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出獵
十月五日，三兄弟抵達紅堡時，外院裡已經聚了不少人。
加蘭剛穿過門洞，便聽見獵犬的吠聲。一名犬手牽著幾條長腿獵犬從馬廄旁經過，繩索繃得筆直。其中一條忽然往旁邊竄，惹得近處的馬揚起頭來，犬手立即收短牽繩，把它帶回同伴身邊。
暮潮也朝那邊轉了轉耳朵。加蘭壓住韁繩，讓它貼著院牆慢慢走過。
階前已經站著好幾撥貴族與騎士。
有人仍披著斗篷，同熟人說話；有人已經上馬，俯身接過侍從遞來的手套。長劍、獵矛和弓隨處可見，卻很少有人穿比武時那樣厚重的甲冑。幾名王家衛士正在讓出門前的道路，來回傳話的家臣不斷從人馬之間穿過。
霍拉斯先向一名持簿的管事報了姓名。對方核過以後，指給他們候駕的位置，又問了一句隨行行李是否已經交接。
「清晨送來的。」霍拉斯說。
「那麼稍後隨車隊走，三位不必等在這裡。」
他們來到階前。佩特和兩位兄長的貼身僕人留在稍後，阿萊斯特握著加蘭的獵矛，避開過往的馬匹，將矛尖立得更直些。
沃特帶著換乘馬去了另一邊。那邊已有一長列備用坐騎，馬夫們各自認著轡頭上的標記，不時牽出一匹，送到正在等候的主人面前。
加蘭認出了巴隆·史文。他正同約恩·羅伊斯說話，幾名谷地來客聚在他們身旁。稍遠些是藍禮家的騎手，萊昂諾·莫里根胸前的烏鴉銀扣在晨光里一閃，隨後又被走過的僕役擋住。
霍柏朝一位相識的騎士舉手。那人牽馬過來，兩人談起昨日送到馬廄的一副新獵鞍，霍拉斯聽了一陣，也插進話去。
加蘭往院門外望。
兩輛裝著帳杆的車正緩緩經過門前，後面裝著鍋具。幾個廚役走在車旁，其中一人抬手扶住搖晃的銅鍋，免得它一路撞著車板。車隊並沒有全擠進外院，有些已在城堡外面的道路上排好，只等前方放行。
洛拉斯從馬廄方向過來，在他身邊停下。
「亞當他們在後面。方才還問你到了沒有。」
加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朝那邊抬了抬手。
不久，喬佛里從內院那邊出來。
王子穿著鮮亮的獵裝，佩劍的金飾在走動間露出衣擺。桑鐸跟在近旁，接過馬夫手裡的韁繩。喬佛里踩鐙上馬以後，往院中看了一圈，便讓坐騎走到階前。
巴利斯坦爵士隨後出現，白披風垂在肩後。他向幾名王家衛士交代了兩句，隨即來到國王坐騎旁。
勞勃與藍禮一道從門內走出來。國王一邊戴手套，一邊聽身旁的獵人說話。他走下石階，抬眼看了看院裡的人馬。
「都準備好了？」
管事上前答話。
勞勃沒有耐心聽完車隊的次序，只朝自己的馬走去。蘭賽爾替他扶住韁繩，等國王坐穩，才退到一旁。
藍禮已經上馬，看見加蘭三兄弟，他向這邊點了點頭。
王旗先動了。
階前的騎士陸續上馬，僕役們退到道路兩側。巴利斯坦來到勞勃近旁，喬佛里與桑鐸隨後跟上。幾名王家騎手出門以後，門洞裡的蹄聲便再沒有停過。
加蘭同兩個哥哥一起隨隊離開。
城裡已經為王駕讓出了一條道路。
金袍子站在幾處街口，將運貨的車攔在側邊。有人從酒鋪門前探頭，有人推開樓上的窗子。勞勃經過時，街邊響起了幾聲呼喊，國王抬手揮了一下，並沒有停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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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經過河門，向渡口而去。
