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藍禮
五月二十二日晚禱以後，加蘭來到藍禮在君臨的宅邸。
院門離紅堡不遠。守衛穿著黑金兩色的罩衣，門楣上方嵌著一枚磨得發亮的寶冠雄鹿。佩特跟隨加蘭進入前廳，把佩劍和披風交給藍禮家的侍從，自己同其餘客人的貼身僕役留在外間。
布蕾拉領加蘭穿過一道短廊。
內院一側的長室沒有關門，笑聲先從裡面傳了出來。
「……那人指著同一隻酒桶，先說是盛夏群島來的，等我嫌價錢高，又改口說是青亭島金酒。」
賈拉巴·梭爾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隻銀杯。洛拉斯、亞當和哈里斯都在近旁，另有一名佩著烏鴉銀扣的年輕騎士坐在壁爐旁。藍禮背對門口，正在聽賈拉巴說話。
「最後呢？」哈里斯問。
「最後他告訴我，只要再添些錢，那酒可以隨我喜歡來自哪裡。」
房裡又笑了起來。
藍禮轉身，看見站在門邊的加蘭。
「你來得正好。」
他把酒杯遞給身旁的侍從，迎了過來。
藍禮身形高大，黑髮寬肩，年輕英俊的臉上始終帶著輕鬆的笑意。他今晚穿著一件黑色長衣，胸前別著金鹿角，神情輕鬆得不像剛剛結束了一日御前事務。
兩人在高庭與幾場河灣宴會上都見過，真正坐下來交談卻還是第一次。
藍禮同他握住前臂。
「從前在高庭見你，總沒機會跟你好好說上幾句。今晚我只請了這一屋子，總算輪到我了。」
加蘭朝房裡看了一眼。
「人數雖然少，洛拉斯一個人便能補回半座大廳。」
「你剛進門便說我的壞話？」洛拉斯問。
「當著你的面說總比背著你說好。」
藍禮笑著將加蘭帶到窗邊。
「賈拉巴方才正在敗壞青亭島酒的名聲。」
「我敗壞的是君臨酒商的名聲。」賈拉巴說道，「青亭島只是被他們順手帶上了。」
「那還算公平。」加蘭接過僕役送來的酒杯，「君臨酒商若只騙一個地方的人，反倒算有良心了。」
「丁香、肉桂，再兌些紅酒。」賈拉笑道，「香料若夠重，木桶便會自己改了出身。」
「青亭島酒更省事。往普通金酒里添蜂蜜，換一塊寫著舊年份的木牌便夠了。」
哈里斯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酒杯。
「這杯呢？」
加蘭嘗了一口。
「至少沒有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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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木牌呢？」
「你若喝酒時還要看木牌，那酒商已經贏了。」
哈里斯笑了。
賈拉巴向加蘭舉杯。
「看來我今晚終於遇見一個肯承認本家也有壞酒的雷德溫。」
「壞酒當然有，只是不能讓人花好酒的錢買走。」
「這句很雷德溫。」藍禮說道。
他順勢抬手招呼壁爐邊的年輕騎士。
「萊昂諾，你再不過來，等會兒賈拉巴便要證明風暴地所有酒都是雨水釀的。」
萊昂諾·莫里根起身走來。
「風暴地若真能把雨水都釀成酒，早就比青亭島富了。」
「至少不會缺貨。」加蘭說。
萊昂諾笑著同他互報姓名。兩人此前沒有見過，行過禮以後便沒有再多說。藍禮將一杯酒遞給萊昂諾，又回頭問賈拉巴：
「那隻酒桶最後賣出去了嗎？」
「賣出去了。」
「誰買的？」
「索羅斯。」
洛拉斯嗤笑一聲。
「他嘗出來了嗎？」
「他喝完以後說，是他今年喝過最好的盛夏群島金酒。」
藍禮失笑著扶住窗沿。
