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離岸
佩特來叫醒加蘭時，第一聲晨鐘還沒有響。
佩特點亮了床邊的蠟燭。加蘭坐起身。窗外仍是一片沉暗，只有東邊海面上浮著一層將明未明的灰白。
深綠色長衣、亞麻內衫和旅行斗篷都已放在椅背上。佩特替他扣好領口的銀葡萄胸針，又將佩劍掛上腰帶。隨身的錢袋、私印和文書匣鑰匙都收在一隻皮囊里，由佩特帶著。
兩人離開房間。長廊里的燈還沒有熄，守夜的衛兵站在通往內院的門旁，向加蘭低頭行禮。廚房方向已經傳來劈柴和搬動陶罐的聲音，藤冠堡正在醒來，卻還沒有完全醒來。
加蘭來到冠丘門時，門下只有守衛和負責啟程的人。
暮潮站在門外。沃特正在檢查肚帶與鞍後的系帶，阿萊斯特提燈替他照著。幾名馬童陸續從側院牽出其餘坐騎。艾林爵士剛帶著家族騎手穿過內院，正在門洞旁戴上手套。
加蘭走到暮潮身邊。戰馬聞見他的氣味，轉過頭，將鼻端湊向他的肩膀。
「都準備好了？」他問。
「馬準備好了。」沃特說，「船如何，得問拉爾夫船長。」
阿萊斯特將燈交給一名馬童，接過暮潮的韁繩。
馬匹尚未全部牽出城門，霍拉斯和霍柏便從北側長廊走了過來。兩人都在長衣外披著斗篷，沒有帶侍從。霍拉斯先同加蘭握了手。
「到了君臨便來信。」
「我會。」
霍柏隨後握住他的手。「一路順風。」
「你今日說得倒簡短。」
「昨晚已經說過了。」
米娜和德絲梅拉從內院另一側過來。德絲梅拉走到加蘭面前，抱了他一下，很快又鬆開。米娜最後吻了吻他的面頰。
帕克斯特在最後一匹馬被牽出側院時來到冠丘門。他的目光依次掃過艾林、家族騎手和門外的馬匹，隨後落在加蘭身上。
「可以走了？」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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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克斯特點了點頭。
「別讓船錯過晨潮。」
「不會。」
加蘭走出冠丘門，從阿萊斯特手裡接過韁繩，踩鐙上馬。佩特和阿萊斯特也各自上了坐騎，艾林爵士示意家族騎手跟上。
馬蹄踏上山路時，藤冠堡的第一聲晨鐘終於響了。
鐘聲越過城牆，在葡萄園上方散開。加蘭讓暮潮走出幾十步，才回頭望了一眼。家人仍站在冠丘門下。霍柏抬起一隻手，德絲梅拉也跟著抬了起來。
山路轉過一道彎，城門便被城牆擋住了。
天色逐漸明亮。晨霧貼在兩側葡萄架的低處，葉片上掛著露水。昨日運酒留下的車轍仍壓在路面上，路旁偶爾停著一輛尚未歸莊的空車。車夫看見雷德溫家的騎手，便牽著挽馬讓開道路，摘下帽子低頭致意。
艾林爵士騎在加蘭左後方。他約莫三十歲，穿著深紫色罩衣，肩頭縫著一小串酒紅色葡萄。同行的家族騎手把盾牌系在鞍側，沒有攜帶騎槍。阿萊斯特跟在沃特旁邊，佩特則騎著一匹步子平穩的棕色閹馬。
他們抵達葡萄鎮時，太陽尚未完全越過東邊的屋頂。
