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亂刀十三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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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水城東門外的舊石場,夜風吹得極急。

  風卷著戈壁灘上的細碎石子,打在廢棄數百年的石磨與殘碑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石場正中,原本堆放廢料的高台已被清理乾淨。

  鐵面工匠立於高台邊緣,背脊佝僂如弓。他雙手垂在身側,右手缺了兩指,僅存的三指與左手五指皆套著烏黑沉重的鐵環。自指環前端延伸出數十根極細的青黑鋼絲,絲線沒入夜色,隨著夜風發出極輕的機括嗡鳴。

  高台下方,前夜交手後收回修繕的兩具舊傀儡,斷裂的連杆已重新鉚接,鐵甲縫隙間還殘留著暗褐色的淬火痕跡。而在兩具舊傀儡正中央,一具通體被黑布遮蓋的高大物事靜靜矗立。

  沈牧停下腳步。

  他站在石場西側十步開外,單衣束帶,黑巾扎發。右手按在腰間彎刀的鯊皮鞘上,指節平穩,呼吸與周圍的風聲融在一處。

  高台上的鐵面工匠低頭看了過來。

  冰冷的鐵面具遮住了整張臉,唯有一雙布滿血絲的渾濁眼睛露在外面。

  「你來了。」工匠聲音粗啞,像兩塊粗糙的頑石互相磨礪。

  「我來看刀。」沈牧道。

  「好。」

  工匠僅存的八指微微一抽。

  夜風之中,機括繃緊的銳響驟然拔高。中央那具高大物事身上的粗黑麻布應聲滑落,重重摔進塵土裡。

  那是一具比尋常傀儡高出兩頭的終極造物。

  整具軀幹由精鐵與百年鐵梨木層層絞合,骨架寬闊厚重,足有一丈高。傀儡胸口正中並未封死,而是鏤空雕出一隻囚籠般的鐵柵,鐵柵深處,赫然嵌著一塊足有嬰兒拳頭大小的赤紅晶體。

  晶體表面流淌著熾烈的火光,像是一顆被生生挖出來、依舊在瘋狂搏動的心臟。隨著內里餘燼力量的流轉,傀儡渾身鐵骨的縫隙間噴吐出灼熱的白色氣流,將地面的干硬砂石烤得滋滋作響。

  在它的雙臂之上,各扣著一柄長逾四尺的開槽厚背重刀。

  刀身黑沉,刃口泛著森森青白之色。

  「造化劍門六十年推不出的亂局,今夜老朽用這堆破銅爛鐵擺給你看。」工匠居高臨下,指間鋼絲微微顫抖,「老朽右手少了兩指,握不住劍門正統的輕靈劍器。但這十三式,不用輕靈,只用搏命。」

  沈牧拇指微頂,腰間彎刀出鞘三寸,露出一抹秋水般的霜芒。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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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落下的瞬間,高台上工匠雙手猛然向上一提。

  「第一式,錯骨!」

  暴喝聲自鐵面具後炸開。

  中央的終極傀儡胸口餘燼火光驟亮,沉重龐大的鐵軀竟毫無滯澀,腳下青石轟然崩碎,龐大的黑影如同投石機拋出的巨石,迎面撞向沈牧。

  雙臂重刀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當頭劈落。

  刀勢沉凝兇悍,沈牧橫刀斜封,驚鴻步踏出,身形微側,打算藉由刀身弧度卸去這股蠻力。

  然而,就在雙刀即將觸及沈牧刀鋒的剎那,傀儡雙肘處的機括發出一聲刺耳的爆響。

  它的兩條鐵臂並未依循常理髮力下壓,關節處的倒鉤齒輪瞬間逆向卡死,兩截小臂竟詭異地反向折斷九十度。原本下劈的刀鋒驟然變為由下向上暴挑,刀尖帶著森冷的氣流,直奔沈牧咽喉與下頜。

