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假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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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行第七天,官道過一處廢棄的驛站墩台。

  風裡,先來了聲音。

  刀聲。罵聲。還有駱駝的慘叫。

  沈牧的腳步,慢了下來。

  前面一里,驛站墩台的背風處,一支馬隊,正在殺自己人。

  三十幾騎。皮甲,彎刀,馬側掛著套索和空秤,是截貨的馬匪,也是老熟人。玉門關外水井邊截商隊的那一夥,正是這批人。

  只是如今,隊形散了。

  一半人圍著另一半人。圍著的那一半,刀已經出了鞘。被圍的那一半,背靠著駱駝,刀也出了鞘,只是手在抖。

  中間的地上,躺著三具屍體。

  為首的,還是那個四品首領。他滿臉是血,半邊臉腫著,指著對面一個獨臂漢子,嗓子喊得劈了叉。

  "貨是大伙兒拿命截的!憑什麼你偷偷送出去換命?!"

  獨臂漢子啐了一口血。

  "換命?"

  "獨眼大人死了!火使大人死了!沙城的罈子散了!赤砂城塌了!"他一條獨臂指著西邊,指得筆直,"官面上的人全死絕了,錢沒了,令斷了,你還等著誰來結錢?天上那位嗎?!"

  "上頭每月還有信鴿..."

  "信鴿?!"

  獨臂漢子笑了,笑得比哭難看。

  "最後那封令,你識字嗎你?落款是'獨眼的人'。獨眼死了半個月,令是半個月前到的。"

  他一字一頓。

  "那封信,是假的。是有人借著死人的名頭,拿咱們當狗使!"

  場子,靜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里,最外圍一個騎手,悄悄地撥轉了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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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跑。

  馬剛轉過一半,前腿一軟,跪了。

  冷。

  一股說不出來路的冷,從官道的方向,平平地漫了過來。漫過馬腿,漫過人的腳踝,漫進膝蓋。那騎手僵在馬背上,牙關先開始打架。

  然後,所有的馬,一齊臥倒了。

  三十幾匹馬,不管主人的鞭子,齊齊臥在沙地里,肚子貼著地,鼻子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再然後,是人。

  一整面看不見的牆,從官道上壓了過來。

  四品首領第一個跪。他跪得最乾脆,因為他認得這股氣。

  "是那位..."

  他一句沒喊完,膝蓋已經砸進了沙里。

  三十幾號人,跪了一地。刀扔了一地。

  沈牧從官道上走過來。

  白袍,負刀。走過的地方,沙面上落著薄霜。

  他在人群前,站定。

  四品首領把頭埋得很低,聲音從沙地里傳上來:"好漢……好漢饒命。我們又沒截您的貨……"

  "你們上頭是誰。"

  首領抬起一點頭,臉上血和沙糊在一起,看不出表情。

  "上頭……"

  他猶豫了。

  沈牧看著他。

  只是看著。

  那面牆,往裡收了半寸。首領覺得自己的肋骨,被人隔空捏了一下。

  "說!"

  "是...是有上頭!但...但我現在也不知道是誰。"他一口氣全倒了出來,"每月一封信鴿,令就一頁,落款'獨眼的人'!截了貨,按數交割,一手貨一手錢,規矩走了小半年了!"

  沈牧的眉,動了一下。

  獨眼的人。

  獨眼自己的貨,被"獨眼的人"截走。這件事,他站在玉門關外就想過了。只有兩種可能:內部黑吃黑,或者,遞令的獨眼,是假的。

  "貨交給誰。"

  首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驗……驗貨的人。"

  "什麼人。"

  "沒名沒姓。"首領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什麼,"每月初七,商道北岔的老鹽窩子,貨交出去,他驗一次,錢當場結。從不多話,從不過夜。錢是好錢,東邊通行的銀錠,官鑄的。"

  東邊的官銀。

  玉門關內的錢。

  沈牧蹲下來,平視著這個滿臉是血的人。

  "獨眼死之前,知道你們截他的貨嗎。"

  "開……開始,大伙兒都當令是真的。"首領的嗓子幹了,"那令,火氣是真的,格式是真的,連獨眼大人慣用的那種灰蠟,都一模一樣!可後來……後來獨眼死了,令還來,賞格還翻了一倍..."

