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首相比武大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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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三日晨禱以後,加蘭同霍拉斯、霍柏離開藤蔓宅。

  比賽要用的甲具、盾牌和騎槍在天亮以前便由兩輛車先送出了城。沃特也帶著三人的戰馬去了賽場,只留下三匹騎乘馬等在前院。

  加蘭穿了一件酒紅色長衣,外罩繡著紫葡萄的無袖罩衣。佩特與阿萊斯特隨他同行,霍拉斯、霍柏也各帶了一名侍從和貼身僕人。幾名雷德溫家的家兵騎馬跟在後面。

  老奧西將院門完全推開時,鉤巷上的聲音一同涌了進來。

  過去幾日已經擁擠起來的街道,到了今日更像是忽然窄了一半。前往國王門的車馬從巷口排到下一道彎,有些載著貴族家眷,有些裝滿甲箱、帳篷和成捆的騎槍。行人只能從車輪與牆腳之間穿過。幾個孩子手裡舉著削成騎槍模樣的木棍,在人縫裡追逐,險些撞上一名牽馬的侍從。

  臨街酒鋪已經卸下全部門板,長凳和小酒桶一直擺到路邊。有人提著籃子叫賣熱麵包和烤洋蔥,幾個收賭的人則站在倒扣的酒桶和木箱上,高舉寫滿騎士姓名的木牌。

  「百花騎士奪魁,最後收注!」

  街對面很快有人喊道:

  「別只看百花騎士!詹姆爵士、巴利斯坦爵士,都在我這裡!」

  更遠處又有人高聲招攬今日首輪的賭客。魔山的名字一被喊出,圍在木牌旁的人便爭論起來,有人伸手摸向錢袋,也有人只站在外面起鬨。

  木牌上還擠著許多字號更小的名字。加蘭沒有停下來尋找自己。

  三兄弟沿鉤巷緩緩向上。直到轉入一條更寬的街道,馬匹才終於能夠並肩而行。霍拉斯騎在左側,目光大半時候都放在前面的車流上;霍柏則不時看向兩旁臨時搭起的攤位。

  靠近國王門時,金袍子已經將運菜和送柴的車輛趕進側巷,只留下中間一條道路。城門內外擠滿了出城觀賽的人。許多人提著木凳、酒壺和裝食物的布包,顯然打算從早一直等到收場。

  幾名金袍子正在門洞前檢查一輛滿載兵器的馬車。車上的長槍都裹著粗布,盾牌則用繩索捆在車架兩側。三兄弟出示大會發下的木牌以後,守門人很快讓開道路。

  出了國王門,喧鬧並沒有減弱。

  城外道路兩側停滿了馬車,附近村莊趕來的百姓沿著溝渠向前走。小販推著裝有淡啤酒、肉餅和果子的木車穿行其間,車輪不時陷進鬆軟的路邊。幾名吟遊詩人尚未走到賽場,便已經各自唱了起來,三首歌混在一起,誰也蓋不過誰。

  賽場設在城外一片平坦的長地上。

  不過短短數日,那片原本還露著黃土和木架的空地,已經被旗幟、營帳和人群徹底填滿。

  整座賽場呈狹長的方形。騎槍跑道鋪在中央,新耙過的黃沙從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中間以木欄分隔。雜役正在進行最後一次檢查,將鬆動的欄板重新釘緊,又把跑道邊緣被人踩亂的沙土掃平。

  西側長邊正中,是高出其餘座席一截的王室看台。黑金兩色的帷幔從檐下垂落,中央懸著寶冠雄鹿。王室看台兩側是貴族席位,向南北逐段延伸。越靠近中央,木台越高,座位也越寬敞;到了兩端,遮陽的帷幔與座椅上的軟墊便逐漸少了。

  東側整條長邊幾乎都留給了城中百姓。

  木製看台已經坐滿大半,位置較好的前排更是從清晨便有人占著。後來的人站在看台後的土坡和圍欄旁,有些孩子被父親架在肩上,越過前面的人頭張望。看台下方還留出一條窄道,金袍子沿途站立,不許觀眾進入場中。

  南北兩端則被營帳圍了起來。

  貴族與有名騎士的帳篷大多從西側看台末端向外排列,隨後沿著賽場短邊鋪開。同一家族或同一地區的人自然聚在近處,旗幟一面挨著一面。再往外圍,帳篷便漸漸變小,帆布也不再整齊。有些自由騎手只帶了一頂舊行軍帳、一隻甲箱和匹馬,盾牌上的紋章像是前幾日才重新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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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河灣的大型比武里,這樣的人通常很難同高門騎士出現在同一份騎槍名單上。君臨卻沒有那麼多講究。只要有人擔保,付得起報名和馬廄的費用,又能向大會官員證明自己確實會騎馬持槍,便可能得到一次上場的機會。

