訊，幫助夏青鋒早日揭開仙姑的真面目，便問道：「你是如何入了仙姑教？」
「都是我的命太苦。」菖靈微笑著說道：「我6歲那年，因為家傳的一塊美玉被知縣大人看中，借用花石綱的名義，說是要將這個美玉供奉給當今官家，被家父拒絕，知縣便胡亂捏造了一個罪名，將我父母下入大牢迫害而死，我只得離家出走，四處流浪，孤苦伶仃的漂泊了好幾年，後來在一個小道觀，被師太收養，遇到了蘭春大師姐她們，師太悉心培養我們，可惜一場大病讓師太駕鶴仙遊了，蘭春師姐帶著我們幾個，苦苦支撐著道觀，後來維持不下去了，我們便結伴雲遊四海，碰巧遇到了仙姑教，就暫時加入了她們，沒想到這些人假借仙姑傳道，荼毒鄉民，大師姐每每想到這裡都十分自責，認為她沒有帶好我們，以致我們幾個明珠暗投，為歹人所用，一直想找機會讓我們逃離仙姑教的控制，找到一個光明的生活依託，即使沒有夏大哥，大師姐也會想辦法以身殉教，給我們幾個創造逃離的機會，我前面所講的話有些不真實的，是不想把自己所受的痛苦折磨說給姐姐聽。」
菖靈講起自己的痛苦過往，神色卻異常的平靜，看她年紀雖小，卻已歷盡了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林語葇不禁憐愛的將她雙手握住，低聲說道：「原以為我沒有了父母的慈愛，算是歷盡人生的苦難，沒想到妹妹竟比我更加艱苦，孤苦伶仃，又無家可歸，真不知道你小小的年紀流了多少的淚水。」
「大苦大難過後，心已死，淚流盡，也就沒有什麼能夠再讓我痛苦的事情了。」菖靈依舊面色平靜的說道：「其實那天我埋葬了大師姐，抱著必死之心回到仙姑教，教中的執法法王認為我一定泄露了仙姑的身份和機密，罪不可恕，就一直找我的的過失，終有一天被他抓住了把柄，打了我五十棍棒，他們以為我一個女孩子，不可能承受如此嚴酷刑罰，見我昏死過去，就胡亂的扔下了山谷，多虧了夏大哥度我真氣，提升了我的內功，讓我能夠靠著自生強大的內功護住了心脈，醒來之後，我就拖著殘存的半條命逃離了仙姑教的地盤，遠離雲中，一路向西而逃經過了這裡，大夫人見我傷勢嚴重，就好心的收留了我，並且治好了我的傷，有朝一日，讓我遇著了仙姑教，一定手刃這些惡毒之人，為大師姐報仇雪恨。」
沒想到經歷過如此劫難，她依舊心思平靜，笑魘如花，也算大徹大悟，看淡人世間的一切悲歡離合，對著林語葇說道：「夏大哥是個好人，你們兩個正好是天作之合，讓人羨慕。」
「菖靈妹子，你切莫取笑，我也是一言難盡。」林語葇說道，便將自己與夏青鋒的一些事情簡短的對她講了，菖靈笑道：「你們兩個啊一個是胸懷四海狂放至極，一個是心如棉針細緻入微，如此看來一定是好事多磨，都說歷盡劫難才見真情，你們才剛剛涉足江湖，不是相見生厭，而是相互磨礪，情到深處自然苦盡甘來，姐姐真是好福氣，不像我歷經磨難，依舊是一生漂泊無所去處。」
「菖靈妹子，你莫嘆息，你心地善良，貌美如花，上天一定給了你一個好姻緣，就等你轉頭回眸之時，那人就會騎馬而來，伴你朝朝暮暮。」林語葇笑著勸慰，並低聲問道：「我這是在哪裡？」
「肯定是程家堡了，當下能夠救你的只有程家堡，也難怪昨夜他們送你過來時，你整個人都在昏迷之中，未必知道程家堡，也是你命運好，遇著了高人。」菖靈說道，讓林語葇大驚失色，問道：「你說我現在在程家堡。」
「當然了。」菖靈得意的說道，林語葇問道：「你口中所講的夫人是何人？」
「自然是程家堡的當家大太太。」菖靈笑著說道：「夫人知道你受三太太所累，給您用了最好的藥，加上銀針排毒，要不然你到現在未必能清醒過來，依我看來整個程家堡，她德高望重待人真誠，言有分寸行守規矩，只有她才承受得起夫人的稱呼，只可惜，命運使然，遇人不淑啊。」
林語葇沒想到她小小年紀，竟然把世事看得如此通透豁達，況且程家堡大老爺的事情她早已知曉，低聲對菖靈說道：「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可惜啊可惜，女人一生就怕錯付了東風。」