加蘭在坡道上回頭，看見寶冠雄鹿之後是一連串不同的家徽。貴族與騎士的坐騎先後下坡，再往後是披著罩衣的家兵、帶著武器的隨從以及獵犬。更遠處，行李車仍在城門內緩慢轉向。
渡船已經備好。
一些車輛先行過了河，王家的人在南岸等候，接應新靠岸的船。騎手們分批下馬，牽著坐騎登船。勞勃那一撥先渡過去以後，加蘭又在岸邊等了一陣，才與兄長們牽馬走上寬闊的木板。
霍柏看著仍在北岸排隊的人馬。
「後面的車還得等一陣。」
霍拉斯沒有回頭，只對身旁的家臣說：
「過去以後別急著跟上，先把我們的人認齊。」
加蘭隔著馬頸看見，佩特正站在另一條船前，替阿萊斯特扶住裝獵具的皮套。沃特和備用馬還在更後面。
等三兄弟重新上馬，勞勃已經帶著前頭的騎手沿道路南行。
他們催馬追上，隊伍逐漸舒展開來。貴族們不再擠著同一條窄路，有些人騎到熟人身旁交談，幾名負責前後聯絡的王家騎手不斷往返。
加蘭正同霍柏並轡，前面忽然有人回頭叫他。
「雷德溫！」
勞勃朝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旁。
「到這兒來。」
霍柏收了收韁繩，給他讓出位置。加蘭催暮潮向前，越過幾名騎手，在國王身側稍後處放慢。
「陛下。」
勞勃側頭打量了一下他的馬。
「還是比武那匹？」
「是，陛下。它叫暮潮。」
「好馬。」
勞勃隨後看向他的右手。
「胳膊好了？」
「好了。握韁和用矛都不妨事。」
「那就好。我可不想看冠軍進了林子，只能坐著等別人把肉端來。」
藍禮騎在另一邊，聽見這話，轉頭看了一眼。
「他夏天跟我們來過幾次，不至於餓著。」
「用弓還是用矛？」勞勃問。
「矛。我的弓用得不好。」
國王並不在意。
「那就帶矛。別管別人帶什麼，用你自己使得順手的。」
他抬頭看向前方。幾個王家獵人騎在道路盡頭，正等著一名從岔路回來的同伴。勞勃向他們招手，其中一人便掉轉馬頭，迎了過來。
國王問了營地的所在，又問今日有沒有白鹿的新消息。
獵人沒有說自己見過，只稟報先行的人已經進林，仍在循著林人指給他們的地方尋找。
「到營里以後再來告訴我。」勞勃說，「我不要再聽誰的妻子、誰的兄弟看見了。找個真見過的人來。」
獵人低頭領命，退到前方。
勞勃收回目光，似乎這才想起另一件事。
「對了，我的管事說，你還送了酒來。」
「兩桶七藤金露，陛下。」
國王轉頭看他，臉上有了笑意。
「哪一年的？」
「二九五年。一直收在家藏里。」
「你倒會挑。」
勞勃拍了拍鞍前，朝身後的侍從抬手。
「告訴他們收好。等我打只好鹿，再把雷德溫的酒拿出來。」
侍從應聲。加蘭向國王致意，勞勃卻已經轉向藍禮，問起他上回在御林獵到的那頭鹿。藍禮答了幾句，國王嫌他說得太小，又回頭把約恩·羅伊斯叫近，說起谷地的鹿更大。
加蘭仍在近旁騎著，聽他們說話。
有人談到一頭折斷過獵犬脊背的老鹿，有人提起從前追獵時丟失的馬。勞勃記得其中幾個人，問得很細，說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便打斷糾正。
加蘭沒有搶著插話。國王問到他時，他才回答，其餘時候便聽著，隨前面的馬匹調整步子。