  通往南側營地的入口由金袍子把守。普通觀眾都被攔在外圍,能夠出入的只有參賽者、貴族家臣、侍從、馬夫、鐵匠、醫師和持有木牌的僕役。

  雷德溫家的營帳就在河灣諸家的旗幟之間。

  深紫色的主帳背向看台,正面朝著南側營地中央留出的通道。兩面酒紅葡萄旗立在帳前,旗面時而鼓起,時而又落回旗杆旁。

  三副板甲被分件擺在帳內的木架上,旁邊放著鎖甲、軟甲衣、馬刺和成束的皮帶。此刻距離三人上場都還有一段時間,侍從們只檢查搭扣與甲片,沒有急著替誰穿戴。

  帳外的長架上掛著十餘面繪有紫葡萄的盾牌。幾面按照三兄弟各自慣用的帶長調整好了皮扣,其餘則作為備用。另一側橫放著成排騎槍,槍桿按輕重和長短分開,其中幾支已經在握處纏好了新皮。

  霍拉斯下馬以後,先走到貼在帳柱上的次序表前。

  一名侍從隨即上前。

  「早晨改過兩組,三位爵士的次序沒有動。霍拉斯爵士在上午第二批,霍柏爵士晚三組,加蘭爵士排在午後。」

  霍柏也走過去看了一眼。

  「若你拖到第五槍,我便得先回來穿甲。」他對霍拉斯說。

  「那你不必看。」

  「總能看上一會。」

  加蘭將手套交給佩特。阿萊斯特已經進入主帳,重新查看他那副甲的右肩扣帶。沃特和另外幾名馬夫留在帳篷後方的馬欄旁,三匹戰馬都已經卸去鞍具,披著薄毯安靜站立。

  第一聲開場號角尚未響起,眼下還沒有必要守在自己的帳篷里。

  三兄弟在帳前站了一會兒,便沿著南營的通道向前走去。

  通道兩側不斷有人經過。侍從抱著頭盔和盾牌從帳中跑出,僕役提著水桶、麵包和酒壺往返於營火與馬欄之間。幾個鐵匠已經支起臨時爐子,木炭在風箱下燒得通紅,錘擊聲夾在人聲與馬嘶里,斷斷續續傳遍營地。

  賽瑞家的白玫瑰旗離雷德溫營帳只隔著兩排帳篷。

  塔爾伯特正站在帳外,同自己的侍從核對出場次序。他穿著深藍色長衣,衣袖已經挽到手腕上方。看見三兄弟過來,他把手裡的羊皮紙交給侍從,迎上前分別同他們握了握前臂。

  「你們什麼時候到的?」他問。

  「剛到不久。」霍拉斯說,「你的次序變了嗎?」

  「沒有。午前南道第二十三組。」

  加蘭道:「我排在午後,能看見你。」

  「那便來。」塔爾伯特說。

  他說完,又朝霍拉斯手中的次序表看了一眼。

  「你比我早一組。」

  「我知道。」

  「打完以後別急著走。」

  霍拉斯點了一下頭。「你也是。」

  不遠處有人在叫塔爾伯特的名字。

  「我晚些去找你。」加蘭說。

  「好。」

  塔爾伯特轉身回了自己的營帳。三兄弟則繼續沿通道往前。

  提利爾家的營帳設在南側貴族看台盡頭附近,比周圍大多數帳篷都要寬敞。綠色帆布上繡著一朵金玫瑰,帳前已經擺好盾牌和長槍。洛拉斯那套板甲尚在帳內的木架上,綠色甲片經過細緻打磨,胸甲、臂甲和腿甲上都飾有鎏金玫瑰紋樣。旁邊還放著一頂尚未插上花飾的頭盔。

  洛拉斯本人只穿著一件淺綠色長衣,正在同亞當·維威爾看一張剛送來的出場次序。哈里斯·佛索威站在一旁,讓侍從重新量過盾帶。

  亞當先抬起頭。

  「前面空了一組,午前後半段會提早一些。」他說,「你們的次序沒變。」

  「剛才已經有人告訴我們了。」霍拉斯說。

  洛拉斯看向加蘭。

  「你還在午後?」

  「嗯。」

  「那你能看見我的第一場。」

  「即使沒看見,晚上也會有人告訴我。」

  「別人未必看得清楚。」

  哈里斯轉過身來。

  「那你還是去看吧。」他說,「免得今晚還要聽他從第一槍講起。」

  洛拉斯沒有否認。

  加蘭笑了一下。「我會去看。」

  霍柏看了看亞當手中的次序表。

  「藍禮大人什麼時候到?」

  「隨陛下一同來。」亞當說,「他的營帳在王室看台南側,東西昨晚已經送到了。」

  「王駕還沒有出紅堡?」霍拉斯問。

  「剛才有人從城門回來,說已經在路上。」亞當將羊皮紙重新捲起,「號角一響,南營的通道便要清出來。你們若還要去別處,最好現在去。」

  加蘭同兩位兄長沿原路返回雷德溫營帳。

  此時,看台上的人已經比方才更多。

  貴族席位上方陸續升起旗幟。金樹、青蘋果、獵人等河灣紋章集中在王室看台南側;北面則以西境和王領家族居多。僕役在座位之間穿行,替主人送上酒水、軟墊和遮陽斗篷。有人站在前排尋找熟悉的營帳,也有人還沒坐穩,便已經同隔壁的人談起可能的勝者。