「其實大可不必如此，既然兩情不能相悅，何必讓我們女子蹉跎一生，我看三太太才是高明，看開了一切，又不受約束，大道縱橫，任我馳騁，人生不過如此罷了。」菖靈說道，林語葇低聲淺笑道：「就好似你經歷過了滄海桑田，變得如此豁達大度，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心眼這麼活絡，將來未必是一個安分守己的良家女子。」
菖靈回過味來，知道林語葇在拿她打趣，臉色微微發紅，說道：「將來若是那個男人負了我，我必定睚眥必報，自有數不盡的絕招對付薄情郎，讓他悔做男兒身！」
看她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林語葇不禁掩口笑了起來，說道：「看你靜如處子，卻沒想到你原來是個瘋丫頭，將來哪個男人娶了你，豈不是要後悔終生。」
「我生來命苦，無家可歸，這些年漂泊不定，前途一片渺茫，本就沒想著有哪個男人娶我，所以也就沒有後悔終生一說了。」菖靈看著自己的鞋尖平靜的說道，突然轉頭問道：「好姐姐，說說你的那位夏大哥，他一定對你百依百順，把你捧在手心裡呵護有加。」
林語葇神色黯然，悵然若失的說道：「我們兩個或許是有緣無份，只是一場萍水相逢的遭遇罷了。」
菖靈困惑的看著她，問道：「姐姐怎會如此多愁善感，是不是你對細枝末節太過敏感，情到深處多困惑，愛到濃時已惘然。」
「要死了，你這個小丫頭古靈精怪的，我真懷疑你是不是個妖精。」菖靈的話讓林語葇大吃一驚，自己和夏青鋒目前的尷尬，以及自己那一點點的小心思，還有讓自己敏感的英子，一下子都被她活脫脫的扯開了，絲毫沒有遮掩，讓她心虛和汗顏，只得胡亂的拿她笑話來應付，不過她面對生活的挫折，卻依然一片寧靜，泰然處之，那種生命堅定的韌性和樂觀的態度，自己顯然是望塵莫及，反觀自己時不時的自怨自艾，更多的是任性與浮躁，不禁感嘆的說道：「我若有你這般的心性就好了。」
後面一句她沒好意思講出來，菖靈卻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拍額頭說道：「壞了壞了，就顧著和你聊天，把夫人交代的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夫人說了等你醒來，帶你去見她一面，交代幾句話就可以送你出堡了。」
林語葇原本就想著見一見這位大太太，聞言欣喜的說道：「夫人的救命之恩我一定要當面感謝，煩勞妹妹帶路。」
程家堡規模宏大，房屋鱗次櫛比，好多地方都裝修得富麗堂皇，在整個程家堡的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藥材的濃濃氣息，菖靈帶著林語葇在房屋中間繞來繞去，似乎十分的複雜，林語葇已經察覺出其中的端倪，低聲對菖靈說道：「程家堡是按照八卦布局，要是沒有猜錯的話，夫人所居之處應在震卦方位，但我們右手邊好像是艮位，最少應該是少爺或者小姐的住所，為何那個地方冷冷清清，院落中門窗緊閉，封鎖得水泄不通，好像要嚴守什麼秘密似的。」
「姐姐果然厲害，不瞞你說那個院子是三老爺的居所，我來得時間較短，聽說三老爺有瘋癲之症，發作起來神智不清，並且會奪人性命，所以將他封閉在這裡，不得與任何人有接觸，你看對過這一片都是三太太的居住所在，她喜歡富貴堂皇，大太太怕她委屈，所以給她居住得地方，都是竭盡所能，越豪華越好，恨不得將全天下能買來的好東西都放在這屋裡，可著勁讓三太太享受。」
「這又是何苦，三太太那麼一個美人，守著一個瘋子，榮華富貴又有何用，白白耗費了大好的年華，待得青絲成了白髮，一切都是過眼雲煙，有大太太這般寵著，難怪她行事如此張揚執拗。」林語葇說道，菖靈急忙擺手，低聲說道：「咱們快些離開這裡，若是讓三太太的人瞧見了，你免不了又要受一次痛苦。」