行到午後，隊伍停下來。
勞勃和幾位貴族去了路旁的樹蔭下，侍從送來麵包、冷肉與酒。加蘭回到兩位兄長身旁，阿萊斯特已經替他找好一處不妨礙通行的位置，沃特也帶著換乘馬趕了上來。
加蘭解下水囊。
霍柏坐在一截倒木上，正在吃東西，腳邊留了一個空位。加蘭過去坐下，從他遞來的布包里取了一塊麵包。
後頭的隊伍仍在陸續趕來。
幾名犬手先到了，帶獵犬停到遠離坐騎的地方。接著是馱馬、王家家兵和走得更慢的車輛。有些人剛開始吃飯，前面已經有人起身，去找自己的馬。
加蘭喝完水，將水囊塞回鞍袋，沒有催沃特。
他們在御林里騎過不止一回，對沿路的幾處岔口都很熟悉。往常會走的一條小路從林緣斜穿過去，渡過淺溪以後，便能少繞一段。今日前面的獵人卻帶隊繼續沿寬路走，後面的車輪也始終循著馬蹄留下的路跡。
臨近傍晚，樹木之間終於出現了帳篷。
最先看見的是幾名正在清理道路的僕役。他們把砍下的細枝拖到一旁，給馬匹讓路。再往前，地面漸漸開闊，王家的大帳已經支起，帳頂的雄鹿旗在枝梢上方展開。幾名衛兵守在通向帳前的路邊，引導來人繞開尚未搬完的箱籠。
營地不只占著一塊空地。
近處是王室和賓客的帳區，再往兩側，樹間仍有人釘樁、拉繩。馬匹被帶向另一邊的開闊處，獵犬則安置在更遠的林緣，犬手們已經開始餵食。炊煙從溪旁升起來，幾個廚役蹲在大鍋邊忙碌，另有人將新送來的柴薪堆到雨棚底下。
一名先行管事迎到勞勃馬前。
國王下馬，將手套丟給侍從，聽他稟報了幾句，便朝大帳走去。巴利斯坦跟在近旁，藍禮與約恩·羅伊斯也一同過去。
另一名管事引著三兄弟來到他們的帳前。
紫色葡萄旗掛在帳門旁。帳子比加蘭平日隨朋友出獵時用的寬敞，裡面以布簾隔出幾處睡臥的位置，門內留著放桌椅和箱子的地方。兩名先到的僕人正鋪最後一張床，見主人到了，便停下來行禮。
霍拉斯讓他們繼續，自己去看行李是否已經送齊。
加蘭下馬，鬆開腰帶上的劍鞘，交給阿萊斯特。沃特牽過暮潮，去安置馬匹。佩特比他們晚到片刻，進帳先放下隨身皮囊，又叫人將還堵在門邊的箱子挪進去。
帳外不斷有車經過。
有人尋找自家的旗幟，有人沿著營地喊馬夫的名字。剛卸下的桌板被兩名僕役抬向王帳，途中遇見一列馱馬，不得不停下來讓路。那兩桶七藤金露也已隨車到了，仍封著，交由王家管酒的人收在帳後的物資棚內。
加蘭洗過臉，站到帳門邊看了一陣。
一名雷德溫家兵正在同王家衛士說話，問明守夜的人從哪裡換崗；霍拉斯的侍從則拎著空水桶，跟隨一名熟路的僕人往溪邊走。近處有人把自己的馬牽錯了地方，被馬夫叫住，趕緊又轉回來。
他們自己的東西已經收拾妥當，外面的車隊卻仍沒有走完。
霍柏從帳里出來，遞給加蘭一塊干布。
「領子上還有水。」
加蘭抹了一把，將布搭在一邊。
「霍拉斯呢？」
「在後面。我們有一隻箱子還在車上，他去找了。」
正說著，霍拉斯已經從帳後轉回來。
「找到了。」他看見兩人望過來，先說道，「同備用鞍放在一起。」
霍柏側身讓他進帳，又朝廚房方向看了一眼。
「能吃飯了麼？」
「去問問。」
晚膳送來時，帳里的燈已經點起。
三兄弟圍著一張小桌坐下，吃了一鍋燉肉、麵包和煮軟的豆子。酒仍是他們平日帶著的紅酒。
洛拉斯飯後來了一趟。
他掀開帳簾，見桌邊有空位，便拉過椅子坐下。
「明早別在帳里等傳話。」他說，「勞勃讓獵人天不亮就出去。他們一回來，便準備動身。」
霍拉斯點頭，轉身將這句話交代給門邊的侍從。
