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首相比武大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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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比賽漸漸快了起來。

  圍欄外等候的騎士少了,槍架下的斷木卻越堆越高。雜役趁兩組比賽之間重新耙過黃沙,還沒走到場邊,下一對騎士便已牽著馬過來。看台上的人有些換過位置,有些吃完帶來的午飯,把空籃子塞到長凳底下,繼續伸長脖子張望。

  加蘭的第二場沒有耽擱太久。對手接住了第一槍,第二次交鋒便落了馬。第三場稍晚一些,對方與他折過幾支槍,最終還是沒能守住鞍座。

  等他第三次退出槍道,日光已經斜照在西側看台的帷幔上。霍拉斯那一組還在等前面的比賽結束。加蘭回營帳卸去盔甲,擦過臉上的汗,換回長衣,便同霍柏一道去了場邊。

  他們到時,霍拉斯正從侍從手裡接過騎槍。

  長兄的面甲尚未放下,看見兩人,朝圍欄這邊點了一下頭。霍柏抬起手回應,隨後將雙臂搭上欄杆。

  另一端的騎手已經準備妥當。灰色罩衣垂在鞍側,盾牌上留著前兩輪碰擊的痕跡。他在馬上調整了一下左臂,便把目光轉向霍拉斯。

  紋章官的聲音越過場地傳來。

  「青亭島的霍拉斯·雷德溫爵士!」

  霍拉斯舉槍致意。

  「國王之手艾德·史塔克大人的護衛隊長——喬里·凱索!」

  北境人的姓名被傳令官重複了一遍。加蘭看著他壓下面甲,記住了那面灰色的盾。

  旗幟落下,兩匹馬同時起步。

  第一槍,兩人都擊中了對方。撞擊聲沉而短,騎槍沒有折斷,霍拉斯的肩膀晃了一下,很快便重新坐正。兩人衝過彼此,在對端減速,場邊的僕役隨即迎上前。

  第二次衝刺開始時,霍柏向前探了探身。

  霍拉斯這一槍打得很好。

  槍頭正中灰盾,木桿在碰擊處驟然斷裂。喬里被撞得向後一仰,身體偏向鞍側,一隻腳已經離開馬鐙。看台上有人站起來,霍柏也喊了一聲。可那名北境騎手仍夾住馬腹,直到兩匹馬錯開,才一點點將身體壓回鞍中。

  他沒有落馬。

  霍柏收回搭在欄杆上的手,朝加蘭看了一眼。

  加蘭仍望著場內。喬里已經重新踩穩馬鐙,抬起左臂看了看盾帶,隨後接過新的騎槍。

  第三次,兩人幾乎同時將槍尖壓低。

  馬蹄聲迅速逼近。霍拉斯的槍頭碰上灰盾上緣,斜斜滑了出去;喬里的騎槍卻結實地擊中了葡萄紋章。槍桿彎曲,隨即崩斷。霍拉斯被撞得整個上身向後倒去,右手鬆開的騎槍先落進沙中,接著人也從鞍側翻了下來。

  霍柏的身體猛地前傾。

  加蘭已經離開圍欄,向出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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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上的人迎過去攔馬。霍拉斯坐在沙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仍掛著盾牌。他低著頭緩了片刻,在侍從趕到以前先屈起一條腿,試著站了起來。

  加蘭的腳步這才慢了一點。

  「喬里·凱索勝!」

  喝彩聲從看台上涌下來。喬里在槍道盡頭勒住馬,回身看過霍拉斯,才舉起右手向觀眾致意。

  霍拉斯讓侍從取下頭盔,臉上全是汗,頭髮里還沾著沙。他朝喬里的方向點了一下頭,便走向出口。

  「傷著沒有?」加蘭問。

  「肩上撞了一下。」

  霍拉斯將頭盔交給侍從,用右手碰了碰左肩甲,眉頭隨即皺緊。

  霍柏繞到他另一側。

  「回去再看。」

  長兄沒有反對,跟著他們離開了槍道。

  雷德溫帳內,侍從剛要解肩上的搭扣,霍拉斯便抬起右手。

  「先松下面那條。」

  霍柏上前托住臂甲,讓侍從將皮帶抽出來。甲片離開肩頭以後,霍拉斯緩緩轉了一下手臂,低聲罵了一句。

  加蘭把水遞過去,又讓人請來附近的醫師。那人看過霍拉斯的肩背,按了幾處,問過疼痛的位置,最後只讓僕役拿來濕布,並沒有留下包紮的東西。

  「明日會比現在疼些。」醫師說,「今夜少碰它。」

  「知道了。」

  醫師走後,霍拉斯坐回矮凳,將濕布按在肩上。他盯著帳口那塊被夕陽照亮的草地,半晌沒有說話。

  霍柏把自己的椅子拖過來,坐在近旁。加蘭則倚著桌沿,沒有立刻找話。

  過了一會兒,霍拉斯開口道:

  「第二槍差一點。」

  「我看見了。」加蘭說,「我也以為他要下來了。」

  長兄低頭喝了一口水。

  霍柏說道:「我都已經喊出來了。」

  「你喊早了。」

  「是早了。」

  霍柏答得乾脆。霍拉斯瞥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又將濕布換了個位置。

  帳外傳來腳步聲。洛拉斯掀開帘子進來,領口敞著,額前的頭髮還有擦洗過的濕意。他先看了一眼霍拉斯的肩膀。

  「醫師看過了?」

  「剛走。」加蘭說。

  「沒什麼大事。」霍拉斯將布巾放回盆邊,「你也看見了?」

  洛拉斯在桌邊倒了杯水。

  「第二槍,我還以為你已經贏了。」

  「你們一個個都這樣說。」

  洛拉斯端著杯子看他。

  「總不能說你輸得很早。」

  霍柏笑了一聲。霍拉斯抬頭瞪了洛拉斯一眼,卻沒有真惱。

  「你來這裡,就是為了說這個?」

  「還來問你晚上還能不能去。」

  「當然去。」

  「那就好。藍禮方才也問起你。」

  霍拉斯伸手去取自己的長衣。左臂剛抬起來,他又停住了,侍從立即過來替他撐開袖口。

  洛拉斯沒有繼續談那場比賽。他在帳中待了一會兒,聽霍柏說起下午另外兩場較量,喝完水,便回去更衣了。外面的唱名仍斷斷續續傳來,間或夾著一陣突然升高的叫好聲。

  等最後幾場也分出勝負,日頭已經落到看台後面。

  大會官員開始沿著營地傳話,交代次日開賽的時辰。東側木台上的百姓陸續往外走,抱起帶來的木凳和空籃子,在出口擠作一團。還有許多人不肯回城,圍著收注的木牌爭論,或在賣肉餅的小車旁等著填飽肚子。

  營地里的火一處接著一處亮起來。

  加蘭從帳內出來透氣,恰好看見哈里斯沿通道走來。他已經換下軟甲衣,外衣松松搭在臂上。

  「去哪裡?」加蘭問。

  「外邊有人請我喝酒。午後在等候處認識的幾個人。」哈里斯朝南營外圍指了指,「你來不來?」

  加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幾頂矮帳之間升起一股炊煙,煙里有烤肉的氣味,笑聲隔著馬欄傳來。

  「走吧。」

  佩特還在帳內整理晚宴要穿的衣物。加蘭告訴他自己去附近坐一會兒,便同哈里斯一道穿過通道。

  外圍沒有貴族主帳前那麼寬的空地。幾頂舊帆布帳篷挨在一起,帳繩橫過草地,衣服和汗濕的襯墊掛在兩根木桿之間。有人蹲在帳前擦頭盔,有人仍在拆盾牌背後的皮扣。火堆上架著幾條羊肉,油脂滴進炭里,發出細碎的響聲。