「三太太真的有這樣恐怖嗎？」林語葇低聲問道，此刻她倒想再次好好的和三太太打個照面，好好的觀察一下，便心有不甘的問了一句，菖靈緊張的四下張望了一下，才低聲說道：「我們堡中的人都稱她為活閻王，她的貼身丫鬟都換了好幾個了，也就是夫人性子好，容得下她如此胡作非為，換作別人主事，早就將她送官嚴辦了。」
林語葇心中一驚，難怪三太太對自己下如此毒手，她對自己身邊的丫鬟尚且如此，能留自己一線生機已經是良心發現，這些人仗著祖上的福蔭，為富不仁，橫行霸道，心想要是夏青鋒遇到此事，肯定會對這種紈絝子弟加以懲戒，像三太太這種作惡多端的富貴子弟若不除掉，恐怕還有更多的人要遭受殘害，只因身在程家堡，並且剛剛承受了夫人的恩惠，心中雖是不滿，口中依舊淡淡的說道：「若是蒼天有眼，一定會讓她遭受天譴！」
菖靈急忙拉著她快步前行，轉過幾處樹林，便是一座碩大的廟堂，香灰之氣四散瀰漫，木魚之聲不絕於耳，菖靈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說道：「每次經過三太太的院子，我都心情壓抑，驚慌不已，生怕自己就是無辜失蹤的丫鬟，就好像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林語葇已經感覺到了三太太已經是天怒人怨，這可能和大太太的放縱寵溺有關，也或許是大太太的故意為之，菖靈惋惜的說道：「二太太整日裡虔誠拜佛，從不邁出佛堂半步，或許她是想透過這種方式，為三太太減少一些罪孽，讓程家堡不至於遭受報應，只可惜了夫人和二太太，有心拯救家族，可惜回天無力。」
林語葇突然就想到了陳忘沫，便駐腳朝著佛堂的方向望去，懇切的說道：「我能不能偷偷的瞧一眼二太太，就一眼。」
菖靈遲疑了一下，有些猶疑不決，林語葇再次懇切的說道：「二太太也是一個苦命之人，新婚之日二老爺就離家出走，這麼多年就沒有回來過，一襟衣衫，空付了夕陽晚照，內心愁苦又與何人訴說。」
菖靈睜大了眼睛看著她，心想程家堡的舊事你是如何知道的，不過對林語葇所講的話，她是十分的贊同，微微點頭說道：「快二十年了，二老爺就沒有回來過一次，有人傳言二老爺做了金國的國師，在那邊討了幾房小妾，花天酒地舒服的很，早就把我們二太太忘到九霄雲外了。」
「由來只有新人笑，有誰聆聽舊人哭，情愛二字，重比泰山，輕似鴻毛，有人一輩子承受重壓，有人一輩子無法企及，困苦一生，直至香消玉殞。」林語葇有感而發，心想自己何嘗不是這般困擾其中，菖靈低聲說道：「我給你把風，你且悄悄的過去，就一眼就可以了。」
林語葇躡手躡腳的來到佛堂前，屏住呼吸從窗子望去，時下正是春季，百花爭艷，一些花瓣飄落在院中，空氣中除了花香，便是濃濃的香燭的氣味，耳畔是節奏有致的木魚聲，佛堂正中供奉著觀音大士的法相，一人跪坐在佛前，背對著門窗，正在潛心禮佛，灰色僧衣緊裹，依然可以看出纖細的腰身，灰色僧帽攏住了一頭青絲，可以看出二太太的年齡並不是很大，她一手捻動佛珠，一手敲著木魚，節奏井然有序，好像塵世的一切紛紛擾擾，此刻都化作虛無縹緲，木魚梵音讓林語葇沉浸其中，那每一記木魚聲，都好像敲在自己的心房上，青燈黃卷，佛音繞樑，這個場景好像經常出現在自己的夢境中，甚至有時讓她也十分的困惑。
良久，二太太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手中木魚錘突然對著木魚就是一記重重的敲擊，就好像晴空一記霹靂，響錘重鼓一下子震動了林語葇，讓她醍醐灌頂，從沉思中回到當下，遠處的菖靈也是急了，急連的向她招手，林語葇好像受了佛法的感召，悄悄的朝著佛堂內的二太太深深的施了一禮，轉過身來，一時淚眼婆娑，菖靈問道：「你怎麼了？」
「我從二太太的誦經聲中，聽到了不平凡的江湖往事和兩個家族之間的恩恩怨怨，還有女人被作為家族籌碼的無奈和嗚咽，絕世紅顏，都成為青山明月。」林語葇說完，菖靈驚叫了一聲，怪異的看著她，神色慌張的說道：「要死了，你究竟是人是鬼，青山是我們夫人娘家哥哥的名字，明月是我家已故太夫人的小名，你突然間隨便一說，就點破了兩個人的名諱，豈不是要嚇死人了。」