加蘭問：「今晚有人見著了麼？」
「沒有。只找到些鹿跡。」洛拉斯喝了口水，「前幾日見過白鹿的那個林人也來了，勞勃把他留下，要他明早帶路。」
他們坐著說了一陣馬匹和明早的安排。洛拉斯沒有留得太晚，水喝完便起身，把椅子推回桌邊。
「我先回去了。」
加蘭送他到帳門口。
外面的火已經比先前少了許多。廚房仍有人收拾鍋具，馬匹偶爾在遠處嘶鳴，巡夜衛兵提著燈從兩頂帳篷之間經過。洛拉斯沿著那條路走向藍禮的帳區，途中被一個熟人叫住，停下來談了兩句。
加蘭回帳時，佩特已替他鋪好床。
他脫下靴子，活動了一下腳踝，騎了一日，腰背都有些疲乏。霍柏在另一側解開束髮的帶子，霍拉斯則讓人把燈挪遠些，免得挨著垂下的布簾。
帳外又響了一陣釘樁聲，隨後終於停了。
翌日，佩特來叫他時，外面尚未完全亮起。
獵人已經離營。
加蘭聽見遠處有人牽馬經過，又有犬手壓著聲音呵斥獵犬。他穿好騎裝，在桌邊吃過麵包和熱粥，便帶阿萊斯特出了帳。霍拉斯與霍柏也先後出來，三人的坐騎都已備妥。
廚役留在灶旁，馬夫照看備用馬。出發的主要是受邀貴族、近身護衛、獵人和犬手，隊伍比前一日輕快了許多。幾組獵犬已經被領到不同方向，一部分仍束著牽繩，安靜些的幾條被單獨帶在前面。
掌獵人正在王帳前候著。
勞勃出來以後，沒有坐下聽長篇稟報。他站在馬旁，讓兩個先回營的獵人依次說。
東邊的坡地下有新鮮鹿跡。帶路的林人認為那一帶值得再找，但今晨還沒有人親眼見到白鹿。更早出去的一名獵人尚未回來，正在查看溪流另一側。
「那就往東。」勞勃說。
他上馬以後，喬佛里與桑鐸也來到近旁。巴利斯坦已經在等，藍禮整理好手套，同洛拉斯一道跟上。約恩·羅伊斯與幾名騎士留在稍後，聽掌獵的人說明幾處分路。
加蘭起初同兩個哥哥一起走。
出了營地，掌獵人讓一組犬手從較寬的林道繞行，另派熟悉道路的人帶幾名騎手去往坡地南側，等候號聲。他自己領著王駕，跟在一條系長繩的追蹤犬後面。
先行的犬手停在溪旁。
加蘭勒住暮潮，前面的坐騎也陸續停下。王家獵人蹲在濕土邊，撥開幾片落葉，看過地上的蹄印，又朝水流上遊走了幾步。
一名騎手正要從那裡經過，被他抬手攔住。
「爵士，勞駕從旁邊繞。這裡還沒看完。」
對方收住馬，退到樹旁。
犬只沿溪邊聞了一段，忽然抬起頭，牽繩也跟著繃緊。犬手沒有立即鬆開，而是隨它走到更高的岸邊，回頭招呼同伴。
幾個人低聲商量過，向國王指了方向。
「往那邊去了，陛下。」
「走。」
加蘭讓暮潮繞過濕軟的溪岸，緊跟前面的馬。霍拉斯與巴隆·史文走在另一條較寬的路上，霍柏也在那裡。樹木擋住他們以前，加蘭看見長兄朝自己抬了一下手。
他舉手回應，隨後便俯身避開一根橫枝。
路在坡下變窄了。
藍禮騎在國王后面，洛拉斯暫時落後幾步，與加蘭並在一處。兩人都沒有說話，聽著前面犬手的呼喚，注意不讓馬蹄踏上鬆動的石塊。
過了一陣，林中響起一聲短促的獵號。
掌獵的人立即抬頭，回了一聲。等候在旁路的犬手牽著獵犬趕來，犬群開始躁動，鼻端紛紛抬向同一處林坡。
前方有人喊見到了鹿。
加蘭只看見枝葉間掠過一團灰褐色，隨即便不見了。還來不及辨清，犬手已經鬆開牽繩，幾條獵犬撲進灌木，後面的同伴緊接著跟上。
勞勃坐直身體。
「跟上！」
國王的馬先躍過路邊的淺溝。巴利斯坦緊隨其後，藍禮與近旁的騎手也催馬向前。洛拉斯從加蘭身側經過，給他留出一段距離，才轉向林中。