「你為什麼不告訴他，一隻酒桶不能同時來自兩座島？」
「他又沒問。」
亞當一直沒怎麼開口，此時卻說道：
「他問了也未必在意。」
「看。」藍禮朝加蘭攤開一隻手，「我今晚請來的都是最誠實的人。」
布蕾拉恰在這時出現在門邊，向藍禮輕輕點頭。
「晚膳已經備好了，大人。」
「那便進去吧。」藍禮說，「再讓賈拉巴說下去，我們今晚喝的每一壺酒都會變得可疑。」
餐室與長室相連，只隔著兩道敞開的門。
桌邊總共七把椅子，沒有高台。藍禮坐在一側中央，洛拉斯仍舊在他近旁；加蘭坐在藍禮斜對面，身邊是賈拉巴與亞當。哈里斯和萊昂諾分坐另一側。
第一道菜是冷魚、醃洋蔥和熱麵包。
眾人落座以後，話題沒有立即停下來。賈拉巴仍在講君臨酒商如何替酒編造來歷，哈里斯則堅持索羅斯可能早已看穿，只是不願少喝一杯。洛拉斯認為索羅斯根本沒聽清那桶酒叫什麼。
藍禮聽他們爭了一陣，等侍從將魚盤送到萊昂諾面前，才問：
「你父親今年還往鴉巢城外放了蜂箱嗎？」
萊昂諾正伸手取麵包，聞言抬起頭。
「又添了十二箱。若雨少些，夏末能得不少蜜。」
「那你回去時替我帶一罐。」
「您上次也提過。」
「結果你還是空手回來。」
「上次蜂蜜全被我母親留給了廚房。」
「所以我這回提前同你說，別再讓廚房截胡。」
萊昂諾笑了起來。
藍禮轉頭吩咐侍從給賈拉巴換一隻乾淨酒杯，又讓人把魚盤送到亞當那邊。
「你方才一直聽賈拉巴說酒，我沒看見你吃東西。」藍禮道。
亞當只得從盤中取了一塊魚。
洛拉斯在一旁說道：
「你照看起人來，比他父親還仔細。」
藍禮笑了笑，「總不能讓客人在我這吃不好。」
「看來下次我也得坐你旁邊。」加蘭說。
眾人都笑了起來。
侍從撤走冷魚時，外間傳來一隻杯子落地的脆響。門邊的年輕僕役臉色一白，立刻彎腰去撿。
藍禮朝那邊看了一眼。
「別用手。」
僕役停住。
布蕾拉已經讓人取來掃帚。碎片很快被清理乾淨，桌上的談話並未因此斷開。
接著送上的是香草烤雞、燉豌豆和一盤帶著濃厚肉汁的羊肉。
哈里斯剛切開雞腿，洛拉斯便問他今日有沒有去看那匹栗色馬。
「看過了。」
「還跛？」
「不跛。只是換地方以後不肯吃料。」
「你找的人怎麼說？」
「他說先換回原先的燕麥。」
藍禮開口：
「城東有個老馬夫，你可以去找找看。他從前在風息堡照看過一匹比你的馬還難伺候的閹馬。」
「您的馬？」
「我哥哥的。」
「那確實難伺候。」洛拉斯說道。
藍禮笑著看了他一眼。
「這話等國王回來以後，你可以親自說。」
「他不會在意。」
「那你說得這么小聲做什麼。」
哈里斯低頭笑起來。
話題在那匹馬身上停了一會兒，隨後便轉到了君臨馬料的價錢。亞當說洛拉斯府上的燕麥比高庭貴了一倍，洛拉斯堅持是管事買得不好，藍禮則問他究竟何時親自付過一袋燕麥的錢。
「我至少知道它不該值這麼多。」
「這便是公爵與馬夫唯一的共同之處。」藍禮道，「都知道價錢不該這麼高。」
話題真正轉到前日練槍，是賈拉巴先提起來的。
「我昨日聽到三種說法。」他說，「一種說洛拉斯被撞下馬，一種說加蘭被撞下馬，還有一種說兩個人都沒有落馬，卻各自宣稱贏了。」
「第三種最接近。」亞當說。
「我沒有宣稱。」洛拉斯道。
哈里斯抬起頭。
「你從草場回去的路上說了兩遍。」
「我說的是最後一槍不能算整場。」
藍禮看向加蘭。
「你呢？」
「我沒有必要宣稱。」
洛拉斯冷笑一聲。
「因為你一路都在等別人替你說。」
「你替我說得已經夠多了。」
「我說的是事實。」
「你若再多說幾遍，恐怕會傳出第四種說法。」
藍禮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洛拉斯還想反駁，加蘭卻轉向亞當。