林語葇沒想到自己的胡亂猜測和隨口一說，竟然一下子牽扯到更多的事情出來，問道：「你說現在震威鏢局的總鏢頭名字叫作柳青山。」
「是的。」菖靈說道。
「青山一道同風雨，明月依舊照兩鄉，我見眾生皆草木，唯獨見你是青山，我還真的不知道柳總鏢頭的名諱，至於府上已故老夫人的名諱，我更是不敢輕易冒犯的。」林語葇說道，菖靈一手輕撫心口，一手指著後山，心有餘悸的說道：「你別嚇唬我了，我們已故老太夫人的墓就在後山，突然間被你這麼一提起，嚇死人了。」
林語葇聞言越發來了興趣「好玩了，看來程家堡的故事越發的引人入勝。」
菖靈陰沉著臉，冷冷的說道：「你這人太過聰明，什麼事情都瞞不過你，恐怕夫人不會容你多停留，即刻便要下逐客令，我也無法幫你。」
「為什麼?」林語葇問道，菖靈平靜的說道：「你聰明得讓人心生恐慌，在你面前，我都不知道那些話該不該講，那些事情該不該做，看來夏大哥也未必能夠天馬行空的和你一路相伴。」
林語葇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心想你這個丫頭也未必就是一個心如止水的主，鬼點子未必就少，臉上依舊微笑著說道：「依我看，讓你陪著夏大哥縱橫四海，更適合他的心情，一個桀驁不馴，一個放蕩不羈，天生的一對。」
「要死了，這種鬼話你也說得出來。」菖靈假裝要拍打林語葇，林語葇急忙躲閃開來，笑著說道：「看來你也是春心浮動，嘴上說著不想嫁人，心裡早就是急不可待了。」
「說不過你伶牙俐齒的一張嘴，里外都是你的道理。」菖靈低下頭，不再搭理林語葇，心中暗道這人一時聰明即是可愛，若是時時刻刻都自詡明白一切，那是聰明過頭了，不但不可愛，反而有討人嫌的嫌疑，二人原本融洽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十分的敏感起來，林語葇可能猜到她對自己有了別樣的看法，也有些後悔自己今日是否話語太多，有道是言多必失，有些事情還是不要急於點破的為好，便收斂了興致，沉默起來。
不一會二人穿過一大片竹林，只見竹林下一處並不很大的院落，日光穿過修竹斑駁的投到地面上，幾間草房錯落有致，四周是一片整齊的竹籬笆，幾朵喇叭花開放其間，一片生機盎然，在整體裝修豪華的程家堡，這幾間茅草房組成的小院落顯得十分的突兀，尤其和三太太極盡奢華的住所，形成鮮明的對比，林語葇甚至有些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沒想到名動江湖的程家堡當家大太太，竟然就蝸居在這樣的幾間草房之中。
「等下見了夫人千萬不要胡言亂語了。」菖靈低聲提醒道，然後推開院門徑直進去，不一會便在院門口招呼道：「林姑娘，我家夫人請您進來一敘。」
不知怎的，林語葇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讓她心生緊張起來，小心翼翼的隨著菖靈進入小院，小院極其簡潔雅致，沿著竹籬笆長了一溜的蘭花，此時正值開放時節，白色的花朵低垂，淡淡的幽香撲鼻而來，院子中放了一張茶台和幾張藤製的椅子，別無其它奢靡的陳設，一位身材欣長的夫人端坐在茶台前面，一身白色衣衫，好似一朵潔白玉蘭花綻放，她面部薄紗遮面，發間夾雜著不少白髮，舉手投足之間盡顯儀態萬方，想必她年青之時，一定是風華絕代的美人。
「林姑娘不必拘謹，請坐！」夫人輕聲說道，話語中透露出和藹可親，好似一位母親歡迎自己的女兒一般，慈愛之情溢於言表，溫柔中有一點無法抗拒的威嚴。
「多謝夫人相救之恩，小女子不敢許下什麼承諾，但恩情銘記於心。」林語葇說道，夫人輕輕的一擺手說道：「都是我程家堡的人處世太過魯莽，連累姑娘受了委屈，我深感不安，讓菖靈好生照顧，不知道你昨晚可曾休息好？」
「多謝夫人，有菖靈妹子照顧，我就好似到了自己家裡一般，見到夫人，就好似回到母親面前一般親切，您讓我感受到了母親一般的體貼溫暖。」林語葇說道。