  火旁已經坐了六七個人。

  一名裹著舊褐色斗篷的騎士看見哈里斯,抬起手。等目光落到加蘭胸前的葡萄紋章上,他又站了起來。

  「雷德溫爵士。」

  「還有地方麼?」加蘭問。

  「有,有。」

  那人將放在長凳上的手套和皮囊拿開。加蘭道過謝,同哈里斯坐下,旁邊立即遞來兩隻木杯。

  一個挽著衣袖的年輕騎手正扶著裂開的盾牌,請身邊的灰須騎士幫他看。

  「換一面。」老人用拇指按了按裂口,「裡面也開了。混戰時挨不了幾下。」

  「我才給它換過蒙皮。」

  「那便把皮留下。」

  年輕人看著自己的盾,嘆了口氣,終於將它靠回帳邊。

  哈里斯接過酒壺,為自己和加蘭斟上。烤肉的人從木籤上割下一片肉,放到一塊掰開的麵包上,先遞給客人。

  肉烤得外緣發焦,裡面仍有熱汁。加蘭用指尖捏住麵包,剛咬下一口,身旁的騎手便伸手替他把滴下來的油擋在一塊舊木板上。

  「放這兒,爵士。別滴在衣服上。」

  「多謝。」

  談話很快又接了下去。

  有人抱怨自己一早便穿好了甲,結果站到日中才輪上;有人堅持下午那場本該再跑一槍,同桌的對手卻告訴他,自己已經看見他的兩隻腳都離開了馬鐙。兩人各說各的,旁邊幾個人也加入爭論,直到烤肉的騎手把木籤塞進其中一人手裡,讓他先幫忙翻一翻。

  那人接過木籤,嘴裡仍沒停。

  「我若真坐不穩,怎麼還能自己下來?」

  「下來以後扶著欄杆走的也是你。」

  「我餓了。」

  哈里斯低頭笑起來。加蘭咽下嘴裡的肉,也跟著笑了一聲。

  那騎手看了兩人一眼,自己也笑了,低下頭去翻肉。

  加蘭沒有坐過這樣的席。

  沒有人安排座次,也沒有僕役等著添酒。酒壺傳到誰手裡,誰便替近旁的人倒一些;身後帳篷里有人叫,坐著的人就放下杯子進去,過一會兒帶著要補的皮帶或剛找到的鹽罐出來。幾個剛才還在爭論勝負的人,此刻又一起按住木籤,將一塊快滑進火里的羊肉扶正。