「槍是亞當準備的，場地也是他租的。讓他判。」
亞當正要喝酒，手停在半途。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已經替我們收過斷槍，理應得到這個權力。」
「那我的判詞是，下次你們自己買槍。」
桌邊頓時笑成一片。
藍禮等笑聲落下以後，對賈拉巴說道：
「你聽見了。第四種說法也有了。」
「明日紅堡里就會有第五種。」
「第五種一定是亞當靠賣槍發了財。」哈里斯說。
亞當搖了搖頭，繼續喝酒。
話題由騎槍轉到了不同地方的流言。
萊昂諾說，在鴉巢城，一場摔馬事故要等到第二日才會傳進城堡；在君臨，馬還沒跑完，酒館裡已經有人知道了勝負。
「因為君臨的人不願讓事實耽擱一個好故事。」藍禮說道。
「盛夏群島也一樣。」賈拉巴道，「只是我們的故事乘船走，慢一些。」
「乘什麼船？」哈里斯問。
「天鵝船。」
加蘭看向賈拉巴。
「它們真像書里畫的那樣？」
「哪一本書？」
「有一卷盛夏群島航記，把船首畫成天鵝頸，帆也畫得像展開的翅膀。」
「船首的確高，帆卻沒那麼白。」賈拉巴說，「畫書的人喜歡乾淨的帆。真正的帆上有鹽、雨，還有水手不肯洗掉的東西。」
「看來你經常乘船。」
賈拉巴端起酒杯，停了一下。
「是啊，我就是乘著它們離開故鄉。」
桌邊安靜了片刻。
「那麼那本書至少沒有把船首畫錯。」加蘭說。
賈拉巴看了他一眼，隨後笑了。
「這一點沒有。」
藍禮讓侍從為眾人添酒，等賈拉巴自己又說起船上的槳手如何在無風時唱歌，順著問了一句歌是什麼調子。
賈拉巴低聲哼了兩句。
曲調很短，尾音卻拖得很長。哈里斯聽不懂一個詞，仍說聽起來像水手在拉繩；亞當則認為像風從帆底穿過去。賈拉巴告訴他們，兩個人都猜錯了，那其實是一首求愛歌。
「盛夏群島的水手用這種調子求愛？」洛拉斯問。
「至少比在姑娘窗下用長槍敲牆好。」
洛拉斯轉頭看向藍禮。
「看我做什麼？」藍禮問。
「我沒看你。」
「你撒謊一直這麼拙劣，你自己沒發現嗎？」
這一次賈拉巴也笑出了聲。
加蘭漸漸明白，這張桌上的自在並非憑空而來。
藍禮記得萊昂諾家的蜂箱，也記得哈里斯在為什麼發愁；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拿洛拉斯開玩笑，也知道什麼時候只需要讓人把話說完。他從不顯得在費心照顧誰，可沒有一個人被晾在外面。
主菜撤下以後，僕役送上硬奶酪、蜜漬李子與撒了肉桂的薄餅。
賈拉巴拿起一塊薄餅，聞了聞。
「這個才像君臨人想像里的盛夏群島。」
「香料太多？」加蘭問。
「還缺一點酒。」
「你方才不是說，君臨賣的盛夏群島酒不能喝？」
「所以我沒有讓他們買。」
加蘭笑道：
「下次我帶一壺青亭島酒。」
「那我就會告訴你，它缺了多少香料。」
「你若往裡面添丁香，我便收回去。」
「酒送出門以後，便由不得你了。」
「那我只帶一瓶。」
藍禮笑著端起杯子。
「你們若準備當著我的面換酒，至少該留一杯給主人。」
「您要站哪一邊？」哈里斯問。
「哪邊先倒酒，我便站哪邊。」
「非常公正。」賈拉巴說。
「法務大臣當然要公正。」
藍禮說得一本正經，眼裡卻全是笑意。
加蘭沒有再同賈拉巴爭下去。他問萊昂諾，風暴地的蜂蜜是否也有雨水的味道；萊昂諾說沒有，倒是常有蜂巢被風吹落。話題便又轉去了蜂箱、暴雨和各地不同的夏季。
有人問到青亭島，他便回答；洛拉斯把話說得太滿，他會順手揭掉一層；賈拉巴說起故鄉時，他肯安靜聽著。哈里斯幾次只顧吃東西，他也會把剛剛談到的馬或比武拋過去，讓他自然接上一句。