「如此甚好，姑娘既然傷勢已好，我就放心了，就讓菖靈陪你儘快離開，堡中有規矩不留外人，姑娘見諒。」夫人輕聲說道，果然如菖靈前面所講，夫人不會讓她久留在堡中的。
「夫人難道就不關心我的來歷，或者不怕我居心叵測，前來冒犯程家堡？」林語葇低聲說道，菖靈面色一驚，便要阻攔，夫人微微一震，輕輕揮手阻止了菖靈，微微笑道：「我昨夜替你把脈，也沒感覺你有什麼內功真氣，斷定你根本就不會武功，想你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女子，只是偶爾遇到了三妹，才讓你沾上了螞蟻之毒，我替你療傷治毒，讓你免受痛苦，你不會恩將仇報，刻意來對付我的吧？」
「那倒未必，久聞夫人心懷仁義，備受四鄉八里的鄉民愛戴，小女子多少也懂一點忠孝禮義，斷不會和鄉親們為敵，雖然我不會武功，江湖閱歷不多，不過我見過不少江湖奇人，聽聞不少江湖奇事，丐幫的吳不為前輩，正一教的張紫陽真人，小女子都曾拜會過，得到他們的教誨，也聽過他們講述了一些江湖門派的過往，程家堡雖然不是什麼虎踞龍盤之地，但也暗藏玄機，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子如何就能輕易造訪。」林語葇說道，其實她是把夏青鋒的所見所聞假借到了自己身上，扯一面大旗，估摸著這位夫人很少離開程家堡，即便自己說了假話，一時半刻她也未必就能求證真偽。
夫人似乎受到了震動，伸手端茶的手停滯了一下，平靜的說道：「這兩位都是江湖上的不老神仙，傳聞廣泛，誰人不知，你能有此奇遇，也是你的命運造化。」
林語葇察覺到了夫人的一絲心底變化，笑著說道：「是的，小女子雖然不善武功，不過這兩位老神仙甚是眷愛晚輩，把近百年江湖各門派起起伏伏的過往都給我講了一個通透，比如少林的智睿和圓智，華山的傅霖，還有一些名動江湖的鏢局，聽這些門派的過往，隨便哪一個都是驚心動魄，讓晚輩心馳神往。」
夫人聞言神色大變，低聲說道：「菖靈，你且到外面候著，別讓其他人進來。」
菖靈也不清楚林語葇和夫人講了這些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是何用意，但夫人讓自己在外面守著，一定是有用意的，故而急忙走出小院外，全神貫注的守著，林語葇這才笑著說道：「其實江湖與我們女人無關，不過有一件事情我倒十分的感興趣，我曾遇到一位白頭髮的大哥，他心愛的姑娘為了家族榮譽，不得不違心的嫁了別人，他痛心欲絕，昔日伍子胥過昭關，一夜白了頭，我這位大哥，為了心中至愛，僅僅數月，便也白髮蒼蒼，許多年來，明知心愛之人近在咫尺，卻形同千山萬水遙不可及。」
夫人輕輕抬起手，阻止了她再說下去，整個人好像一下子萎頓了不少，沉默良久才緩緩的問道：「他還好嗎？」
林語葇低聲說道：「在沒遇到夫人之前，我有好多問題不清楚，但見了夫人，一下子豁然開朗，我知道他為什麼會白髮皓首，也知道為什麼一個人能夠棲身在山野之中，客棧是假，為心愛之人守護安危是真，他雖然時日無多，卻不願讓心上人為自己擔憂，所謂山無棱，天地合，才敢與君絕，至愛真情大抵如此吧。」
夫人可能已經是雙淚長流，只不過是面紗遮著看不清楚，扭頭轉過臉去輕聲說道：「也只有他才敢在昨夜送你到程家堡療傷，我布下的八卦陣型，自然奈何不了他，沒想到二十多年過去了，他竟然和我同處一山，可惜，真如你所講，我們近在咫尺，卻相隔萬里。」
林語葇沒想到掌柜的看上去不修邊幅，心思卻十分縝密，為了心愛之人隱姓埋名在深山之中，不為朝朝暮暮的相守，只為心愛之人的安危殫精竭慮，人生得一真愛，夫復何求，她深受感動，動情的說道：「痴情如此，還要什麼海誓山盟。」
夫人低聲的說道：「他本是道家弟子，姓曲名遠，後投在家父門下，成為鏢局的一名趟子手，可惜事與願違，竟連累他付出了一生的心血。」
林語葇這才明白掌柜的為何稱謂鄭十八，姓鄭是防止程家堡的人產生懷疑，十八乃是太上老君的誕辰日，也算作是他的重生，他傾注一生心血，希望歷經磨難，能夠與心愛之人從頭開始，再續前緣，低聲說道：「十八哥用心良苦，期望夫人能夠感知。」
