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隊,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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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解下背上法劍,擱在一旁矮几上,走到火塘邊空地站定,抱了抱拳:

  「請。」

  二人角力,不假外物。

  「嘿,還真敢接!」韓奉眼中閃過輕蔑。

  也不廢話,一聲暴喝,人已如鐵山般悍然撞來。

  砰——

  這一撞,迅猛沉重。

  呂洞陽腳下錯步,側身一閃,肩頭堪堪擦著勁風而過。

  韓奉收勢不住,一肩撞在身後木頭柱子上,落灰窸窣而下。

  「躲得倒快!」韓奉回身,蒲扇大手當空抓來。

  呂洞陽又快退半步,那一抓擦著他衣襟掠過,帶起一陣勁風。

  圍觀人群哄然大笑。

  「呂師弟,你這叫角力?這叫逃命!」

  「再躲下去,這工寮怕是要被他拆了!」

  旁觀眾人,落井下石。

  這呂洞陽,不過剛入求仙門檻。如今鍊形一重,哪可能比得過鍊形二重的韓奉?

  眾人只以為方才他丟下劍刃之舉,乃是托大。

  如此近身搏鬥,他如何能勝?

  呂洞陽卻不答話。

  他垂在袖中的手暗握,一縷辛金氣息自肺中提煉而出,凝聚在指尖。

  方才兩次閃躲,他已看得分明。

  韓奉鐵骨病根所在,乃是骨髓。

  雖是力大勢沉,但每發一擊,必要吐納一口粗氣,以此換來攻勢氣機。

  若吐納不及,很有可能斷掉勢頭。

  所謂一鼓作氣,若不能接續發力,則後勁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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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奉兩擊落空,面上漲得微紅,有些掛不住了。

  「好小子,居然如此油滑,看你爺爺的拳!」

  快速搶步,第三拳嗖的一聲,遞上前來!

  所謂【鐵骨】,體魄強悍,破空長嘯!

  呂洞陽迎著那一拳也踏上前去,五指一翻,輕輕搭上韓奉的腕子。

  順著這股力道卸勢,拳頭再度擦著他肩膀而過。

  「嗯?」

  韓奉呆愣片刻,只覺腕上像是被什麼叮了一口,隨即一股銳氣,順著血脈鑽入手臂血肉。

  整條右臂酸麻難當,好似被人抽去骨頭。

  他大驚之下,左拳正要再揮。

  呂洞陽已欺身臨近,催動內里肺臟。

  大張血口,一口濃厚血霧噴出,頃刻化為百十隻辛金飛蟲,撲咬韓奉!

  韓奉只微愣一下,卻見飛蟲沿著手臂迅速爬上,啃噬血肉,痛苦如若萬蟻噬身!

  「停,呂師弟快停!!」

  韓奉陣腳已亂,慌不擇言,忙出口道。

  「怎麼?只許師兄用那剛強身軀,不許師弟我運功?」

  白衣道士一根指頭,點在他手肘彎曲的要害穴位。

  退開半步,「韓師兄,承讓。」

  手上輕描淡寫一揮,百蟲便被攬入袖中。

  韓奉看著臂膀上幾道血痕,僵在原地。

  原想再發力,可右臂垂落使不上半分力氣,額上冷汗涔涔。

  渾身酸軟,雙膝撲通竟是跪在地上,雙手垂地。

  若是慢上片刻,恐怕整條手臂,都會被這詭異小蟲啃噬殆盡!

  再低頭看去,只見肘彎處,一個針尖大的紅點,正往外滲血。

  想必是被呂洞陽點中了某處穴位,以至於運氣都不甚流暢。

  「你……!」

  他瞪圓了眼睛,喉頭滾動半晌,再無話說。

  只雙眼死死盯著呂洞陽。

  呂洞陽抬腳。

  踩在韓奉垂落地面的手掌,狠厲一擰。

  咔咔——

  「呂……呂洞陽……!!」

  韓奉跪在地上咬緊牙關,冷汗如注。

  嘶——!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此子,竟如此兇狠!

  整個工寮,唯余韓奉吃痛叫聲。

  咕嘟——

  有人吞咽口水,都被眾人聽見。

  呂洞陽如瀑銀髮雖被紮起,但此時在人眼中,有如妖孽象徵。

  銀髮青年,邪異如妖。

  號令百蟲,居然能夠吞吃生靈!

  方才鬨笑之人,此刻面面相覷,默然不語。

  這其中的門道,竟沒一個人看得透。

  呂洞陽收回手指腳掌,微微咳嗽兩聲:

  「韓師兄,方才的話,可還算數?」

  韓奉咬著牙,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

  半晌他才彎腰拾起煙杆,重新直起身走到牆角蹲下,頭也不回,頹喪抽起悶煙來。

  呂洞陽環顧四周,放聲道:

  「諸位,方才的話還有效。

  兩日後卯時,工寮門口會合,同下萬蛇窟取寶。

  願意來的,今夜好生歇息。不願意的,我也不強求。」

  沉默片刻,牆角一個漢子,身上肌肉形若黧黑小塔,道:

  「算我趙之山一個。」

  呂洞陽打眼望去。

  此人,嫁接的是一樁【石膚病】。

  這病症生在皮肉之間,渾身肌膚寸寸板結,色如青石。

  運力之時有如鋼筋鐵骨,尋常刀劍砍上去,也只留一道白印兒。

  說話間他雙臂一振,小臂青筋紛紛隆起,皮肉上浮起一層石灰色。

  呂洞陽笑道:

  「趙師兄這身石膚,正合做前隊先鋒。萬蛇窟里岩洞狹隘,有師兄在前頭開道,後頭的人便安穩了。」

  「我也來。」

  正交談時又一個聲音接上。

  是個矮瘦青年,常年眯著眼,像是總也睡不醒。

  先前他最先與呂洞陽打了招呼。

  「我錢長恩,嫁接的是【赤目症】。」

  「發功之時,雙眼赤紅如火,火燒火燎,雖疼得鑽心,

  但一雙赤目,卻能於漆黑之處視物如白晝,遠隔百十丈也能瞧得分明。」

  錢長恩把眼皮掀開,露出猩紅內里,卻又如同紅柿:

  「萬蛇窟深處不見天光,正用得著我這招,探察的事交給我。」

  其眼白處,也沾染不少柿紅痕跡。

  呂洞陽拱手:「有勞錢兄弟。」

  呂洞陽與此人,交情說不上深,但在伏屍房這等明爭暗鬥之地,沒有過節便是半個兄弟。


  剩下一個應聲的神秘少女,渾身穿著黑色兜帽長袍,不見耳目。

  這人在工寮里素來寡言,與人無爭。嫁接的什麼病症,誰也說不清楚。

  她站起身來,右手輕輕搭在胸口處,聲音略顯羞澀:

  「我也去。」

  輕聲說道,跟工寮中的粗人們顯得格格不入。

  呂洞陽雖說在工寮中幹著活計,但對其中寮友熟悉陌生參半。對於此女倒是不怎麼熟悉,只知其名。

  彩靈。

  「本領麼,不值一提,到了地頭呂師兄自然知曉。

  橫豎都是將死之人,屆時自會勉力而為,呂師兄不必憂心。」

  嬌滴滴聲線,讓眾人不由猜忌,這黑色兜帽下的少女面龐,或已漲紅。

  她說這話時,呂洞陽瞥見她素白手掌。

  手掌不大,手指宛若蔥白般細嫩。

  呂洞陽目光滯留少時,又趕緊挪開了。

  僅憑如此,可看不出其中深奧之處。

  愈是看不透,愈是叫人放心不下。

  但話說到這個份上,他也不好再追著盤問。

  「也好。」

  呂洞陽按下疑慮,拱了拱手,

  「那便說定,兩日後卯時,工寮門口會合,一同啟程萬蛇窟。諸位今夜好生歇息,養足了精神再走。」

  三人各自應了,散了開去。

  送走三人,呂洞陽卻未歇息。

  他提了一盞油燈,低調避開眾人目光,又走回工寮深處,那間堆放雜物的廢屋。

  牆角依舊堆著發霉的竹簡,書冊大半被蟲蛀爛。

  他此前便是在此處翻到那捲,記載上古瘟神祭煉五臟之法的羊皮殘卷。

  此番再來,便是循著那殘卷的脈絡,尋一門適合【辛金】屬性的功法。

  既是祭煉,想來除了內煉五臟,也該有外用之道。

  他在霉爛的書堆里,翻找了小半個時辰,指尖忽然觸到一卷冰涼物事。

  撥開覆在上面的爛草紙,露出一卷青玉竹簡。

  簡面瑩潤,以絲線編連,保存得極好。

  借油燈細看,簡首刻著五個古樸篆文,正是《素金斂氣訣》。

  呂洞陽握緊竹簡,忙展開一閱。

  「這法訣,居然是專講如何收斂金氣……」

  滋潤道根,正合他辛金肺癆的性理。

  首篇是引氣入肺,將病根中躁動的金氣,一縷縷收束歸元。

  翻到後篇,講的卻是如何將斂住的金氣,渡入外物上去。

  所謂外物,對於修士來說便是兵器法器。

  讀到此處,呂洞陽只覺眼前豁然一亮。

  他這才省悟,《素金斂氣訣》雖是內功心法,卻也暗藏外家功法的根基。

  尋常習武,講究精到有力,一招一式,重在招式本身。

  修士的功法卻不同,重在如何鍊氣御氣,以氣馭物,以物成招。

  一身金氣斂得越純,渡入劍中,劍便越發鋒銳內斂。

  他這辛金病根,正愁空有莽力而無章法,這卷竹簡,恰似旱地逢雨。

  「霜刃斂虹劍……」

  呂洞陽如此心道,將這門御劍功法如此命名。

  劍芒含而不露,如霜刃蒙塵。

  臨敵時猝然出劍,虹光綻開。平時隱蔽藏拙,卻一擊致命。

  正合素金斂氣、以水潤金之性。

  他依著口訣,手掐劍指將一縷【辛金】氣息,緩緩引渡向腰間的白蛇劍。

  劍身在鞘中輕顫嗡鳴,旋即又歸於平靜,好似那一點金芒,已被法劍吞進了內里。

  但見工寮一道身影,原先藏匿在暗處,一直未曾現身。

  聽聞屋內再無響動,此刻咬緊牙關,目光一凝:

  「呂洞陽,你藏得好深吶……」拳頭握緊至極,好似要將血肉碾碎。

  「你……究竟從何得來的如此機緣?!」

  一粒豆大汗珠,悄然從鬢角滑落。

  「呵,呵呵!!」

  「可你不自量力,偏要去那萬蛇窟一試,不過是聊作一具枯骨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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