暮潮已經在往前探身。
加蘭放開一些韁繩，雙腿夾緊馬腹。戰馬躍過淺溝，落在另一側的實地上，順著犬聲傳來的方向跑了起來。
加蘭剛穿過門洞，便聽見獵犬的吠聲。一名犬手牽著幾條長腿獵犬從馬廄旁經過，繩索繃得筆直。其中一條忽然往旁邊竄，惹得近處的馬揚起頭來，犬手立即收短牽繩，把它帶回同伴身邊。
暮潮也朝那邊轉了轉耳朵。加蘭壓住韁繩，讓它貼著院牆慢慢走過。
階前已經站著好幾撥貴族與騎士。
有人仍披著斗篷，同熟人說話；有人已經上馬，俯身接過侍從遞來的手套。長劍、獵矛和弓隨處可見，卻很少有人穿比武時那樣厚重的甲冑。幾名王家衛士正在讓出門前的道路，來回傳話的家臣不斷從人馬之間穿過。
霍拉斯先向一名持簿的管事報了姓名。對方核過以後，指給他們候駕的位置，又問了一句隨行行李是否已經交接。
「清晨送來的。」霍拉斯說。
「那麼稍後隨車隊走，三位不必等在這裡。」
他們來到階前。佩特和兩位兄長的貼身僕人留在稍後，阿萊斯特握著加蘭的獵矛，避開過往的馬匹，將矛尖立得更直些。
沃特帶著換乘馬去了另一邊。那邊已有一長列備用坐騎，馬夫們各自認著轡頭上的標記，不時牽出一匹，送到正在等候的主人面前。
加蘭認出了巴隆·史文。他正同約恩·羅伊斯說話，幾名谷地來客聚在他們身旁。稍遠些是藍禮家的騎手，萊昂諾·莫里根胸前的烏鴉銀扣在晨光里一閃，隨後又被走過的僕役擋住。
霍柏朝一位相識的騎士舉手。那人牽馬過來，兩人談起昨日送到馬廄的一副新獵鞍，霍拉斯聽了一陣，也插進話去。
加蘭往院門外望。
兩輛裝著帳杆的車正緩緩經過門前，後面裝著鍋具。幾個廚役走在車旁，其中一人抬手扶住搖晃的銅鍋，免得它一路撞著車板。車隊並沒有全擠進外院，有些已在城堡外面的道路上排好，只等前方放行。
洛拉斯從馬廄方向過來，在他身邊停下。
「亞當他們在後面。方才還問你到了沒有。」
加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朝那邊抬了抬手。
不久，喬佛里從內院那邊出來。
王子穿著鮮亮的獵裝，佩劍的金飾在走動間露出衣擺。桑鐸跟在近旁，接過馬夫手裡的韁繩。喬佛里踩鐙上馬以後，往院中看了一圈，便讓坐騎走到階前。
巴利斯坦爵士隨後出現，白披風垂在肩後。他向幾名王家衛士交代了兩句，隨即來到國王坐騎旁。
勞勃與藍禮一道從門內走出來。國王一邊戴手套，一邊聽身旁的獵人說話。他走下石階，抬眼看了看院裡的人馬。
「都準備好了？」
管事上前答話。
勞勃沒有耐心聽完車隊的次序，只朝自己的馬走去。蘭賽爾替他扶住韁繩，等國王坐穩，才退到一旁。
藍禮已經上馬，看見加蘭三兄弟，他向這邊點了點頭。
王旗先動了。
階前的騎士陸續上馬，僕役們退到道路兩側。巴利斯坦來到勞勃近旁，喬佛里與桑鐸隨後跟上。幾名王家騎手出門以後，門洞裡的蹄聲便再沒有停過。
加蘭同兩個哥哥一起隨隊離開。
城裡已經為王駕讓出了一條道路。
金袍子站在幾處街口，將運貨的車攔在側邊。有人從酒鋪門前探頭，有人推開樓上的窗子。勞勃經過時，街邊響起了幾聲呼喊，國王抬手揮了一下，並沒有停馬。
本書首發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隊伍經過河門，向渡口而去。