「程家堡雖不是稱霸一方的武林宗派，但多少還是有些機關和戒備的，你未必能夠識破，還是讓菖靈即刻送你出堡！」夫人語帶威嚴的說道：「就當你從來沒有來過程家堡。」
林語葇知道她話中的用意，畢竟她們第一次見面，就被她窺破了心底的機密，如若傳出去，於她個人，於程家堡都不是一件好事，讓她立即離開，是不想讓她有過多的聯想，後面那句話，明顯的就是告訴她，要和程家堡撇清關係，今日之事到此為止罷了，話雖輕，警示的份量卻很重，林語葇低聲說道：「語葇謝夫人的恩情，自當湧泉相報，不會有其它的想法。」
菖靈進來看她們二人神色有異，也不敢多問，只是輕輕的擺擺手，示意林語葇不要再多講了，領著她出了院子，穿過竹林，說道：「林姐姐，自此別後江湖路遙，但願咱們以後不再相見。」
林語葇微微一笑說道：「我還不至於這麼令人生厭吧，再說了你講這話為時尚早，說不定咱們以後相見的機會還多著呢。」
菖靈側過臉不理她，只顧著前行，林語葇沉默好久，忍不住說道：「夫人是個好人，可惜命運多舛，她面子上愈是堅強，心底里越是脆弱，蒼天不公，為什麼總是讓好人備受折磨。」
「看著夫人這個樣子，其實我的心裡也很痛惜。」菖靈說道。
林語葇仔仔細細的瞧著菖靈，也不吭聲，讓菖靈心底里發慌，問道：「你這個鬼靈精，是不是又想到什麼鬼點子來坑我了？」
林語葇一把拉過她，附在她耳邊低聲細說了一番，菖靈惶恐的說道：「這樣行嗎？」
林語葇自信滿滿，一臉微笑的說道：「你便按照我的計劃去辦便是，即便是鐵獄銅籠，我也要給它捅個窟窿出來。」
菖靈有些擔憂的說道：「你就不怕引火燒身。」
林語葇淡淡的笑道：「現在我才理解杜老前輩和夏大哥他們，天下自有公理，熱血男兒當振臂一呼，我們雖是女兒身，正義面前，一樣也可以盡綿薄之力。」
菖靈的雙目之中閃動著激動的光芒，看著林語葇，堅定的點了點頭。
林語葇回到客棧的時候，已是下半晌快酉時了，店內冷冷清清，店小二趴在桌邊正打著瞌睡，呼嚕震天響，鄭十八卻沒在店堂，估計也在那裡偷閒去了，她輕輕的拍了幾下桌子，店小二睜開眼，見到是她，嚇得一跳，說道：「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看你昨夜的情形，估摸著你熬不過這一關的。」
「小女子命中自有貴人相助，多謝小二哥和掌柜的出手相救。」林語葇說道：「多謝你們送我去程家堡，只是我沒有想到，程家堡銅牆鐵壁一般，掌柜的卻能輕車熟路，當真是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掌柜的還有這般高的手段，原來以為他就是一個一無是處的糟老頭子，沒想到昨夜一番動作，竟然是江湖高手，小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店小二說完，林語葇笑道：「小二哥，你不知道的事情多著呢，掌柜的俠義胸懷，可不是咱們一下子就能識破的。」
估計聽到前面的動靜了，鄭十八慵懶的從後廚出來，看了一眼林語葇，有些驚訝的說道：「沒想到姑娘的機緣真不錯，一定是程家堡中的高手幫你解了體內之毒，治好了傷情。」
林語葇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禮，說道：「多謝曲師兄仗義相救，若不是你出手，我也未必就能遇到程家堡的絕頂高手。」
鄭十八聞言整個人都驚顫了一下，臉色都變了，身子僵硬著，良久，才勉強坐下，低聲問道：「她還好嗎？」
「緣分已盡，輪迴未至，一個心如死灰的人如同行屍走肉般活著，曲師兄覺得她好嗎？」林語葇反問道，鄭十八壓低了聲音，有氣無力的說道：「曲終人散，那個姓曲的早已不在人世，當今世上只有鄭十八。」
林語葇微笑著說道：「看來鄭大哥心未死，情猶在，只盼春來雁歸，百花齊放。」
鄭十八面如死灰，無奈的搖搖頭，悽慘的說道：「談何容易，談何容易啊，在下早就萬念俱灰，如你所講，只是行屍走肉的混些日辰罷了。」
