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火種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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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漠的風聲在這一刻徹底停歇。

  焦黑的天坑深處,死寂蔓延。

  橫刀平直,依然穩穩懸停在灰先生咽喉前半尺處。刀鋒透出的純白之芒,將灰先生頸側焦黑乾癟的皮肉照得一片慘白。

  灰先生跌坐在碎石堆里,那隻握著火種本體的枯瘦左手,依然在劇烈地顫抖。火苗在他指掌間跳動,微弱得像是一盞隨時會熄滅的風中殘燭。

  他近在咫尺地看著沈牧。

  劍經歸了位,道書歸了心。

  他謀劃了一甲子、踩著兩百多具同門屍骨搶來的基業,在這一刻,就像是一座用沙子堆起來的高台,被眼前的少年輕輕一按,便露出了底下冰冷的白骨。

  沈牧沒有立刻斬下。

  少年站在他面前,神情平澈如寒潭,眸光沉靜如雪。

  但正是這種近在咫尺的平靜與居高臨下的俯視,像是一把鈍刀子,在灰先生的骨髓深處反覆割扯。

  灰先生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火種一旦脫手,三寶在沈牧身上真正歸一,沈牧將成為世間唯一的造化正統。到了那時,他這個偷火的叛徒,連求死都是奢望。

  灰先生喉嚨里滾出一聲嘶啞的嗤笑,隨後,那嗤笑變成了癲狂的慘嚎。

  「老夫躲了六十年……像地底下的老鼠一樣刨了六十年!」

  他的臉色由灰白轉為鐵青,眼角崩裂,淌下兩行猩紅的血線。

  「老夫煉了六十年的火,誰也拿不走!」

  狂吼聲中,灰先生猛地將托著火種的左手往胸口一送,竟在三寸刀尖之下,不顧火毒反噬,一把將那團跳動的灰白火種狠狠塞進了自己的胸口中!

  他生生塞進體內。

  以自身殘軀為爐,以血肉為薪柴。

  自焚!

  轟!

  灰先生整個人猛地弓起了身子,像是一隻被扔進沸油里的蝦。

  刺耳的血肉灼燒聲自他體內瘋狂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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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刻,數丈高的灰白火浪,猛然自他的七竅、毛孔、乃至每一道崩裂的皮肉裂痕中狂暴噴涌而出!狂暴的氣浪如隕石炸裂,生生將周圍的碎石沙礫震成漫天飛灰。

  身上的黑袍在千分之一息內化為虛無。

  那具原本就枯槁如柴的身軀,在恐怖的高溫下變得近乎半透明。透過焦黑與通紅交織的皮肉,甚至能清晰看見他體內根根燒成赤金色的骨骼,以及那顆跳動著灰白烈焰的心臟。

  整座天坑的溫度再次暴漲。

  堅硬的玄武岩地面迅速融化,化作滾沸黏稠的赤紅泥漿,冒出一個個巨大的毒火氣泡。

  灰先生自碎石堆中硬生生拔地而起。

  不,他已經不能被稱作一個人。

  那是一根由純粹火毒與狂暴道火凝聚而成的巨大火柱。兩隻空洞的眼眶裡,噴吐著丈許長的熾白火舌,每踏出一步,焦土便向下塌陷一尺。

  一品巔峰的迴光返照。

  以命換來的最後一炷香。

  「死!」

  火柱中傳出一聲非人的悽厲咆哮。

  灰先生借著自焚暴漲的凶威,近身一掌橫掃,漫天火浪化作一隻遮蔽半座天坑的巨大火爪,裹挾著焚天滅地的毀滅氣息,當頭朝著沈牧抓落。

  威勢比先前暴漲了三成不止。

  近在咫尺之間,沈牧的腳步動了。

  腳尖點在焦黑的斷梁邊緣,身形如同一片輕飄飄的白絮,在狂暴氣浪壓下的瞬間,順著火爪邊緣微不可察的縫隙滑了開去。

  驚鴻。

  沒有硬碰,沒有強接。

  沈牧在融化的赤紅泥漿上方穿梭,姿態閒適得如同在自家庭院漫步。

  第三式,造化萬象。

  沈牧的眼眸深處,不再有繁雜的金色推演軌跡。

  在那雙倒映著漫天烈火的眸子裡,世界變了。

  如果說在關外初見灰先生時,沈牧眼中的火是一面無法逾越的冰冷銅鏡,照出的全是自己的滯礙與破綻;