藍禮有幾次望向他。
夜色徹底落下時，餐室里的蠟燭已經換過一輪。
等最後一壺酒只剩壺底，布蕾拉才從門外進來，提醒藍禮時辰已經不早。
「她每次用這種語氣說話，」藍禮對眾人道，「都是在告訴我，廚房和馬廄都想關門了。」
「她只是知道你不會自己停。」洛拉斯說。
眾人陸續起身。
賈拉巴在前廳取回披風時，對加蘭說道：
「下次我帶酒。」
「別從那位酒商手裡買，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我偏要在他那買一桶帶過來。」
「那我便帶兩隻杯子，一隻用來喝，一隻用來倒掉。」
賈拉巴笑著握了握他的前臂。
亞當和哈里斯先去了院中。萊昂諾向加蘭道別，也跟著離開。洛拉斯卻仍站在藍禮身旁，顯然今晚便住在這裡，或至少還沒有離開的打算。
加蘭披好外衣，向藍禮行禮。
「多謝您的晚宴。」
「下次不必這么正式。」藍禮說，「你若總這麼客氣，下回我可要當真了。」
「那我記著。」
藍禮停了一下，像是才想起什麼。
「三日後若不下雨，我準備去御林放鷹。仍是今晚這些人，再多帶幾名騎士。你若有空，一同來。」
「我有空。」
「很好。日子若變，洛拉斯會告訴你。」
洛拉斯說道：
「為什麼又是我？」
「因為你會在消息送到之前自己跑去藤蔓宅。」
洛拉斯沒有否認。
藍禮親自將加蘭送到前廳門口，便停下腳步，沒有再往院中去。兩人再次握過前臂。
「夜安，加蘭。」
「夜安，大人。」
院門外，佩特已經讓人牽來了馬。
加蘭踩鐙上馬時，身後的長室仍傳出洛拉斯與藍禮說話的聲音。布蕾拉大概又在催他們收走最後一壺酒，藍禮答了句什麼，守在前廳的侍從都笑了。
離開那條街以後，四周安靜下來。
加蘭原以為這一晚需要時時留心自己說了什麼、沒有說什麼。走到鉤巷第一道彎時，他才想起，入席以後自己便沒有再想過這件事。
院門離紅堡不遠。守衛穿著黑金兩色的罩衣，門楣上方嵌著一枚磨得發亮的寶冠雄鹿。佩特跟隨加蘭進入前廳，把佩劍和披風交給藍禮家的侍從，自己同其餘客人的貼身僕役留在外間。
布蕾拉領加蘭穿過一道短廊。
內院一側的長室沒有關門，笑聲先從裡面傳了出來。
「……那人指著同一隻酒桶，先說是盛夏群島來的，等我嫌價錢高，又改口說是青亭島金酒。」
賈拉巴·梭爾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隻銀杯。洛拉斯、亞當和哈里斯都在近旁，另有一名佩著烏鴉銀扣的年輕騎士坐在壁爐旁。藍禮背對門口，正在聽賈拉巴說話。
「最後呢？」哈里斯問。
「最後他告訴我，只要再添些錢，那酒可以隨我喜歡來自哪裡。」
房裡又笑了起來。
藍禮轉身，看見站在門邊的加蘭。
「你來得正好。」
他把酒杯遞給身旁的侍從，迎了過來。
藍禮身形高大，黑髮寬肩，年輕英俊的臉上始終帶著輕鬆的笑意。他今晚穿著一件黑色長衣，胸前別著金鹿角，神情輕鬆得不像剛剛結束了一日御前事務。
兩人在高庭與幾場河灣宴會上都見過，真正坐下來交談卻還是第一次。
藍禮同他握住前臂。
「從前在高庭見你，總沒機會跟你好好說上幾句。今晚我只請了這一屋子，總算輪到我了。」
加蘭朝房裡看了一眼。
「人數雖然少，洛拉斯一個人便能補回半座大廳。」
「你剛進門便說我的壞話？」洛拉斯問。
「當著你的面說總比背著你說好。」
藍禮笑著將加蘭帶到窗邊。
「賈拉巴方才正在敗壞青亭島酒的名聲。」
「我敗壞的是君臨酒商的名聲。」賈拉巴說道，「青亭島只是被他們順手帶上了。」
「那還算公平。」加蘭接過僕役送來的酒杯，「君臨酒商若只騙一個地方的人，反倒算有良心了。」