「掌柜的是在自欺欺人，若你心中沒有舊情，何必守在這個窮鄉僻壤之地，二十多年來矢志不渝，你可以騙小二哥，可騙不了我，更騙不了她。」林語葇說道：「她很傷心，沒想到相親相愛的人近在咫尺，卻不能相見，是造化弄人，但更是有人刻意為之。」
既然掌柜的否定了曲遠這個身份，他認為鄭十八這個名字更加貼合現在的自己，林語葇深深懂得他的心意，便不再稱他為曲師兄，而是恭恭敬敬的說道：「鄭大哥，有些話，有些事情你不用分辨的清楚，其實大家的心裡都清楚了，只能是你自己當局者迷罷了，錯在你當初沒有衝破桎梏，與心愛的人遠走高飛。」
鄭十八神情沮喪，萎頓的坐在凳子上，林語葇遞了一杯茶水給他，低聲說道：「鄭大哥，時過境遷，或許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糟糕。」
鄭十八苦笑道：「姑娘一片好心在下心領了，只是此事絕非簡單，這件事情要是說起來，得從東京城裡的潘家說起。」
潘家在東京城絕對是響噹噹的官宦人家，雖然口碑不佳，但宮內有貴妃深受皇恩，家中子弟多在朝中為官，田產無數，鼎盛之時堆金積玉，富可敵國，潘大人有個小妾姓柳，是個客戶人家的女子，因為莊稼連續幾年欠收，便將她賣入潘家為妾，他哥哥便去縣衙做了捕快，沒曾想波多年之後，連累了自己的兒子柳行雲，這孩子雖然飽讀詩書，卻因父親是捕快，落入賤藉，按照宋朝律法不能參加科舉，只能外出謀生，另尋出路，幾經輾轉，就到了程家堡的櫃檯上，當了一個抓藥的小夥計，他雖然聰明又好學，可惜只是抓藥，接觸不到程家堡的那些家傳的秘方，這讓胸懷大志的柳行雲內心十分鬱悶和焦急。
程家堡的少爺程開泰和柳行雲同年，剛好也在櫃檯上學習，不過程老爺會經常避開柳行雲，單獨教習程開泰，並且嚴厲要求他背熟家傳的醫書和藥方，傳承家傳絕技，柳行雲雖然心生妒忌，卻也是無可奈何，畢竟那是程家堡的不傳之秘，自己一個外人，肯定是無法接觸到的。由於二人同年，時間一長，便熟絡起來，二人單獨相處時，有幾次柳行雲悄悄的向程開泰打聽秘方和醫書內容，都引起了程開泰的警覺，都以父親要求不得外泄為由，給婉言推辭過去。幾年過去後，程開泰成為名動四方的名醫，而柳行雲依然只是櫃檯上一個抓藥的夥計，除了一些簡單的藥方配伍他記得一清二楚之外，無非就是手法熟練一些罷了，為此他對程老爺心生起了怨恨。
柳行雲的父親因為自己做了捕快，成為賤藉，讓自己的兒子無法參加科舉，又擔心因此影響兒子的婚姻，所以就在妹妹懷孕之時，定下了指腹為婚的約定。那年柳老爺突然捎信給柳行雲，讓他向程家堡告假，儘快到東京城，找自己的姑姑，商量下聘禮迎娶表妹潘月明之事。潘月明雖然是庶出，但潘家名門望族，對這門親事頗有微詞，以至於事情一再拖延下來，直至柳老爺生病，才著急讓柳行雲親自去東京城，找到潘家，和姑姑商量此事。柳行雲無奈，只得前往東京城，程開泰恰巧有事也要前往東京，二人便結伴同行到了京城，出於好客，柳行雲邀請程開泰同他一起前往潘府，拜會自己的姑姑，也見到了表妹潘月明。其時潘月明剛好是豆蔻年華，生得亭亭玉立，二人情投意合，如膠似漆，柳行雲便懇請姑姑，一定看在重病的父親面上，成全了自己和表妹，也讓父親了結一樁心愿。
潘月明的美貌同時也打動了程開泰，可謂一見鍾情，幾次接觸之後已經難以自拔，他不顧潘月明和柳行雲已有婚約，親自找上潘府提親。對庶出的潘月明嫁人之事，潘家原本沒有在意，但柳家已經降為賤籍，再怎麼不濟，也不會讓她嫁給賤藉的柳行雲，玷污了潘家的名聲，任憑潘月明如何尋死覓活，潘家長輩就是不同意這樁婚事，而柳行雲的姑姑更是絕口不提早年與哥哥所定婚約之事，畢竟自己在潘家只是一個小妾，根本沒有說話的權利。
就在柳行云為自己的婚事焦頭爛額之際，對潘月明美仰慕不已的程開泰按耐不住，竟沒有透過家中長輩的允諾，自己請了媒婆前往潘府提婚，潘府對庶出女兒潘月明的婚事陷入僵局之際，程開泰的出現可謂是柳暗花明，和柳行雲相比，程開泰與他是天壤之別，潘家欣然接受，同意了這樁婚事，並且放棄了所有的婚嫁禮儀，很快就風風光光的將女兒送到了程家堡。