  這一變招毫無道理可言。若是活人武者如此行招,臂骨當場便要粉碎斷裂。

  沈牧眼中神光一凝。

  他原本蓄勢待發的反震力道落了空,面對反折而上的致命刀尖,只能強行收束刀勢,腳尖在碎石上狠狠一點,腰身借勢向後仰折。

  嗤的一聲輕響。

  森寒的刀氣擦著沈牧的下巴掠過,勁風扯斷了他衣領處的一根系帶,一角青布碎屑飄落半空。

  終極傀儡一擊未中,落地卻無半分停頓,胸口的餘燼轟然噴出一股赤焰。

  高台上,工匠指節翻動如飛,絲線在空氣中割出尖銳哨音。

  「第二式,無回!」

  呼嘯聲自左右兩側同時響起。

  兩具修復好的舊傀儡根本不去看沈牧的刀路,直愣愣地從斜刺里撞了上來。左側傀儡雙刀直插沈牧雙肋,右側傀儡竟在奔行中引爆了小腹處的機括,鐵甲炸裂,數十道淬毒鐵翎如暴雨般橫掃。

  沈牧翻身後撤,手中彎刀霍然出鞘,雪亮的霜風刀氣呈半月形斬出,精準地切過右側傀儡的機括核心。

  轟然震響中,那具舊傀儡半截身軀被霜氣凍裂崩解。但左側傀儡連看都未看同伴一眼,任由沈牧的護體霜風將自己胸膛撕裂,殘存的單臂合身撲上,鐵爪如箍,死死扣向沈牧的刀身。

  與此同時,終極傀儡已大步踏進。

  它根本不管同伴是否在攻擊範圍內,雙臂重刀裹挾著赤紅的灼浪,以開山裂石之勢橫斬沈牧中段。

  若沈牧執意絞殺身前的舊傀儡,整個人便會被重刀當場腰斬。

  換招,棄子,同歸於盡。

  這就是亂刀。

  尋常武者過招,首重護己,次重殺敵。每一刀出招,皆要為自身留有變招退步的餘地。可眼前的傀儡沒有性命之憂,它們的每一式,都是奔著與敵偕亡去的。

  沈牧撤刀回防。

  驚蟄雷震順著刀身轟然震盪,將扣住刀鞘的鐵爪硬生生震碎成齏粉。但重刀斬來的狂暴勁風已壓至面門。

  沈牧橫刀格擋。

  當!

  金鐵交鳴的巨響撕裂了夜空,火星在黑暗中迸射出數丈遠。

  沈牧只覺一股難以想像的熾熱蠻力自刀身狂涌而來,震得他手臂經脈隱隱發麻。他整個人被這股巨力橫推而出,雙腳在堅硬的石場地面上犁出兩道深達數寸的溝壑,直退了丈余方才止住身形。

  喉頭泛起一絲極淡的血氣,被他悄然咽下。

  還未等沈牧吐氣換勁,高台上的嘶吼再度降臨。

  「第三式,棄身!」

  終極傀儡踏步跟進,左臂猛然一擰,伴隨著刺耳的機件斷裂聲,它竟自行崩斷了整條左臂的鉸鏈。那條沉重的鐵臂連同握著的重刀,被它當做攻城巨弩一般,瘋狂甩擲而出。

  重刀呼嘯翻滾,封死了沈牧所有閃轉騰挪的方位。而在飛刀之後,終極傀儡僅存的右手單刀已化作一道血色匹練,刀尖直指沈牧心口。

  自損一臂,換絕殺一瞬。

  沈牧腳踏驚鴻步,身形在間不容髮之際化作數道虛影。

  飛擲而來的鐵臂重刀轟然砸在沈牧身後的巨石上,丈許高的石磨被砸得四分五裂,碎石激射。

  沈牧避開了暗器,但隨之而來的單刀已逼至近前。他手中彎刀逆勢上撩,霜風與餘燼之火在方寸之間劇烈對撞。

  刺啦!

  沈牧左臂的袖口被熾烈的刀氣劃破,露出一道寸許長的白痕。

  「第四式,逆鱗!」

  「第五式,斷魂!」

  工匠的聲音越來越尖厲,高台上的十指甚至因極度發力而泛起烏青之色。殘破的舊傀儡前赴後繼,終極傀儡式式搏命。

  第六式【崩山】,終極傀儡以斷臂之軀硬撞沈牧刀鋒,右臂單刀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倒轉,割裂空氣直削沈牧後頸。

  第七式【絕命】,殘存的最後一具舊傀儡直接撲在沈牧腳下自爆機括,終極傀儡自半空悍然砸落,雙刀合一,傾注了胸口餘燼的所有狂暴火氣。

  轟!