  他們仍稱他爵士。向他遞刀時,年輕騎手會記得先將刀柄轉過來,可等談起下午那場比賽,話又很快越過他,落到坐在火堆另一邊的人身上。

  加蘭大半時候都在聽。有人問起他在南端看見了什麼,他便說自己看見的;說到另一條槍道他沒看清的部分,便讓坐在對面的人接著講。

  後來,話題轉到了明日。

  「詹姆爵士今天沒多費力氣。」灰須騎士說道。

  「巴利斯坦爵士也沒。」

  「你們總說他們兩個。」那名年輕騎手抬起頭,「百花騎士呢?」

  哈里斯端著杯子道:「他若在這裡,一定會喜歡你。」

  「我又沒說他會贏。」

  「那你最好別讓他聽見後半句。」

  火旁響起笑聲。年輕騎手隨後認真說起洛拉斯下午的一次命中,哈里斯卻糾正了他看錯的位置。兩人拿起地上的短木枝,在灰土裡畫出槍道和馬匹的位置。

  加蘭挪開腳,讓他們畫得更寬些。

  直到營地另一端傳來試奏的管樂聲,他才抬頭看了看天色。

  河邊已經點起了火把。黑金色的大帳高過附近的帳頂,燈光沿著通往河岸的道路連成一線。

  「該回去換衣服了。」他對哈里斯說。

  兩人放下杯子,向火旁的人道謝。烤肉的騎手還想再切一片,加蘭搖了搖頭。

  「再吃下去,晚膳就吃不動了。」

  「陛下那邊有牛肉。」灰須騎士說道,「午後抬過去好幾趟,我看見了。」

  「那更得留些肚子。」

  加蘭笑著同他們告別。走出幾步,身後的人又開始爭論方才畫在地上的那一槍,沒有誰特意停下來送他們。

  回到雷德溫帳中,佩特抬眼看了看他,先把原本拿起的長衣放回衣箱上。

  「外衣脫下來吧,少爺。」

  加蘭低頭聞了聞袖口,滿是煙氣。

  「還來得及?」

  「來得及。水還熱著。」

  帳後已經用厚布隔出更衣的地方。加蘭擦洗了臉頸與手臂,換過乾淨的亞麻內衫。佩特替他梳好頭髮,穿上一件深綠色長衣,將葡萄胸針扣在領下,又檢查了一遍袖口。

  霍拉斯和霍柏在外面等他。

  長兄已經換上深紫色禮服。左肩仍有些僵,披風由侍從替他扣好。霍柏正站在燈下整理腰帶,看見加蘭出來,便轉身拿起桌上的手套。

  三兄弟離開營帳,沿著點起火把的通道走向河邊。

  國王門外仍有許多人往城裡去,河岸這一邊卻越來越熱鬧。車夫將送客的馬車趕到遠處,侍從提著燈籠往返,廚役端著蓋上白布的大盤,從烤架與大帳之間快步穿過。

  黑水河在暮色里泛著暗沉的光。靠岸幾條小船已經點了燈,河風越過水麵,吹得帳外火把向一側傾斜。

  王家的大帳立在河岸稍高的平地上,兩側另接著遮棚,長桌從帳內一直排到外面。寶冠雄鹿懸在正中,燈光照亮帷幕上的金線。附近的烤架還沒有撤,廚役用長刀從整塊牛肉上切下厚片,盛進大盤,澆上熱肉汁。

  營地里方才還零散的笑聲,到了這裡已經連成一片。歌手與樂師候在王帳前,一名踩著高蹺的弄臣從遮棚外經過,俯身向坐在邊上的孩子行禮,引來一陣笑聲。

  門前的侍從認過三兄弟的姓名,將他們引入帳中。

  勞勃已經在上首落座,正同艾德·史塔克說話。國王的金杯握在手裡,說到興頭上,另一隻手便在桌面重重拍一下。奈德側身聽著,偶爾答一句,聲音傳不到加蘭這裡。

  王后坐在國王另一側。金髮王子近旁圍著幾個人,更遠處,珊莎正仰頭看那名走過帳門的高蹺弄臣。莫丹修女將她面前的杯子挪開,免得她轉身時碰倒。

  加蘭隨兩位兄長向上首行禮,隨後走到安排給雷德溫家的席位。

  羅宛家就在鄰近的一桌。貝珊妮看見霍拉斯,招手叫他過去,問了兩句肩膀的事。霍拉斯答說醫師看過,不妨礙吃飯,姑母這才讓他回座。

  梅瑞狄斯隔著桌邊的人朝加蘭看了一眼。

  他向她微微一笑。她也笑了,隨後側過身,讓端著酒壺的侍從從椅後通過。

  他們剛坐下,勞勃便舉起了杯子。

  「敬奈德!」

  近處的談話先停下來,隨後幾張長桌上的賓客也紛紛舉杯。

  「也敬今日下場的諸位!」

  國王仰頭喝了一大口,杯子還沒放下,已經有人應聲叫好。艾德·史塔克舉杯向眾人致意,席間的碰杯聲和說話聲很快重新響起來。

  熱麵包、牛肉與幾盤河魚被送上桌。僕役在人們身後穿行,為空杯添酒,把切好的肉遞到長桌另一端。加蘭剛拿起餐刀,藍禮便從上首那邊走來,洛拉斯跟在他身旁。

  「霍拉斯。」藍禮停在桌邊,「肩膀如何?」

  「沒什麼,大人。」

  「那就好。」

  藍禮舉杯同他碰了一下,沒有繼續追問那場落敗。他轉向霍柏,聽了兩句今日的比賽,又把目光移到加蘭身上。

  「哈里斯說,你們方才已經吃過一頓。」

  「只是坐了一會兒。」

  「他可不是這麼說的。」

  加蘭看向不遠處。哈里斯正在另一張桌旁同亞當說話,看見他的目光,還朝這邊舉了舉杯。

  洛拉斯拉過一把空椅子。

  「有那麼好吃?」

  「剛從火上割下來的。」加蘭說,「你下次一起去。」

  「只要你們記得叫我。」

  藍禮也在桌邊坐了一會兒。霍柏替他讓出地方,霍拉斯將近旁的一隻乾淨酒杯遞過去。桌上的話漸漸從下午的比賽轉到營地里的見聞,鄰座一名王領騎士聽見熟人的姓氏,也湊過來接了一句。

  帳外的歌手終於開始撥弦。

  第一支歌還沒唱完,勞勃便高聲叫人再添酒。侍從舉著酒壺穿過兩張長桌之間,賓客紛紛挪開椅子讓路。霍拉斯仍用右手拿杯,卻已經側過身,同那名王領騎士談起下午的第三槍。

  洛拉斯將盛著牛肉的盤子推到加蘭面前。

  「再吃一點。省得他們真以為你已經用過晚膳。」

  加蘭切下一片肉,順手將盤子遞給藍禮。河風從敞開的帳門吹進來,燭火晃了晃,桌邊的說話聲卻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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