  那麼此刻,在劍經入骨、神錄歸心之後,眼前這根狂暴毀滅的火柱,在他的視線里,徹底攤開成了一卷脈絡分明的書冊。

  起火點在膻中,貫穿氣海,分流十二正經,最後於天靈匯聚。

  每一道火舌的翻滾,每一股勁力的噴吐,其背後的起承轉合、經脈走勢、強弱虛實,纖毫畢現,無所遁形。

  他讀得懂了。

  這不是敵人的妖法,這是造化劍門傳承了數百年的火脈運轉之道。

  只是,眼前的這卷書,被寫得太髒,太亂,太暴烈。

  「嗤!」

  火爪再次撕裂長空,擦著沈牧的面頰划過,將後方數十丈外的半截殘垣直接轟成了青煙。

  沈牧沒有遠退,而是迎著火浪側身滑步,重新欺近火柱三尺之內。

  手中的彎刀,極其自然地遞了出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呼嘯,沒有四力奔涌的喧囂。

  刀鋒只是貼著火爪的手腕內側,輕輕一點,一挑。

  霜風掠過,驚蟄微震。

  噗的一聲輕響。

  那隻巨大火爪的一處主脈節點應聲斷裂。整隻威勢赫赫的火爪,在半空中猛地一顫,左側的三根火指竟當場散成了漫天流螢。

  火柱中的灰先生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沈牧抽刀,踏步,再轉。

  第二刀,切在火柱下肋處那條逆亂的運力通道上;

  第三刀,點在火浪翻騰最劇烈的後心氣海樞紐;

  第四刀,第五刀……

  不亂。

  不棄。

  不纏。

  沈牧就像是一個執掌戒尺的古老師長,在漫天狂亂暴虐的火舌之中遊走。每一刀遞出,必有一道火流節點被精準剖開,必有一簇躁動的邪火被純白之刃生生削落、同化。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灰先生傾盡畢生修為轟出的狂暴攻勢,如同泥牛入海,連沈牧的一片衣角都未能燒焦。

  而他體內用壽元點燃的狂暴真火,卻在沈牧一刀接一刀的剝繭抽絲之下,被斬得千瘡百孔,節節衰敗。

  火柱開始顫抖。

  噴涌的火舌從丈許縮減到了三尺,焦黑皮肉下那具赤金色的骨骼,逐漸泛起枯朽的灰白。

  那一炷香的時間,快要燃盡了。

  灰先生停下了腳步。

  漫天的火浪隨之衰落,露出了他那張被烈火徹底毀去的面容。

  皮肉焦爛,牙床外翻,唯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站在近前的持刀少年。

  他看見沈牧手中的彎刀。。

  每一式刀法,都圓融到了極致。

  沒有他那般靠血肉催逼的戾氣,沒有他苦心琢磨六十年的機巧陰毒。

  那只是純粹的規矩。

  山門的規矩,天地的規矩。

  「嗬……嗬……」

  灰先生張開口,焦糊的喉嚨里溢出一團黑煙。

  看著沈牧,他那張可怖的臉上,忽然抽搐了一下,擠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慘笑。

  笑聲淒涼,沙啞,迴蕩在空曠的天坑廢墟里:

  「這才是……造化劍門的刀……」

  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焦黑的面頰淌下,在熾熱的皮肉上嗤嗤作響:

  「老夫偷了六十年……到底……到底沒學會……」

  他低下了頭。

  體表最後的一層灰白道火,轟然潰散。

  沈牧看著他。

  眸子裡沒有嘲弄,沒有憐憫,只有宿命終局的冷寂。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腳下的焦黑泥漿驟然下陷。

  沈牧雙手握刀,身隨意走,整個人如同一道撕裂昏暗蒼穹的純白驚鴻,騰身而起!

  刀光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雪亮筆直的匹練。

  最後一刀。

  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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