  "所以你們知道令是假的了。"

  首領的頭,垂了下去。

  "知道……也知道錢是真的。"他啞聲道,"西域這年頭,能按月見著現銀的營生,就這一份。弟兄們吃了解藥才能活,錢斷了,藥就斷了……"

  為了錢,明知是借死人的名頭,也當這條狗。

  沈牧站起身。

  "最後一批貨,在哪。"

  首領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獨臂漢子,又看了看地上的三具屍體,終於,朝墩台後面的一口枯井,抬了抬下巴。

  "井裡。油布包著。就為這個,死了三個。這批大,有人想私吞了散夥。"

  獨眼死了,令反而更急。

  沈牧走到枯井邊。

  井繩放下去,拎上來一隻油布包。半人長,沉。打開,裡面碼著七隻小鐵盒,盒裡襯著灰蠟,蠟里嵌著碎渣,指甲蓋大小的,米粒大小的,翠綠的碎晶,深淺不一。

  餘燼的碎渣。

  單看哪一塊都不起眼,湊在一起,氣息隱隱地連成一片,像一捧沒燒透的火渣。

  假獨眼的令,收的就是這些邊角。

  聚少成多。

  這一線,從西域的商道上,一點一點,往東邊漏。

  沈牧從包袱里取出鉛盒,一塊一塊,把碎渣夾進去。鉛蓋合上,氣息,斷了。

  他掂了掂,收進包袱。

  轉過身。

  "驗貨的人,是誰。"

  首領一怔。

  "什……什麼?"

  "每月初七驗貨的。"沈牧側過頭,"長什麼樣。"

  首領的臉,抽了一下。

  "誰也沒見過他的臉。"他的聲音更低了,"他戴一張鐵面具。遮整張臉。右手……"

  首領艱難地,比劃了一下。

  "右手,缺兩根指頭。"

  風,從墩台上刮過去。

  卷著沙,打著旋。

  沈牧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鐵面具。

  缺兩指的右手。

  南境石室里那個黑暗中的聲音,又貼著耳朵響了起來...

  拿走吧。等你很久了。

  "他現在在哪。"

  "不知道……"首領的頭搖得飛快,"本該這個月初七來驗貨的,沒來。前幾天有兄弟在死亡海南邊的鹽道上見過一眼,就一眼,那人騎著頭騾子,往西去了。"

  往西。

  朝著官道的西頭,朝著他來的方向。

  首領還在跪著,絮絮地求饒,問饒命的話,問放人的話。

  沈牧沒有接。

  他只是看著這一地的人。

  皮甲,彎刀,套索,空秤。馬側的褡褳里,翻出來的貨,有茶磚,有銅器,有幾包幹枯的血跡洗不淨的私貨。

  這些人不是被逼的。

  解藥是枷,可刀是他們自己磨的,貨是他們自己截的,商道上枯了的骨頭,是他們一手一手添的。

  有些人,只是給錢就咬人的狗。


  "貨,我收了。"

  "人..."

  他抬起手。

  三十幾人齊齊一顫,為首的猛地抬頭,眼裡最後一點僥倖,碎了。

  "好漢!我們交待的都交待了..."

  "嗯。"

  沈牧應了一聲。

  "所以,省得你們再截下一個人的貨。"

  手,落。

  寒氣從每個人跪著的腳底,往上爬。爬過膝,爬過腰,爬過心口。想運罡氣,罡氣凍在經脈里,想喊,喊聲凍在喉嚨里。三十幾個人保持著跪伏的姿勢,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變白。

  墩台底下,多了三十幾座冰雕。

  晶瑩的,透白的,跪成一圈的冰雕。冰面上,霜花一層一層地開。夕陽照過來,整片冰面,紅得像燒。

  夜風颳過,嗚嗚地響。

  沈牧放下手,拍了拍袖子。

  上馬,續行,朝東。

  夕陽沉進沙海,官道筆直,鋪進那片燒紅的暮色里。

  戴鐵面具。

  灰先生的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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