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白鹿和野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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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幾日,獵人仍在找那頭白鹿。

  清早出去的人,有時直到午後才回營。有人帶回新鮮的鹿跡,有人領來聲稱見過白鹿的林人,順著所指的地方找過去,卻又什麼也沒有。勞勃每次都要問幾句,聽說不是白鹿,便讓他們繼續找。

  營地沿寬路挪過一次,仍留在車輛容易抵達的地方。加蘭跟著兄長們換了帳篷的位置,往後幾日輪換坐騎,不再讓暮潮從早跑到晚。

  大隊並非每天都一同出動。有時只有幾組獵人遠去尋跡,其餘騎士各自結伴,在附近獵鹿、追兔,或帶著鷹到開闊處去。傍晚回來,總有人帶著獵物。王帳那邊照常用飯,稍遠處也有各家的火堆,吃過飯的人串帳說話,談起白日在哪裡追丟了獵物,又借了誰的犬。

  加蘭隨亞當和哈里斯出去過兩回,也同兩個哥哥獵過一次。霍柏得到一隻皮毛完整的狐狸,回營便交給僕人,囑咐別同沾著血的鞍毯堆在一起。霍拉斯換來的獵鞍用著不順,第二日又讓馬夫換回舊的。

  十二日傍晚,羅拔·羅伊斯從君臨趕到了獵營。

  加蘭當時正在帳外,看見他牽著馬從營路經過,靴子和披風下擺都蒙著塵土。他沒有先去父親的帳篷,問明王帳所在,便隨一名衛士過去。

  約恩隨後也被叫了去。

  晚些時候,加蘭才從藍禮那裡知道,羅拔是奉奈德之命趕來的。河間地的村民到紅堡請願,指認格雷果·克里岡率人襲擊村莊。奈德以國王之手的身份剝奪了他的封地與騎士稱號,派貝里·唐德利恩帶人前去執行判決。

  加蘭聽到格雷果的名字,問了一句:

  「是他本人?」

  「史塔克認為那些人的指認足夠了。」藍禮說,「他讓羅拔把事情帶來稟告陛下。」

  加蘭沒有見過那些村民,也不知道他們在王座廳說了些什麼,便沒有繼續追問。那晚幾處帳篷里都有人談論此事。翌日早晨獵人回來稟報蹤跡時,勞勃仍然照常上馬,只叫身邊的人少談一會兒君臨。

  到了十四日午後,一名騎手帶回了不同的消息。

  他從東邊進營,先同掌獵的人說了幾句,隨後兩人一同去了王帳。加蘭正在附近同巴隆·史文說話,看見勞勃從帳中出來,臉色已經不太好。

  「在哪裡?」

  騎手指了方向,說離營不遠,只是最後一段路需要步行。

  勞勃讓人備馬。

  加蘭聽見旁邊有人低聲說,白鹿找到了。他轉過頭,那人卻搖了搖頭,又補了一句:

  「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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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國王出去的人不多。加蘭跟在藍禮與洛拉斯後面,沿獵人指引的路走了一段,最後在一處雜木叢前下馬。

  馬匹留在較寬的路上,眾人步行進去。前頭的獵人撥開橫枝,加蘭繞過一截倒木,便聞到了屍體的氣味。

  鹿倒在土坡下。

  一副寬大的鹿角從亂草里露出來,頭頸旁還連著一些發白的皮毛,沾了泥和已經乾涸的血。腹部被撕開,軀幹大半已經啃空,幾隻蹄子陷在踩亂的草葉間。附近有狼留下的足跡,蒼蠅在眾人走近時散開,過了一會兒又聚了回去。

  勞勃站住了。

  他盯著那些殘骸看了一陣,才轉向帶路的騎手。

  「什麼時候死的?」

  「已經有幾日,陛下。」

  「幾日?」

  騎手遲疑了一下。掌獵的人接過話,說他們只能從屍體判斷,不敢定是哪一天。

  勞勃低聲罵了一句。

  他走近兩步,用靴尖撥開一叢草,露出下面被扯爛的白皮。那皮已經沒有留下來的用處,國王看過,又將腳收了回來。

  「就剩這些了。」

  沒有人接話。

  加蘭站在洛拉斯身旁,看見勞勃握緊了手套,又慢慢鬆開。國王沒有像獵到那頭雄鹿時那樣讓人圍近來看,只向掌獵的人指了一下鹿角。

  「把能收的收起來。」

  「是,陛下。」

  勞勃轉身往回走。獵人留了兩個人處理殘骸,其餘人跟著退迴路上。

  走到馬旁,一名年長的林人被帶到國王面前。他先行了禮,稟報自己前幾日見過野豬留下的蹤跡,說南面林地里有一頭很大的公豬,附近砍柴的人已經認得它。有人拿犬去追,犬被撞傷,人也沒能逼住它。