百桶碼頭比前日安靜許多。堆在石面上的酒桶已經全部不見，只剩壓扁的乾草和幾段廢棄的粗繩。甜風號停在上漲的潮水裡，船身隨著水面輕輕起伏。船尾那面窄長的藍色尾旗已經解開，酒紅色的葡萄串在晨風裡時隱時現。
拉爾夫·佛花站在跳板旁。看見一行人來到碼頭，他朝船上喊了一聲，幾名水手立即放下手裡的活，過來接馬。
「風沒有變。」拉爾夫對加蘭說，「潮水也正合適。」
「還要多久？」
「等馬匹進欄，便可以解纜。」
沃特卸下暮潮的馬鞍和鞍墊，將韁繩換成長牽繩。戰馬在跳板前照舊用左前蹄試了試木板，隨後便跟著他向前。其餘馬匹由家族騎手分別牽上船。木板偶爾在馬蹄下發出悶響，卻沒有哪匹馬真正停下腳步。
阿萊斯特把暮潮的馬鞍和鞍墊送進中艙。佩特提著一隻隨身小包登上跳板，艾林爵士和家族騎手隨後上了船。
加蘭最後看了一眼葡萄鎮沿坡而建的房屋，才跟隨拉爾夫踏上甜風號。
他剛剛踏上甲板，主桅旁便有水手解開另一面捲起的旗幟。
藍色方旗沿主桅的旗繩升起，在半空展開。酒紅色的葡萄串占據旗面中央，比船尾那面窄長尾旗上的圖記醒目得多。碼頭上的腳夫和船工陸續停下手裡的事情，朝船上看了一眼。有人認出了站在艉樓前的加蘭，摘帽向他致意。
拉爾夫已經走到舵手旁邊，開始下令解纜。
艉纜先從繫船柱上鬆開，隨後是船首的纜繩。水手用長篙抵住碼頭邊緣，將甜風號一點點撐離石岸。前桅的小帆率先張開，被海風吹得鼓起；主帆隨後從橫桁上放下，在索具的牽引下漸漸吃滿風。
甜風號借著風與潮水離開泊位，繼而轉過船首。碼頭上的人影開始後退，船舷與石岸之間的水面漸漸拉寬。
加蘭站在右舷，看著百桶碼頭從身邊滑過去。葡萄鎮的屋頂一層層升向山坡，背後是覆滿葡萄園的冠丘。藤冠堡的塔樓露在丘頂，迎著初升的太陽，顏色比平日淺了許多。
冠丘門已經看不清了。
船駛出近岸以後，風勢比港內更強。主帆發出一聲低沉的鼓響，纜索隨之繃緊。甜風號向東北轉去，船首劈開水面，將兩道白色浪紋推向兩側。
加蘭一直站到藤冠堡的塔樓與山脊重疊，才離開船舷。
拉爾夫正在同舵手確認方向。船上每個人都已經有了事情可做：水手整理纜繩，木匠檢查艙蓋，貨物管事帶著書記去看貨艙里的墊木。
「舊鎮停多久？」加蘭問。
「看卸貨快不快。」拉爾夫說，「舊鎮只卸六桶酒，駁船若準時過來，明日午後還能趕上退潮。」
加蘭點了點頭。
中艙里傳來馬蹄碰上木板的聲音，隨後是沃特壓低的說話聲。暮潮沒有嘶叫，另外幾匹馬也很快安靜下來。船身的搖晃尚不明顯，掛在馬欄里的水桶只是輕輕晃動，桶里的水沿桶壁盪出一圈細小的波紋。
船上的早飯是冷麵包、硬奶酪和前夜煮熟的雞蛋。加蘭同拉爾夫和艾林坐在艉樓下方的一張窄桌旁。桌面與長凳都固定在地板上，杯子下面墊著粗布圈，仍會隨著船身輕輕滑動。
等加蘭回到自己的隔艙時，佩特已經把航海志和一冊君臨名簿放到翻板桌上。
加蘭沒有翻開名簿。
他從方窗向外看去。青亭島仍占據大半視野，山坡上的葡萄園已經分辨不出藤架，只剩深淺不同的綠色。幾艘漁船在更靠近海岸的地方撒網，看見甜風號駛來，便依次讓開航道。
午後，島嶼漸漸退到船尾。