加蘭在坡道上回頭，看見寶冠雄鹿之後是一連串不同的家徽。貴族與騎士的坐騎先後下坡，再往後是披著罩衣的家兵、帶著武器的隨從以及獵犬。更遠處，行李車仍在城門內緩慢轉向。
渡船已經備好。
一些車輛先行過了河，王家的人在南岸等候，接應新靠岸的船。騎手們分批下馬，牽著坐騎登船。勞勃那一撥先渡過去以後，加蘭又在岸邊等了一陣，才與兄長們牽馬走上寬闊的木板。
霍柏看著仍在北岸排隊的人馬。
「後面的車還得等一陣。」
霍拉斯沒有回頭，只對身旁的家臣說：
「過去以後別急著跟上，先把我們的人認齊。」
加蘭隔著馬頸看見，佩特正站在另一條船前，替阿萊斯特扶住裝獵具的皮套。沃特和備用馬還在更後面。
等三兄弟重新上馬，勞勃已經帶著前頭的騎手沿道路南行。
他們催馬追上，隊伍逐漸舒展開來。貴族們不再擠著同一條窄路，有些人騎到熟人身旁交談，幾名負責前後聯絡的王家騎手不斷往返。
加蘭正同霍柏並轡，前面忽然有人回頭叫他。
「雷德溫！」
勞勃朝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旁。
「到這兒來。」
霍柏收了收韁繩，給他讓出位置。加蘭催暮潮向前，越過幾名騎手，在國王身側稍後處放慢。
「陛下。」
勞勃側頭打量了一下他的馬。
「還是比武那匹？」
「是，陛下。它叫暮潮。」
「好馬。」
勞勃隨後看向他的右手。
「胳膊好了？」
「好了。握韁和用矛都不妨事。」
「那就好。我可不想看冠軍進了林子，只能坐著等別人把肉端來。」
藍禮騎在另一邊，聽見這話，轉頭看了一眼。
「他夏天跟我們來過幾次，不至於餓著。」
「用弓還是用矛？」勞勃問。
「矛。我的弓用得不好。」
國王並不在意。
「那就帶矛。別管別人帶什麼，用你自己使得順手的。」
他抬頭看向前方。幾個王家獵人騎在道路盡頭，正等著一名從岔路回來的同伴。勞勃向他們招手，其中一人便掉轉馬頭，迎了過來。
國王問了營地的所在，又問今日有沒有白鹿的新消息。
獵人沒有說自己見過，只稟報先行的人已經進林，仍在循著林人指給他們的地方尋找。
「到營里以後再來告訴我。」勞勃說，「我不要再聽誰的妻子、誰的兄弟看見了。找個真見過的人來。」
獵人低頭領命，退到前方。
勞勃收回目光，似乎這才想起另一件事。
「對了，我的管事說，你還送了酒來。」
「兩桶七藤金露，陛下。」
國王轉頭看他，臉上有了笑意。
「哪一年的？」
「二九五年。一直收在家藏里。」
「你倒會挑。」
勞勃拍了拍鞍前，朝身後的侍從抬手。
「告訴他們收好。等我打只好鹿，再把雷德溫的酒拿出來。」
侍從應聲。加蘭向國王致意，勞勃卻已經轉向藍禮，問起他上回在御林獵到的那頭鹿。藍禮答了幾句，國王嫌他說得太小，又回頭把約恩·羅伊斯叫近，說起谷地的鹿更大。
加蘭仍在近旁騎著，聽他們說話。
有人談到一頭折斷過獵犬脊背的老鹿，有人提起從前追獵時丟失的馬。勞勃記得其中幾個人，問得很細，說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便打斷糾正。
加蘭沒有搶著插話。國王問到他時，他才回答，其餘時候便聽著，隨前面的馬匹調整步子。
行到午後，隊伍停下來。
勞勃和幾位貴族去了路旁的樹蔭下，侍從送來麵包、冷肉與酒。加蘭回到兩位兄長身旁，阿萊斯特已經替他找好一處不妨礙通行的位置，沃特也帶著換乘馬趕了上來。
加蘭解下水囊。