「丁香、肉桂，再兌些紅酒。」賈拉笑道，「香料若夠重，木桶便會自己改了出身。」
「青亭島酒更省事。往普通金酒里添蜂蜜，換一塊寫著舊年份的木牌便夠了。」
哈里斯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酒杯。
「這杯呢？」
加蘭嘗了一口。
「至少沒有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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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木牌呢？」
「你若喝酒時還要看木牌，那酒商已經贏了。」
哈里斯笑了。
賈拉巴向加蘭舉杯。
「看來我今晚終於遇見一個肯承認本家也有壞酒的雷德溫。」
「壞酒當然有，只是不能讓人花好酒的錢買走。」
「這句很雷德溫。」藍禮說道。
他順勢抬手招呼壁爐邊的年輕騎士。
「萊昂諾，你再不過來，等會兒賈拉巴便要證明風暴地所有酒都是雨水釀的。」
萊昂諾·莫里根起身走來。
「風暴地若真能把雨水都釀成酒，早就比青亭島富了。」
「至少不會缺貨。」加蘭說。
萊昂諾笑著同他互報姓名。兩人此前沒有見過，行過禮以後便沒有再多說。藍禮將一杯酒遞給萊昂諾，又回頭問賈拉巴：
「那隻酒桶最後賣出去了嗎？」
「賣出去了。」
「誰買的？」
「索羅斯。」
洛拉斯嗤笑一聲。
「他嘗出來了嗎？」
「他喝完以後說，是他今年喝過最好的盛夏群島金酒。」
藍禮失笑著扶住窗沿。
「你為什麼不告訴他，一隻酒桶不能同時來自兩座島？」
「他又沒問。」
亞當一直沒怎麼開口，此時卻說道：
「他問了也未必在意。」
「看。」藍禮朝加蘭攤開一隻手，「我今晚請來的都是最誠實的人。」
布蕾拉恰在這時出現在門邊，向藍禮輕輕點頭。
「晚膳已經備好了，大人。」
「那便進去吧。」藍禮說，「再讓賈拉巴說下去，我們今晚喝的每一壺酒都會變得可疑。」
餐室與長室相連，只隔著兩道敞開的門。
桌邊總共七把椅子，沒有高台。藍禮坐在一側中央，洛拉斯仍舊在他近旁；加蘭坐在藍禮斜對面，身邊是賈拉巴與亞當。哈里斯和萊昂諾分坐另一側。
第一道菜是冷魚、醃洋蔥和熱麵包。
眾人落座以後，話題沒有立即停下來。賈拉巴仍在講君臨酒商如何替酒編造來歷，哈里斯則堅持索羅斯可能早已看穿，只是不願少喝一杯。洛拉斯認為索羅斯根本沒聽清那桶酒叫什麼。
藍禮聽他們爭了一陣，等侍從將魚盤送到萊昂諾面前，才問：
「你父親今年還往鴉巢城外放了蜂箱嗎？」
萊昂諾正伸手取麵包，聞言抬起頭。
「又添了十二箱。若雨少些，夏末能得不少蜜。」
「那你回去時替我帶一罐。」
「您上次也提過。」
「結果你還是空手回來。」
「上次蜂蜜全被我母親留給了廚房。」
「所以我這回提前同你說，別再讓廚房截胡。」
萊昂諾笑了起來。
藍禮轉頭吩咐侍從給賈拉巴換一隻乾淨酒杯，又讓人把魚盤送到亞當那邊。
「你方才一直聽賈拉巴說酒，我沒看見你吃東西。」藍禮道。
亞當只得從盤中取了一塊魚。
洛拉斯在一旁說道：
「你照看起人來，比他父親還仔細。」
藍禮笑了笑，「總不能讓客人在我這吃不好。」
「看來下次我也得坐你旁邊。」加蘭說。
眾人都笑了起來。
侍從撤走冷魚時，外間傳來一隻杯子落地的脆響。門邊的年輕僕役臉色一白，立刻彎腰去撿。
藍禮朝那邊看了一眼。
「別用手。」
僕役停住。
布蕾拉已經讓人取來掃帚。碎片很快被清理乾淨，桌上的談話並未因此斷開。
接著送上的是香草烤雞、燉豌豆和一盤帶著濃厚肉汁的羊肉。