  氣浪排山倒海般席捲開來,周遭數十丈內的斷壁殘碑盡數被震成齏粉。

  沈牧雙足連點,在漫天沙塵與狂暴的氣流中向後暴退三十步。

  他單膝微沉,彎刀立在中宮,刀鋒上的霜白寒芒吞吐不定。

  夜風漸漸平息。

  石場一片狼藉。地面上布滿了深坑與裂痕,到處是傀儡崩解的碎鐵片和斷裂的齒輪,濃重的焦糊味混雜著硝石與血腥氣,在空氣中瀰漫。

  沈牧緩緩站直身軀。

  他的單衣多處破損,左臂袖管被撕裂,右側衣擺被灼氣燒焦了一截,胸前衣襟亦被刀氣劃開了一道尺許長的口子。

  他退了三十步。

  自踏入一品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正面對決中被逼得連連後撤。

  高台之上,鐵面工匠身軀搖晃,劇烈喘息。

  他僅存的八根手指盡皆被纖細的鋼絲勒出了深可見骨的血痕,暗紅色的鮮血順著絲線緩緩滴落,在碎石上砸出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鐵面具下,工匠死死盯著三十步外持刀而立的年輕人。

  「沈牧……」

  工匠的聲音嘶啞破敗,帶著一種極度快意又極度蒼涼的顫抖:

  「前七式,老朽廢了兩具舊傀儡,折了這具大傢伙的一條臂膀,換了你三處衣袍,逼退你三十步!」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厲聲喝問:

  「這就是造化劍門六十年推不出來的亂局!這就是專破你求全之心的亂刀!」

  「你,可看懂了?!」

  沈牧沒有立刻回答。

  他靜靜立在月光與沙塵之中,目光掠過地上的殘鐵碎骨,掠過那具斷了一臂卻依舊在噴吐灼氣的終極傀儡,最終落回高台上工匠的身上。

  沈牧的眼神很亮。

  那雙眸子裡沒有絲毫被逼退的挫敗與惱怒,反而比先前任何時候都要清澈、深沉。

  第三式的神異在他識海深處緩緩流轉。

  七式狂暴絕倫、看似毫無章法的自殺式衝殺,一幕幕在沈牧腦海中如掌上觀紋般倒放重演。

  反折的手肘、自斷的肢體、同歸於盡的撲擊、捨棄防守的橫斬……

  常人眼中的「亂」,是因為這些招式違背了活人求生的本能,打破了尋常刀法攻守平衡的法理。

  但歸根結底,只要刀還在動,力就在流轉。

  絲線拉扯的力道、餘燼燃燒的走向、機括齒輪嚙合時的卡點……每一記看似癲狂的變招,其發力的源頭依然有跡可循。

  亂,只是表象。

  搏命換取的先手,本質上不過是將後路徹底斬斷後的孤注一擲。

  在絕對的「亂」底之下,藏著的,恰恰是一條最極致、最冷酷的發力規則。

  沈牧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手中彎刀輕輕一震,刃口發出一聲清冽如龍吟的鳴響。

  「刀是死的。」

  沈牧抬起頭,迎著工匠那雙渾濁充血的眼睛,語氣平靜而冷硬:

  「執刀的人,別亂。」

  高台上的工匠渾身猛地一僵。

  鐵面具後,那雙眼睛裡的狂熱仿佛被這一聲清冽的刀鳴驟然凍結。

  然而,還沒等工匠再次開口,兩人神色齊齊一變。

  黑水城上空的夜風突然停了。

  不是風歇,而是整片天地的氣流仿佛被一股無形而龐大的偉力硬生生抽乾。

  空氣中的沙塵變得滾燙無比,原本刺骨的戈壁寒夜,溫度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瘋狂攀升。

  沈牧與鐵面工匠同時轉過頭,望向東方的地平線。

  極遠處的夜空深處,原本漆黑如墨的天際線被撕裂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

  一抹暗紅色的火光,如同一條沉睡百年的熔岩巨蟒,正在荒原盡頭緩緩拱起、翻滾。赤色的光芒映紅了半邊蒼穹,將天際的浮雲燒成了一片片翻卷的死灰。

  一股沈牧極為熟悉、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暴烈百倍的氣息,正夾雜著焚盡萬物的灼浪,自東方滾滾而來。

  灰先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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