風始終沒有停。甜風號沿海岸向東北行駛，甲板開始有了更明顯的起伏。加蘭在青亭島長大，也坐過許多次船，身體很快便適應了這種搖晃。佩特走過狹窄艙道時偶爾會扶一下牆，除此之外，做事仍與在藤冠堡時沒有多少分別。
阿萊斯特起初還不太適應甲板的起伏，走過幾趟以後，腳步便重新穩了下來。晚飯前，他同沃特一起餵過馬，又把加蘭的鞍具重新擦了一遍。
夜裡，加蘭躺在靠牆的窄床上，聽見海水不斷擦過船殼。
頭頂不時有人走過。木板在腳步下發出短促的響聲，隨後重新歸於安靜。窗外沒有藤冠堡的潮聲，也沒有晨鐘和晚鐘，只有帆索在風中的低鳴。
第二日下午，阿萊斯特在甲板上最先看見參天塔。
「舊鎮。」他說。
那座塔起初只是東面海霧裡一道比桅杆更細的灰影。甜風號繼續向前，塔身才逐漸從天際顯現出來。塔頂的火焰在白日裡並不明亮，只在海霧後透出一小點橙紅色的光。
加蘭走到船首。蜜酒河口兩側的陸地越來越清晰，往來船隻也多了起來。漁船、運糧駁船和沿岸商船交錯在水道上，桅杆後方則是舊鎮成片的屋頂與鐘樓。
「我們會靠岸麼？」阿萊斯特問。
「不必。商號會派駁船來接酒。」
阿萊斯特點了點頭，繼續看著越來越近的河口。
拉爾夫命人在舊鎮外港收帆。甜風號借著余勢緩緩前行，最終在指定的錨地落下船錨。
主桅上的雷德溫家徽旗仍在風中展開。沒過多久，一條掛著舊鎮港務旗的小船便從外港方向劃來。船上坐著一名港務書記和四名槳手。書記仰頭看了看藍底上的酒紅葡萄，又望向站在艉樓旁的加蘭。
「船上是哪一位雷德溫家的大人？」他高聲問。
「帕克斯特大人之子，加蘭·雷德溫爵士。」拉爾夫在船舷邊回答，「甜風號從葡萄鎮來，前往君臨，在此卸下舊鎮商號的貨物。」
港務書記向加蘭低頭致意，隨後讓拉爾夫遞下艙單。他核對過船名和貨物，在背面蓋上舊鎮的印記。
「雷德溫商號的駁船已經出發。」他說。
他把艙單遞還給拉爾夫，示意槳手將小船劃開。
不到一刻鐘，一條寬底駁船便從蜜酒河方向駛來。雷德溫家在舊鎮商號的管事站在船頭，幾名槳手分坐兩側，後面還坐著負責接酒的碼頭腳夫。駁船貼上甜風號左舷以後，水手拋下纜繩，將兩條船暫時系在一起。
貨物管事取來艙單，依次報出標給舊鎮買家的六個桶號。六桶上等金酒被移到艙口，用繩套兜緊，再由絞盤緩緩降入駁船。商號書記每接下一桶，便檢查桶蓋上的刻記和桶塞處的封蠟，隨後在自己的貨單上記下一筆。
商號管事登上甜風號，同拉爾夫核對了最後的桶數，又交給貨物管事一張蓋有商號印記的收貨憑據。
「昨日有兩艘船從星墜城外海過來。」管事說，「他們一路遇到的都是西北風，多恩西岸也沒有風暴。再往東的消息，他們沒有帶來。」
拉爾夫點了點頭。「足夠了。」
最後一隻酒桶緩緩降入駁船以後，水手解開了連接兩船的纜繩。商號管事向加蘭行禮告辭。槳手重新落槳，駁船隨即轉向蜜酒河。幾隻酒桶並排固定在船腹中央，負責接貨的腳夫坐在桶旁。
甜風號的船錨也被重新絞起。
潮水已經開始向外退。水手升起前帆，船身緩緩離開錨地。駁船繼續向舊鎮的碼頭駛去，甜風號則轉過船首，重新駛向外海。
加蘭站在船尾，看著舊鎮成片的屋頂逐漸沉入暮色。