  勞勃抬起頭。

  「你見過那頭豬?」

  「見過一回,陛下,就在南邊林子裡。肩背比我見過的任何一頭豬都高。」

  國王又問了地點,聽他說明白以後,朝掌獵的人招手。

  「明早帶幾條好犬,去看看。」

  藍禮站在另一邊,問他是否還要在林中多留幾日。

  「鹿都讓狼吃了,我總得再打點什麼回去。」勞勃踩鐙上馬,「讓人問清那頭豬在哪兒,別又帶我去看一堆骨頭。」

  他們回營時,白鹿已死的消息已經傳開。

  有人走到王帳附近打聽,有人站在自家帳門前,同剛剛回來的人說話。喬佛里那邊先叫來了管事,不久便有僕役開始收拾箱籠。桑鐸站在馬匹旁,聽過吩咐,轉身去找隨行的王家騎手。

  勞勃決定留下繼續狩獵,王子次日返城。這個安排傳到各家帳前以後,原本還在猶豫的人也陸續定了歸期。

  約恩·羅伊斯與羅拔一道回去,巴隆·史文也走。亞當、哈里斯都在收拾東西。萊昂諾從藍禮帳中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張封好的短箋,是讓他返城後交給宅中管事的。

  霍拉斯在晚膳以前找到了加蘭。

  「我們明早也回去。」

  加蘭點頭。他同兩個哥哥在林子裡待了十日,原先要找的白鹿已經沒了,繼續留下也沒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