哈里斯剛切開雞腿，洛拉斯便問他今日有沒有去看那匹栗色馬。
「看過了。」
「還跛？」
「不跛。只是換地方以後不肯吃料。」
「你找的人怎麼說？」
「他說先換回原先的燕麥。」
藍禮開口：
「城東有個老馬夫，你可以去找找看。他從前在風息堡照看過一匹比你的馬還難伺候的閹馬。」
「您的馬？」
「我哥哥的。」
「那確實難伺候。」洛拉斯說道。
藍禮笑著看了他一眼。
「這話等國王回來以後，你可以親自說。」
「他不會在意。」
「那你說得這么小聲做什麼。」
哈里斯低頭笑起來。
話題在那匹馬身上停了一會兒，隨後便轉到了君臨馬料的價錢。亞當說洛拉斯府上的燕麥比高庭貴了一倍，洛拉斯堅持是管事買得不好，藍禮則問他究竟何時親自付過一袋燕麥的錢。
「我至少知道它不該值這麼多。」
「這便是公爵與馬夫唯一的共同之處。」藍禮道，「都知道價錢不該這麼高。」
話題真正轉到前日練槍，是賈拉巴先提起來的。
「我昨日聽到三種說法。」他說，「一種說洛拉斯被撞下馬，一種說加蘭被撞下馬，還有一種說兩個人都沒有落馬，卻各自宣稱贏了。」
「第三種最接近。」亞當說。
「我沒有宣稱。」洛拉斯道。
哈里斯抬起頭。
「你從草場回去的路上說了兩遍。」
「我說的是最後一槍不能算整場。」
藍禮看向加蘭。
「你呢？」
「我沒有必要宣稱。」
洛拉斯冷笑一聲。
「因為你一路都在等別人替你說。」
「你替我說得已經夠多了。」
「我說的是事實。」
「你若再多說幾遍，恐怕會傳出第四種說法。」
藍禮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洛拉斯還想反駁，加蘭卻轉向亞當。
「槍是亞當準備的，場地也是他租的。讓他判。」
亞當正要喝酒，手停在半途。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已經替我們收過斷槍，理應得到這個權力。」
「那我的判詞是，下次你們自己買槍。」
桌邊頓時笑成一片。
藍禮等笑聲落下以後，對賈拉巴說道：
「你聽見了。第四種說法也有了。」
「明日紅堡里就會有第五種。」
「第五種一定是亞當靠賣槍發了財。」哈里斯說。
亞當搖了搖頭，繼續喝酒。
話題由騎槍轉到了不同地方的流言。
萊昂諾說，在鴉巢城，一場摔馬事故要等到第二日才會傳進城堡；在君臨，馬還沒跑完，酒館裡已經有人知道了勝負。
「因為君臨的人不願讓事實耽擱一個好故事。」藍禮說道。
「盛夏群島也一樣。」賈拉巴道，「只是我們的故事乘船走，慢一些。」
「乘什麼船？」哈里斯問。
「天鵝船。」
加蘭看向賈拉巴。
「它們真像書里畫的那樣？」
「哪一本書？」
「有一卷盛夏群島航記，把船首畫成天鵝頸，帆也畫得像展開的翅膀。」
「船首的確高，帆卻沒那麼白。」賈拉巴說，「畫書的人喜歡乾淨的帆。真正的帆上有鹽、雨，還有水手不肯洗掉的東西。」
「看來你經常乘船。」
賈拉巴端起酒杯，停了一下。
「是啊，我就是乘著它們離開故鄉。」
桌邊安靜了片刻。
「那麼那本書至少沒有把船首畫錯。」加蘭說。
賈拉巴看了他一眼，隨後笑了。
「這一點沒有。」
藍禮讓侍從為眾人添酒，等賈拉巴自己又說起船上的槳手如何在無風時唱歌，順著問了一句歌是什麼調子。
賈拉巴低聲哼了兩句。
曲調很短，尾音卻拖得很長。哈里斯聽不懂一個詞，仍說聽起來像水手在拉繩；亞當則認為像風從帆底穿過去。賈拉巴告訴他們，兩個人都猜錯了，那其實是一首求愛歌。
「盛夏群島的水手用這種調子求愛？」洛拉斯問。
「至少比在姑娘窗下用長槍敲牆好。」
洛拉斯轉頭看向藍禮。
「看我做什麼？」藍禮問。