對程開泰橫刀奪愛之舉，柳行雲怒火中燒，恨得咬牙切齒，轉身離開了程家堡，去了華山入教學藝，想著儘快學得一身好功夫，投軍博取一份功名，日後找程家堡一雪前恥。在華山這段時間裡，他遇到了歐陽彝尊，二人性情相投，他聽說歐陽彝尊有一本武功秘籍，就多了一個心眼，處處維護歐陽彝尊，深得歐陽彝尊之心，拿他當作一個知心的好兄弟，歐陽彝尊能夠這樣對他，包括保護王安石變法，是想打破門閥士族對社會的控制，寒門子弟要想突破階層，是多麼的不容易。一日晚間，歐陽彝尊邀請他到自己房中喝酒，柳行雲心機一動，就在酒中下了蒙汗藥，畢竟他在程家堡學藝多年，這種小事是手到擒來，待得歐陽彝尊呼呼倒地昏迷之後，他就翻箱倒櫃的尋找，可惜根本沒有找到什麼武功秘籍，倒是見了一本張仙真經的手抄本，心有不甘，就從後面撕了兩張收藏起來，做完這些之後，因為擔心歐陽彝尊醒來責問自己，心底發虛，便一溜煙逃出了華山，躲到了一個鏢局，做了一個普通的趟子手。歐陽彝尊醒來發現情況不對，考慮到諸多不便，並且柳行雲已經逃出了華山，便將此事壓在心底，一直沒有聲張。
柳行雲在鏢局兢兢業業的做了不少年，深得鏢頭的賞識，便將掌上明珠許配於他，幾年中得了三個女兒，長女宛如，聰明伶俐，讀書過目不忘，讓人稱奇，次女靜姝性格溫和，喜歡獨居一室，書卷不離手，小女雅南獨受他寵愛，養成了一個刁鑽蠻橫的性格，在鏢局裡面囂張不已，兒子陳青山，隨著他休習武藝，因為鏢局名頭不大，生意不好，家中人口眾多，生活日漸拮据，讓他鬱悶不已，一日酒後在房中發瘋，碰倒了蠟燭，幸虧搶救及時，才避免了一場火災，整理現場時，發現當年自己從歐陽彝尊處偷得得「張仙真經」被水打濕後，顯現出武功圖式，讓他大吃一驚，方才知道「張仙真經」後面所藏得便是「十全武功」，只可惜自己不識貨，只偷得了後面兩頁，細細猜摩演習之後，武功突飛猛進，讓許多武林高手甘拜下風，為了遮人耳目，他謊稱當年在華山曾得到陳摶老祖親傳，武功才得以橫掃江湖，並因此聲名鵲起，震威鏢局名動大江南北，盛極一時。
柳行雲深知自己武功成就得益於歐陽彝尊，而歐陽彝尊經歷各種曲折之後，退隱天山，他知道自己的阻礙已經消除，便放手一搏，叱吒江湖，享譽武林，成為眾人首推的天下第一鏢局，那年恰逢端王受詔從封地回京，向太后有意在端王申王簡王中選出一位承繼大統，茲事體大，其中風險太多，沒人敢輕易涉及此事，而柳行雲看準機會，踴躍而上保護端王，歷經九死一生，最終平安的將端王一家護送到汴梁，力壓申王簡王，登基為帝，當今官家感念他擁扈之功，加封為侯爵，其時潘家已經勢敗，柳行雲一番經營，強行將潘府宅邸收納其中，勒令潘家人從中搬出，面對姑姑痛哭流涕的哀求，他陰森森的說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當年程開泰滿心歡喜的討得美人歸，可是程家老爺面對這個突然而降的媳婦，驚詫不已，以程家堡當時的聲名財富，迎娶王侯之家的女兒也是易事，卻沒想到兒子自作主張，娶回來一個潘府的庶出小女，把程府老爺氣得七竅生煙，雖木已成舟，但一直不待見潘月明。
柳行雲功成名就之時，潘月明後悔不已，在抑鬱之中生下三個兒子，而潘月明對柳行雲舊情不忘，二人藕斷絲連，為了遮人耳目，便結為兒女親家，程開泰氣憤不已，卻沒有能力對付柳行雲，抑鬱不已，便早早的撒手人寰了。
「程家堡的三位太太你都見過了，都是柳行雲和潘月明一手遮天布下的障眼法。」鄭十八說到這裡，一拳狠狠的捶在桌上，林語葇和店小二都嚇了一跳，有些不相信的問道：「您說三位太太是柳家的三姐妹？」
「都是柳行雲那個老鬼的算計，程家堡徒有虛名，早就不是曾經輝煌的程家堡了。」鄭十八憤恨的說道，林語葇一下子明白了鄭十八為何在這裡經營客棧，由衷的說道：「十八哥，原來你才是用心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