  「同王子的隊伍一起?」

  「同一天走,路上能有照應。霍柏已經叫人收行李了。」

  加蘭回到帳前,見佩特正把不再用的衣物疊進箱子。王家管事隨後過來核對返城的人馬,記下三兄弟與隨從,又交代清晨車輛先走,騎手不必全擠在營路上等。

  天黑前,加蘭去藍禮那裡道別。

  藍禮還要留下。巴利斯坦、蘭賽爾與國王近旁的侍衛也沒有收拾返程行李,必要的獵人、犬手和廚役會繼續隨行。

  「回去替我向你姑母問安。」藍禮說完,自己停了一下,「她是不是已經走了?」

  「七日走的,大人。」

  「那就等下回見面吧。」

  他又問了霍拉斯與霍柏的打算。加蘭說兩個哥哥回城以後便要安排返鄉,自己仍留君臨。藍禮點頭,沒有再留他,只讓他路上走穩些。

  洛拉斯送加蘭出了帳。

  「你還待幾日?」加蘭問。

  「不知道。藍禮要陪著陛下,我也留下。」

  加蘭看了一眼他帳前還沒卸下的獵具。

  「我的人明早就收帳,未必再過來。」

  「我知道。回君臨再找你。」

  十五日清晨,返城的車輛先離開營地。

  王帳附近仍有人牽犬、備馬,另一撥獵人準備往南去。加蘭上馬時,看見巴利斯坦站在勞勃帳前,蘭賽爾正在接過一隻皮囊。藍禮家的馬匹留在原處,帳上的雄鹿旗也沒有收下。

  回程沒有再繞進那些尋找鹿跡的林路。車馬沿寬道北行,途中歇過兩次,抵達黑水河時,天色已經向晚。渡船分批接人馬過河,三兄弟進河門時,城裡的店鋪仍有大半開著。

  回到藤蔓宅,貝莎已經讓廚房留了熱飯。

  加蘭把暮潮交給沃特,踏上石階。前廳里少了出發前堆著的箱籠,窗邊那幾隻木盤還在,裡面又積起了一些信。

  貝莎先說了宅中的日常事務,隨後將兩封短箋遞給他。

  一封是梅瑞狄斯留下的,七日清晨送來。她寫他們照原定日期啟程,等到了金樹城再給他寫信,末尾還問他究竟有沒有見到白鹿。

  另一封來自石橋旅店。塔爾伯特已經在八日登船南下,侍從替他帶來口信,問候加蘭與兩位兄長。

  加蘭將梅瑞狄斯那封又看了一遍,才交給佩特收好。

  晚膳時,霍柏提起了他們沒辦成的那頓飯。

  「亞當問你還請不請了。」

  「請。」加蘭說,「這幾日挑個晚上,看看還有誰在城裡。」

  貝莎取來先前的名單。三兄弟看過一遍,許多名字已經不能再用。有人回了河灣,有人去了別處,還有些雖然留在君臨,卻早有其他安排。

  梅瑞狄斯與塔爾伯特的名字被留在舊頁上。藍禮、洛拉斯仍在御林,也不必讓人送帖去問。

  最後能請來的約有三十人。

  加蘭定了十八日晚。科爾溫去問原先租過的宅院,得知正廳仍空著,便重新約好。人數比先前少,桌椅也不必擺滿,廚房只需照著新的數目準備。

  這一次沒有再花整個下午挑名單。翌日,請帖便送了出去。

  加蘭也給梅瑞狄斯回了信。

  他告訴她自己十五日回城,確實見到了白鹿,只可惜已經被狼吃得所剩無幾;勞勃仍在御林,準備再追一頭野豬。他沒有把十日的行程全寫一遍,只挑了幾件她會想聽的事,寫到最後,才補上那場延期宴席終於定在十八日。

  三兄弟寫給父母的信則一道送出。霍拉斯另叫科爾溫留意返青亭島的船,問明哪一艘能帶上他們的馬匹與隨從,不必為了趕一兩日勉強擠進不合適的船艙。

  往後兩日,加蘭仍有幾場拜訪。

  有人請他講國王獵鹿的經過,也有人問勞勃何時回來。他只能說白鹿已經找到了,陛下還想繼續獵豬,歸期沒有定。關於河間地的事情,城裡的議論比營中更多。

  十八日午後,最後幾份應允的回帖到了。

  貝莎按著賓客數目送去酒和餐具,霍柏提前過去看了一趟。加蘭換衣服時,佩特替他收好桌上的信,拿來了那件袖口繡著葡萄藤的長衣。

  這頓飯終於沒有再延期。

  三十來位年輕賓客陸續到齊,其中約有十位女士。亞當、哈里斯和萊昂諾都來了,艾麗絲隨女伴到場,見面便問加蘭,御林里那頭白鹿是否真像傳言中那樣大。加蘭招呼她們入席,沒有再把找到屍體的情形說得太細。

  晚飯以後,僕役撤開幾張桌子,樂師在廳側奏起曲子。加蘭同艾麗絲和另外幾位女士跳過舞,也在桌邊陪新認識的騎士坐了一陣。霍柏喝得興起,拉著一個先前只在賽場說過幾句話的人講御林中的追逐,哈里斯在旁邊補了兩句,把眾人都逗笑了。

  有人談馬,有人談歸途,也有人問起下一場比武會在哪裡。席間幾次說到國王,最後仍轉回誰的坐騎跑得快、誰在溪邊繞錯了路。加蘭沒有一直留在主位,端著杯子在幾桌之間走動,聽見有人叫他,便過去說幾句。

  宴席散得很晚。

  最後幾位女客的馬車離開以後,三兄弟才一同回藤蔓宅。霍柏還在說方才一名騎士講的笑話,走進前廳,看見科爾溫留下的回條,便順手拿起來遞給霍拉斯。

  「船那邊的?」

  霍拉斯借著燈看完,點了點頭。

  「二十四日一早。人和馬都有地方。」

  加蘭解開披風,轉過身。

  「定下了?」

  「定了。明日先讓他們把不再用的東西收好,提前送去河門倉。」

  霍柏在椅子上坐下,讓僕人取水。

  「也該回去了。我們走的時候,父親還說別只顧著比武,別的什麼都不記得看。」

  「那你就挑些確實看過的告訴他。」霍拉斯說。

  加蘭笑了笑,將披風交給佩特。

  「到了家,替我看看德絲梅拉。她前一封信還在說,你們兩個人都不給她寫。」

  「你的信已經夠她看了。」霍柏接過水杯,「回去我親自同她說。」

  霍拉斯把回條折好,叮囑僕人明早去請科爾溫,又問霍柏哪幾隻箱子可以先送走。霍柏掰著手指說了幾個,提到裝獵鞍的那隻時,停下來改了口,說還要再檢查一遍。

  加蘭在旁邊聽著,讓佩特記下二十四日的船期。等兩位兄長商量完,他才叫人將自己要托他們帶回青亭島的東西也取出來,放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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