參天塔仍高高立在河口。塔頂的火光隨著天色轉暗而變得明亮，隔著漸寬的水面，依然能夠從交錯的帆索之間看見。
入夜以後，那一點火光終於消失在船尾。甜風號已經駛上繞行多恩的航路。
佩特點亮了床邊的蠟燭。加蘭坐起身。窗外仍是一片沉暗，只有東邊海面上浮著一層將明未明的灰白。
深綠色長衣、亞麻內衫和旅行斗篷都已放在椅背上。佩特替他扣好領口的銀葡萄胸針，又將佩劍掛上腰帶。隨身的錢袋、私印和文書匣鑰匙都收在一隻皮囊里，由佩特帶著。
兩人離開房間。長廊里的燈還沒有熄，守夜的衛兵站在通往內院的門旁，向加蘭低頭行禮。廚房方向已經傳來劈柴和搬動陶罐的聲音，藤冠堡正在醒來，卻還沒有完全醒來。
加蘭來到冠丘門時，門下只有守衛和負責啟程的人。
暮潮站在門外。沃特正在檢查肚帶與鞍後的系帶，阿萊斯特提燈替他照著。幾名馬童陸續從側院牽出其餘坐騎。艾林爵士剛帶著家族騎手穿過內院，正在門洞旁戴上手套。
加蘭走到暮潮身邊。戰馬聞見他的氣味，轉過頭，將鼻端湊向他的肩膀。
「都準備好了？」他問。
「馬準備好了。」沃特說，「船如何，得問拉爾夫船長。」
阿萊斯特將燈交給一名馬童，接過暮潮的韁繩。
馬匹尚未全部牽出城門，霍拉斯和霍柏便從北側長廊走了過來。兩人都在長衣外披著斗篷，沒有帶侍從。霍拉斯先同加蘭握了手。
「到了君臨便來信。」
「我會。」
霍柏隨後握住他的手。「一路順風。」
「你今日說得倒簡短。」
「昨晚已經說過了。」
米娜和德絲梅拉從內院另一側過來。德絲梅拉走到加蘭面前，抱了他一下，很快又鬆開。米娜最後吻了吻他的面頰。
帕克斯特在最後一匹馬被牽出側院時來到冠丘門。他的目光依次掃過艾林、家族騎手和門外的馬匹，隨後落在加蘭身上。
「可以走了？」
「可以。」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帕克斯特點了點頭。
「別讓船錯過晨潮。」
「不會。」
加蘭走出冠丘門，從阿萊斯特手裡接過韁繩，踩鐙上馬。佩特和阿萊斯特也各自上了坐騎，艾林爵士示意家族騎手跟上。
馬蹄踏上山路時，藤冠堡的第一聲晨鐘終於響了。
鐘聲越過城牆，在葡萄園上方散開。加蘭讓暮潮走出幾十步，才回頭望了一眼。家人仍站在冠丘門下。霍柏抬起一隻手，德絲梅拉也跟著抬了起來。
山路轉過一道彎，城門便被城牆擋住了。
天色逐漸明亮。晨霧貼在兩側葡萄架的低處，葉片上掛著露水。昨日運酒留下的車轍仍壓在路面上，路旁偶爾停著一輛尚未歸莊的空車。車夫看見雷德溫家的騎手，便牽著挽馬讓開道路，摘下帽子低頭致意。
艾林爵士騎在加蘭左後方。他約莫三十歲，穿著深紫色罩衣，肩頭縫著一小串酒紅色葡萄。同行的家族騎手把盾牌系在鞍側，沒有攜帶騎槍。阿萊斯特跟在沃特旁邊，佩特則騎著一匹步子平穩的棕色閹馬。
他們抵達葡萄鎮時，太陽尚未完全越過東邊的屋頂。
百桶碼頭比前日安靜許多。堆在石面上的酒桶已經全部不見，只剩壓扁的乾草和幾段廢棄的粗繩。甜風號停在上漲的潮水裡，船身隨著水面輕輕起伏。船尾那面窄長的藍色尾旗已經解開，酒紅色的葡萄串在晨風裡時隱時現。
拉爾夫·佛花站在跳板旁。看見一行人來到碼頭，他朝船上喊了一聲，幾名水手立即放下手裡的活，過來接馬。
