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深陷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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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原上的風停了。

  沒有蟲鳴,沒有夜鳥的啼叫,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種聲音——無數支火把在夜風中燃燒的噼啪聲,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明夏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身處此地,又為何一下子便從盛夏到了凜冬,只是在漫天風雪中抬起頭,看向城樓上那個素白的身影,就像當初她接到和親旨意那天一樣。

  不同的是,那天他孤身一人,而此時身後有千軍萬馬——他親手練出來的兵。

  兵臨城下,只待一戰。

  弓已上弦,劍已出鞘,馬已躁動,所有人都在等,等他一聲令下,攻城。

  可他動不了,被城樓上那個身影死死釘在原地。

  她雙手被反剪著,卻脊背挺得筆直,在對他笑。

  即便長發被夜風吹得散亂,遮住了她大半張臉,他依然能看出她眼中灼灼似火的明媚。

  那身白衣上沾了血跡,每一處都刺得他眼睛生疼。

  「明家小子!」那個草原的王立在一旁,掐著她的後頸,將她半個身子推出垛口。

  「退兵!你若再敢往前一步,本王便將她從這裡扔下去,讓你親眼看著她摔成一灘肉泥!」

  明夏瞳孔猛地縮緊,攥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

  胯下戰馬被他勒得前蹄離地,發出一聲長嘶。

  一個身影從北朔王身後走出來,小辮上的銀珠在雪夜裡泛著幽冷的光。

  雲烈手裡握著一把彎刀,抵在言清歡脖子上,冷聲道:「母后說,這個女人遲早是我的,可惜她不聽話,浪費了我一片真心!」

  北朔王哈哈大笑,指著明夏:「退兵!我數一聲,你便退十丈,直至看不見為止!若哪一聲你沒退,我便讓雲烈砍她一刀!」

  「一……」北朔王高喊。

  雲烈拿下彎刀,抵在言清歡手臂上用力一划,刺目的鮮紅洶湧而出,沿著她的手臂往下淌,每一滴都落在明夏心口上。

  他猛地顫了一下,拼命想開口說「退」,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身後將士齊齊看著他,等他下令,可他除了發抖,什麼也做不了。

  「二!」北朔王又喊。

  很快,雲烈的第二刀落在言清歡肩頭。

  這次,血染紅了她半邊身體。

  她似乎有些站不穩了,晃了一下,被北朔王揪住。

  可她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只死死咬著下唇望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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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夏能看懂她眼睛裡的東西——她在等他,等他手中長槍指向那座城,下令,進攻。

  可他還是動不了,像被無形巨手壓在原地。

  「三……」雲烈又是一刀。

  刀落在言清歡身上,明夏痛極了,渾身都在發顫,卻發不出聲音,也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繼續承受撕心裂肺的疼痛。

  雲烈一刀又一刀,他的公主已被血染得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他依舊動不了,直到她突然用盡最後力氣掙開北朔王,拖著殘破的身體往下縱身一躍……

  明夏突然能動了,從馬背上滾落,飛奔上前,接住她,就像那日在虞都城牆下接住她一樣。

  「清歡!」他輕聲喚她的名字,仔細替她擦去臉上血跡,絲毫不顧自己已暴露在北朔守軍的射程之內。

  言清歡已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口裡湧出血沫,卻還在對他微笑。

  「攻城。」她雙唇翕動,聲音顫得幾乎快要聽不清。

  可已經晚了。


  亂箭齊下。

  明夏將言清歡緊緊抱在胸口,旋身用脊背擋住所有飛來的箭矢。

  萬箭穿心。

  痛徹心扉。

  他在黑暗中驟然睜開眼,喉嚨像被死死扼住,憋出一聲沙啞的低吼。

  轉頭,淚眼模糊中卻是一片安寧月光。

  沒有風雪,沒有城樓,沒有萬箭穿心,更沒有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她。

  只有後背的冷汗將中衣浸濕。

  月光從窗欞縫隙里漏進來,落在空蕩蕩的床邊。

  明夏下意識伸手摸出枕下那枚平安結,在掌心攥緊,紅繩嵌進虎口上的舊傷疤,微微發疼。

  疼痛讓他很快清醒過來。

  是夢。

  這是父親府中偏室,公主在王宮。

  可方才夢裡被萬箭穿心的痛還殘留在胸口,讓他幾乎窒息。

  他大口喘著粗氣,翻身而起,一把抓住外袍便往門口沖。

  「做什麼?」離府門不遠處,一隻手突然大力扣緊他肩膀。

  明夏腳步頓住。

  回過頭,是明遠。

  「猜你今夜便不會老實,為父一直防著。」

  「我不是……」明夏想要解釋,卻又無從說起。

  解釋什麼?說他不是耽於兒女情長,而是夢到公主有危險?

  可若因為一個夢便不顧一切衝進北朔宮中,不是耽於兒女情長又是什麼?

  見他不說話,明遠手上更加用力:「才分開一天,便忍不了?明夏,你還是不是明家兒郎,還是不是我明遠的兒子?」

  明夏閉上眼,睫毛髮顫:「我方才夢到公主了,夢到她被雲烈血淋淋地砍了十幾刀,從城樓上跳下來……父親,我怕……」

  明遠的手僵了一下,緩緩鬆開些許。

  兒子和他一樣高大了,肩背比他還開闊挺直,下午在校場上一槍挑飛了七八個兵將,銳不可當。

  但此時,月光下的卻只是個無助小孩,害怕地在他面前閉上眼,喃喃低語:「父親,我怕。」

  他輕嘆一聲,將明夏的手拉起來,讓他汗濕的掌心貼上自己心口那道又深又長的傷疤:

  「為父時常做夢,夢到蒼野那一戰等來了援軍,八萬將士都沒死,全部活著,一個不缺……

  也夢到我帶他們打了勝仗,班師回國,個個都得了賞,喜氣洋洋回到他們阿爺阿娘、妻子兒女身邊……」

  他停了很久,低聲問:「明夏,你說夢會不會變成真的?」

  明夏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明遠鬆開他:「若總是衝動,你說的那個夢倒有可能成為現實。北朔王如果篤定你與公主有私情,或許真會把你們一起亂刀砍死,懸屍城樓。」

  明夏無力地垂下頭,將眉心抵在父親的肩膀上。

  夜風拂起他未來得及束起的長髮,草尖夜露滴落在他的赤腳上。

  涼意襲來,父子倆卻都沒有動。

  沉默了好一陣,明夏才啞聲道:「知道了。」

  他站直身子,後退兩步,對明遠行了一禮,轉身朝偏室走去。

  重新躺回榻上後,他將公主送的平安結和當年珍藏的那縷薄紗都攥在手裡,放在胸口,閉上眼。

  但直到窗外晨曦初露,也沒再睡著。

  而此時飲雪宮中,早早地迎來了今日第一個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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