霍柏坐在一截倒木上，正在吃東西，腳邊留了一個空位。加蘭過去坐下，從他遞來的布包里取了一塊麵包。
後頭的隊伍仍在陸續趕來。
幾名犬手先到了，帶獵犬停到遠離坐騎的地方。接著是馱馬、王家家兵和走得更慢的車輛。有些人剛開始吃飯，前面已經有人起身，去找自己的馬。
加蘭喝完水，將水囊塞回鞍袋，沒有催沃特。
他們在御林里騎過不止一回，對沿路的幾處岔口都很熟悉。往常會走的一條小路從林緣斜穿過去，渡過淺溪以後，便能少繞一段。今日前面的獵人卻帶隊繼續沿寬路走，後面的車輪也始終循著馬蹄留下的路跡。
臨近傍晚，樹木之間終於出現了帳篷。
最先看見的是幾名正在清理道路的僕役。他們把砍下的細枝拖到一旁，給馬匹讓路。再往前，地面漸漸開闊，王家的大帳已經支起，帳頂的雄鹿旗在枝梢上方展開。幾名衛兵守在通向帳前的路邊，引導來人繞開尚未搬完的箱籠。
營地不只占著一塊空地。
近處是王室和賓客的帳區，再往兩側，樹間仍有人釘樁、拉繩。馬匹被帶向另一邊的開闊處，獵犬則安置在更遠的林緣，犬手們已經開始餵食。炊煙從溪旁升起來，幾個廚役蹲在大鍋邊忙碌，另有人將新送來的柴薪堆到雨棚底下。
一名先行管事迎到勞勃馬前。
國王下馬，將手套丟給侍從，聽他稟報了幾句，便朝大帳走去。巴利斯坦跟在近旁，藍禮與約恩·羅伊斯也一同過去。
另一名管事引著三兄弟來到他們的帳前。
紫色葡萄旗掛在帳門旁。帳子比加蘭平日隨朋友出獵時用的寬敞，裡面以布簾隔出幾處睡臥的位置，門內留著放桌椅和箱子的地方。兩名先到的僕人正鋪最後一張床，見主人到了，便停下來行禮。
霍拉斯讓他們繼續，自己去看行李是否已經送齊。
加蘭下馬，鬆開腰帶上的劍鞘，交給阿萊斯特。沃特牽過暮潮，去安置馬匹。佩特比他們晚到片刻，進帳先放下隨身皮囊，又叫人將還堵在門邊的箱子挪進去。
帳外不斷有車經過。
有人尋找自家的旗幟，有人沿著營地喊馬夫的名字。剛卸下的桌板被兩名僕役抬向王帳，途中遇見一列馱馬，不得不停下來讓路。那兩桶七藤金露也已隨車到了，仍封著，交由王家管酒的人收在帳後的物資棚內。
加蘭洗過臉，站到帳門邊看了一陣。
一名雷德溫家兵正在同王家衛士說話，問明守夜的人從哪裡換崗；霍拉斯的侍從則拎著空水桶，跟隨一名熟路的僕人往溪邊走。近處有人把自己的馬牽錯了地方，被馬夫叫住，趕緊又轉回來。
他們自己的東西已經收拾妥當，外面的車隊卻仍沒有走完。
霍柏從帳里出來，遞給加蘭一塊干布。
「領子上還有水。」
加蘭抹了一把，將布搭在一邊。
「霍拉斯呢？」
「在後面。我們有一隻箱子還在車上，他去找了。」
正說著，霍拉斯已經從帳後轉回來。
「找到了。」他看見兩人望過來，先說道，「同備用鞍放在一起。」
霍柏側身讓他進帳，又朝廚房方向看了一眼。
「能吃飯了麼？」
「去問問。」
晚膳送來時，帳里的燈已經點起。
三兄弟圍著一張小桌坐下，吃了一鍋燉肉、麵包和煮軟的豆子。酒仍是他們平日帶著的紅酒。
洛拉斯飯後來了一趟。
他掀開帳簾，見桌邊有空位，便拉過椅子坐下。
「明早別在帳里等傳話。」他說，「勞勃讓獵人天不亮就出去。他們一回來，便準備動身。」
霍拉斯點頭，轉身將這句話交代給門邊的侍從。
加蘭問：「今晚有人見著了麼？」
「沒有。只找到些鹿跡。」洛拉斯喝了口水，「前幾日見過白鹿的那個林人也來了，勞勃把他留下，要他明早帶路。」
他們坐著說了一陣馬匹和明早的安排。洛拉斯沒有留得太晚，水喝完便起身，把椅子推回桌邊。