「風沒有變。」拉爾夫對加蘭說，「潮水也正合適。」
「還要多久？」
「等馬匹進欄，便可以解纜。」
沃特卸下暮潮的馬鞍和鞍墊，將韁繩換成長牽繩。戰馬在跳板前照舊用左前蹄試了試木板，隨後便跟著他向前。其餘馬匹由家族騎手分別牽上船。木板偶爾在馬蹄下發出悶響，卻沒有哪匹馬真正停下腳步。
阿萊斯特把暮潮的馬鞍和鞍墊送進中艙。佩特提著一隻隨身小包登上跳板，艾林爵士和家族騎手隨後上了船。
加蘭最後看了一眼葡萄鎮沿坡而建的房屋，才跟隨拉爾夫踏上甜風號。
他剛剛踏上甲板，主桅旁便有水手解開另一面捲起的旗幟。
藍色方旗沿主桅的旗繩升起，在半空展開。酒紅色的葡萄串占據旗面中央，比船尾那面窄長尾旗上的圖記醒目得多。碼頭上的腳夫和船工陸續停下手裡的事情，朝船上看了一眼。有人認出了站在艉樓前的加蘭，摘帽向他致意。
拉爾夫已經走到舵手旁邊，開始下令解纜。
艉纜先從繫船柱上鬆開，隨後是船首的纜繩。水手用長篙抵住碼頭邊緣，將甜風號一點點撐離石岸。前桅的小帆率先張開，被海風吹得鼓起；主帆隨後從橫桁上放下，在索具的牽引下漸漸吃滿風。
甜風號借著風與潮水離開泊位，繼而轉過船首。碼頭上的人影開始後退，船舷與石岸之間的水面漸漸拉寬。
加蘭站在右舷，看著百桶碼頭從身邊滑過去。葡萄鎮的屋頂一層層升向山坡，背後是覆滿葡萄園的冠丘。藤冠堡的塔樓露在丘頂，迎著初升的太陽，顏色比平日淺了許多。
冠丘門已經看不清了。
船駛出近岸以後，風勢比港內更強。主帆發出一聲低沉的鼓響，纜索隨之繃緊。甜風號向東北轉去，船首劈開水面，將兩道白色浪紋推向兩側。
加蘭一直站到藤冠堡的塔樓與山脊重疊，才離開船舷。
拉爾夫正在同舵手確認方向。船上每個人都已經有了事情可做：水手整理纜繩，木匠檢查艙蓋，貨物管事帶著書記去看貨艙里的墊木。
「舊鎮停多久？」加蘭問。
「看卸貨快不快。」拉爾夫說，「舊鎮只卸六桶酒，駁船若準時過來，明日午後還能趕上退潮。」
加蘭點了點頭。
中艙里傳來馬蹄碰上木板的聲音，隨後是沃特壓低的說話聲。暮潮沒有嘶叫，另外幾匹馬也很快安靜下來。船身的搖晃尚不明顯，掛在馬欄里的水桶只是輕輕晃動，桶里的水沿桶壁盪出一圈細小的波紋。
船上的早飯是冷麵包、硬奶酪和前夜煮熟的雞蛋。加蘭同拉爾夫和艾林坐在艉樓下方的一張窄桌旁。桌面與長凳都固定在地板上，杯子下面墊著粗布圈，仍會隨著船身輕輕滑動。
等加蘭回到自己的隔艙時，佩特已經把航海志和一冊君臨名簿放到翻板桌上。
加蘭沒有翻開名簿。
他從方窗向外看去。青亭島仍占據大半視野，山坡上的葡萄園已經分辨不出藤架，只剩深淺不同的綠色。幾艘漁船在更靠近海岸的地方撒網，看見甜風號駛來，便依次讓開航道。
午後，島嶼漸漸退到船尾。
風始終沒有停。甜風號沿海岸向東北行駛，甲板開始有了更明顯的起伏。加蘭在青亭島長大，也坐過許多次船，身體很快便適應了這種搖晃。佩特走過狹窄艙道時偶爾會扶一下牆，除此之外，做事仍與在藤冠堡時沒有多少分別。
阿萊斯特起初還不太適應甲板的起伏，走過幾趟以後，腳步便重新穩了下來。晚飯前，他同沃特一起餵過馬，又把加蘭的鞍具重新擦了一遍。