  羅宛家的位置離王室看台不算太遠。

  貝珊妮已經入座,梅瑞狄斯坐在她身旁。艾麗絲·佛索威與幾名年輕女眷也在附近。加蘭從南營通道經過時,梅瑞狄斯正低頭聽母親說話,並沒有看見他。

  東側百姓看台的聲音越來越大。一名大會僕役剛剛把寫著首輪次序的木板抬到場邊,人群便爭著向前看。前排的人抱怨後面推擠,後面的人又喊著讓他們把名字念出來。金袍子不得不用長矛柄敲擊木欄,才讓最前面的人退回原處。

  加蘭回到營帳時,佩特已經讓人在帳內備好了清水、麵包和幾樣冷食。阿萊斯特仍在甲具架旁,右肩那根皮帶已經重新穿好。

  「都看過了?」加蘭問。

  「看過了。」阿萊斯特說,「備用盾的扣帶也按長短分開了。」

  加蘭點了點頭。真正輪到他穿甲還要很久。

  霍拉斯在帳前坐下,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次序。霍柏則讓侍從取來一杯摻水的酒,站在營帳邊緣觀察南道兩端的準備。

  營地里原本四散的聲音忽然有了一陣變化。

  最先安靜下來的不是看台,而是南側入口附近的衛士。十幾名金袍子快步從通道中央經過,命沿途的僕役與馬夫退到兩旁。接著,賽場西側響起了號角。

  第一聲低沉而悠長。

  第二聲很快從國王門方向傳來。

  東側看台上的人紛紛站了起來。人群先是向城門方向張望,隨後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了國王的名字,呼喊便沿著木台一排排傳開。

  王駕從賽場西南側的入口進入。

  最前面是黑底金色寶冠雄鹿旗,緊隨其後的是蘭尼斯特的金獅與史塔克的冰原狼。勞勃國王騎在隊伍前列,穿著一件黑色天鵝絨長衣,胸前以金線繡著寶冠雄鹿。他沒有戴王冠,肩背依舊比身旁大多數人寬闊。

  艾德·史塔克騎在國王近旁。灰色衣袍與北境披風夾在一片鮮亮顏色之間,顯得格外樸素。

  藍禮也隨王駕一同入場。他今日穿著深綠色長衣,金色鹿角扣住肩頭的短披風。經過南側營地時,他向河灣諸家的營帳看了一眼,隨後繼續跟隨國王前往王室看台。

  王后和王家子女乘坐的馬車跟在後面。馬車停穩以後,瑟曦先由侍從扶下車,喬佛里、彌賽菈和托曼依次跟隨。緊接著駛來的另一輛車屬於國王之手的家眷。珊莎和艾莉亞同莫丹修女、珍妮·普爾一道下車,被引向緊鄰王室高台南側、預留給首相家眷的座席。

  珊莎走上看台時一直望著場中的旗幟。艾莉亞只安靜了片刻,便從欄杆邊探出身子,向兩端的營帳張望,很快又被莫丹修女叫回座位。

  勞勃在王室看台中央落座。瑟曦與三名孩子坐在一側,艾德·史塔克則被請到國王另一側。藍禮坐在王室近旁。御前重臣和重要貴族依照身份分列兩邊,西側長看台上的人也隨之陸續落座。

  南北兩片營地里的騎士同時起身行禮。

  勞勃抬起手,向賽場示意。百姓的歡呼驟然高漲,有人將帽子拋上半空,也有人用酒杯敲擊木欄。整座木製看台在無數腳步下微微震動。

  過了好一陣,聲音才逐漸低下去。

  一名身穿藍金紋章衣的紋章官騎馬進入場中。他在兩道槍道之間勒住坐騎,身後另有幾名傳令官,分別面向南北兩端和東側看台。

  紋章官展開羊皮卷。

  「奉安達爾人、洛伊拿人與先民之王,七國統治者暨全境守護者,勞勃一世陛下之命—」

  他的聲音被幾名傳令官依次重複,越過跑道,傳向整座賽場。

  「為慶賀慶賀臨冬城公爵艾德·史塔克大人榮任國王之手,特舉行此次比武大會。」

  兩端的號角同時吹響。

  紋章官收起羊皮卷,抬高聲音:

  「第一輪騎槍比武——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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