「我先回去了。」
加蘭送他到帳門口。
外面的火已經比先前少了許多。廚房仍有人收拾鍋具，馬匹偶爾在遠處嘶鳴，巡夜衛兵提著燈從兩頂帳篷之間經過。洛拉斯沿著那條路走向藍禮的帳區，途中被一個熟人叫住，停下來談了兩句。
加蘭回帳時，佩特已替他鋪好床。
他脫下靴子，活動了一下腳踝，騎了一日，腰背都有些疲乏。霍柏在另一側解開束髮的帶子，霍拉斯則讓人把燈挪遠些，免得挨著垂下的布簾。
帳外又響了一陣釘樁聲，隨後終於停了。
翌日，佩特來叫他時，外面尚未完全亮起。
獵人已經離營。
加蘭聽見遠處有人牽馬經過，又有犬手壓著聲音呵斥獵犬。他穿好騎裝，在桌邊吃過麵包和熱粥，便帶阿萊斯特出了帳。霍拉斯與霍柏也先後出來，三人的坐騎都已備妥。
廚役留在灶旁，馬夫照看備用馬。出發的主要是受邀貴族、近身護衛、獵人和犬手，隊伍比前一日輕快了許多。幾組獵犬已經被領到不同方向，一部分仍束著牽繩，安靜些的幾條被單獨帶在前面。
掌獵人正在王帳前候著。
勞勃出來以後，沒有坐下聽長篇稟報。他站在馬旁，讓兩個先回營的獵人依次說。
東邊的坡地下有新鮮鹿跡。帶路的林人認為那一帶值得再找，但今晨還沒有人親眼見到白鹿。更早出去的一名獵人尚未回來，正在查看溪流另一側。
「那就往東。」勞勃說。
他上馬以後，喬佛里與桑鐸也來到近旁。巴利斯坦已經在等，藍禮整理好手套，同洛拉斯一道跟上。約恩·羅伊斯與幾名騎士留在稍後，聽掌獵的人說明幾處分路。
加蘭起初同兩個哥哥一起走。
出了營地，掌獵人讓一組犬手從較寬的林道繞行，另派熟悉道路的人帶幾名騎手去往坡地南側，等候號聲。他自己領著王駕，跟在一條系長繩的追蹤犬後面。
先行的犬手停在溪旁。
加蘭勒住暮潮，前面的坐騎也陸續停下。王家獵人蹲在濕土邊，撥開幾片落葉，看過地上的蹄印，又朝水流上遊走了幾步。
一名騎手正要從那裡經過，被他抬手攔住。
「爵士，勞駕從旁邊繞。這裡還沒看完。」
對方收住馬，退到樹旁。
犬只沿溪邊聞了一段，忽然抬起頭，牽繩也跟著繃緊。犬手沒有立即鬆開，而是隨它走到更高的岸邊，回頭招呼同伴。
幾個人低聲商量過，向國王指了方向。
「往那邊去了，陛下。」
「走。」
加蘭讓暮潮繞過濕軟的溪岸，緊跟前面的馬。霍拉斯與巴隆·史文走在另一條較寬的路上，霍柏也在那裡。樹木擋住他們以前，加蘭看見長兄朝自己抬了一下手。
他舉手回應，隨後便俯身避開一根橫枝。
路在坡下變窄了。
藍禮騎在國王后面，洛拉斯暫時落後幾步，與加蘭並在一處。兩人都沒有說話，聽著前面犬手的呼喚，注意不讓馬蹄踏上鬆動的石塊。
過了一陣，林中響起一聲短促的獵號。
掌獵的人立即抬頭，回了一聲。等候在旁路的犬手牽著獵犬趕來，犬群開始躁動，鼻端紛紛抬向同一處林坡。
前方有人喊見到了鹿。
加蘭只看見枝葉間掠過一團灰褐色，隨即便不見了。還來不及辨清，犬手已經鬆開牽繩，幾條獵犬撲進灌木，後面的同伴緊接著跟上。
勞勃坐直身體。
「跟上！」
國王的馬先躍過路邊的淺溝。巴利斯坦緊隨其後，藍禮與近旁的騎手也催馬向前。洛拉斯從加蘭身側經過，給他留出一段距離，才轉向林中。
暮潮已經在往前探身。
加蘭放開一些韁繩，雙腿夾緊馬腹。戰馬躍過淺溝，落在另一側的實地上，順著犬聲傳來的方向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