「我沒看你。」
「你撒謊一直這麼拙劣，你自己沒發現嗎？」
這一次賈拉巴也笑出了聲。
加蘭漸漸明白，這張桌上的自在並非憑空而來。
藍禮記得萊昂諾家的蜂箱，也記得哈里斯在為什麼發愁；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拿洛拉斯開玩笑，也知道什麼時候只需要讓人把話說完。他從不顯得在費心照顧誰，可沒有一個人被晾在外面。
主菜撤下以後，僕役送上硬奶酪、蜜漬李子與撒了肉桂的薄餅。
賈拉巴拿起一塊薄餅，聞了聞。
「這個才像君臨人想像里的盛夏群島。」
「香料太多？」加蘭問。
「還缺一點酒。」
「你方才不是說，君臨賣的盛夏群島酒不能喝？」
「所以我沒有讓他們買。」
加蘭笑道：
「下次我帶一壺青亭島酒。」
「那我就會告訴你，它缺了多少香料。」
「你若往裡面添丁香，我便收回去。」
「酒送出門以後，便由不得你了。」
「那我只帶一瓶。」
藍禮笑著端起杯子。
「你們若準備當著我的面換酒，至少該留一杯給主人。」
「您要站哪一邊？」哈里斯問。
「哪邊先倒酒，我便站哪邊。」
「非常公正。」賈拉巴說。
「法務大臣當然要公正。」
藍禮說得一本正經，眼裡卻全是笑意。
加蘭沒有再同賈拉巴爭下去。他問萊昂諾，風暴地的蜂蜜是否也有雨水的味道；萊昂諾說沒有，倒是常有蜂巢被風吹落。話題便又轉去了蜂箱、暴雨和各地不同的夏季。
有人問到青亭島，他便回答；洛拉斯把話說得太滿，他會順手揭掉一層；賈拉巴說起故鄉時，他肯安靜聽著。哈里斯幾次只顧吃東西，他也會把剛剛談到的馬或比武拋過去，讓他自然接上一句。
藍禮有幾次望向他。
夜色徹底落下時，餐室里的蠟燭已經換過一輪。
等最後一壺酒只剩壺底，布蕾拉才從門外進來，提醒藍禮時辰已經不早。
「她每次用這種語氣說話，」藍禮對眾人道，「都是在告訴我，廚房和馬廄都想關門了。」
「她只是知道你不會自己停。」洛拉斯說。
眾人陸續起身。
賈拉巴在前廳取回披風時，對加蘭說道：
「下次我帶酒。」
「別從那位酒商手裡買，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我偏要在他那買一桶帶過來。」
「那我便帶兩隻杯子，一隻用來喝，一隻用來倒掉。」
賈拉巴笑著握了握他的前臂。
亞當和哈里斯先去了院中。萊昂諾向加蘭道別，也跟著離開。洛拉斯卻仍站在藍禮身旁，顯然今晚便住在這裡，或至少還沒有離開的打算。
加蘭披好外衣，向藍禮行禮。
「多謝您的晚宴。」
「下次不必這么正式。」藍禮說，「你若總這麼客氣，下回我可要當真了。」
「那我記著。」
藍禮停了一下，像是才想起什麼。
「三日後若不下雨，我準備去御林放鷹。仍是今晚這些人，再多帶幾名騎士。你若有空，一同來。」
「我有空。」
「很好。日子若變，洛拉斯會告訴你。」
洛拉斯說道：
「為什麼又是我？」
「因為你會在消息送到之前自己跑去藤蔓宅。」
洛拉斯沒有否認。
藍禮親自將加蘭送到前廳門口，便停下腳步，沒有再往院中去。兩人再次握過前臂。
「夜安，加蘭。」
「夜安，大人。」
院門外，佩特已經讓人牽來了馬。
加蘭踩鐙上馬時，身後的長室仍傳出洛拉斯與藍禮說話的聲音。布蕾拉大概又在催他們收走最後一壺酒，藍禮答了句什麼，守在前廳的侍從都笑了。
離開那條街以後，四周安靜下來。
加蘭原以為這一晚需要時時留心自己說了什麼、沒有說什麼。走到鉤巷第一道彎時，他才想起，入席以後自己便沒有再想過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