夜裡，加蘭躺在靠牆的窄床上，聽見海水不斷擦過船殼。
頭頂不時有人走過。木板在腳步下發出短促的響聲，隨後重新歸於安靜。窗外沒有藤冠堡的潮聲，也沒有晨鐘和晚鐘，只有帆索在風中的低鳴。
第二日下午，阿萊斯特在甲板上最先看見參天塔。
「舊鎮。」他說。
那座塔起初只是東面海霧裡一道比桅杆更細的灰影。甜風號繼續向前，塔身才逐漸從天際顯現出來。塔頂的火焰在白日裡並不明亮，只在海霧後透出一小點橙紅色的光。
加蘭走到船首。蜜酒河口兩側的陸地越來越清晰，往來船隻也多了起來。漁船、運糧駁船和沿岸商船交錯在水道上，桅杆後方則是舊鎮成片的屋頂與鐘樓。
「我們會靠岸麼？」阿萊斯特問。
「不必。商號會派駁船來接酒。」
阿萊斯特點了點頭，繼續看著越來越近的河口。
拉爾夫命人在舊鎮外港收帆。甜風號借著余勢緩緩前行，最終在指定的錨地落下船錨。
主桅上的雷德溫家徽旗仍在風中展開。沒過多久，一條掛著舊鎮港務旗的小船便從外港方向劃來。船上坐著一名港務書記和四名槳手。書記仰頭看了看藍底上的酒紅葡萄，又望向站在艉樓旁的加蘭。
「船上是哪一位雷德溫家的大人？」他高聲問。
「帕克斯特大人之子，加蘭·雷德溫爵士。」拉爾夫在船舷邊回答，「甜風號從葡萄鎮來，前往君臨，在此卸下舊鎮商號的貨物。」
港務書記向加蘭低頭致意，隨後讓拉爾夫遞下艙單。他核對過船名和貨物，在背面蓋上舊鎮的印記。
「雷德溫商號的駁船已經出發。」他說。
他把艙單遞還給拉爾夫，示意槳手將小船劃開。
不到一刻鐘，一條寬底駁船便從蜜酒河方向駛來。雷德溫家在舊鎮商號的管事站在船頭，幾名槳手分坐兩側，後面還坐著負責接酒的碼頭腳夫。駁船貼上甜風號左舷以後，水手拋下纜繩，將兩條船暫時系在一起。
貨物管事取來艙單，依次報出標給舊鎮買家的六個桶號。六桶上等金酒被移到艙口，用繩套兜緊，再由絞盤緩緩降入駁船。商號書記每接下一桶，便檢查桶蓋上的刻記和桶塞處的封蠟，隨後在自己的貨單上記下一筆。
商號管事登上甜風號，同拉爾夫核對了最後的桶數，又交給貨物管事一張蓋有商號印記的收貨憑據。
「昨日有兩艘船從星墜城外海過來。」管事說，「他們一路遇到的都是西北風，多恩西岸也沒有風暴。再往東的消息，他們沒有帶來。」
拉爾夫點了點頭。「足夠了。」
最後一隻酒桶緩緩降入駁船以後，水手解開了連接兩船的纜繩。商號管事向加蘭行禮告辭。槳手重新落槳，駁船隨即轉向蜜酒河。幾隻酒桶並排固定在船腹中央，負責接貨的腳夫坐在桶旁。
甜風號的船錨也被重新絞起。
潮水已經開始向外退。水手升起前帆，船身緩緩離開錨地。駁船繼續向舊鎮的碼頭駛去，甜風號則轉過船首，重新駛向外海。
加蘭站在船尾，看著舊鎮成片的屋頂逐漸沉入暮色。
參天塔仍高高立在河口。塔頂的火光隨著天色轉暗而變得明亮，隔著漸寬的水面，依然能夠從交錯的帆索之間看見。
入夜以後，那一點火光終於消失在船尾。甜風號已經駛上繞行多恩的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