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嚮導與地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老頭被沈牧從地上拉起來。

  他撣了撣袍子上的沙,沒撣乾淨。手在抖。

  不是怕。

  是激動的。

  他盯著沈牧看了半晌,忽然把心一橫,伸手探進檔里。

  摸索了一陣。

  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包。

  布是舊的,洗得發白,四個角都磨毛了。系口的繩子,換過很多次,最新的一根,還是染過的駝毛線。

  老頭雙手捧著,往前一遞。

  "公子。"

  "這個,您拿去。"

  沈牧沒接,心裡有點膈應。

  "這不是要賣個好價錢?"

  "是一回事。"老頭說," 您救了我的命。"

  他抬起眼,渾濁的眼珠里透著光。

  "而且您今天一個人,廢了三十多個吃了藥的騎手。"

  "這東西在您手裡,比在老朽懷裡強。"

  "老朽懷裡揣了三個月,白天怕人搜,晚上怕它把老朽燒著。天天做噩夢。"

  他說著,竟笑了。

  "交給您,老朽今晚能睡個囫圇覺了。"

  沈牧看著他。

  造化之眼掃過那個布包。

  布包里,那一點翠綠的暖意,安安靜靜。不大,比風魔寨那塊還小一圈,但乾淨,沒煉過,雜質少。

  "你就不怕我是壞人?"沈牧問。

  "壞人。"老頭指了指四周橫七豎八呻吟的騎手,又指了指那兩個從頭到尾沒敢動、此時正拿眼睛餘光偷瞄這邊的商隊護衛。

  "壞人救商隊?"

  "壞人會問'你們的上頭是誰'?"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ᴛᴡ看書📕sʜᴜ.ᴛᴡ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壞人……"老頭壓低了聲音,"會有您這一身氣質?老朽不懂武功,可老朽懂看人。您站在這兒,那些躺著的,連哼都不敢大聲哼。"

  沈牧不再多說。

  他接過布包,解開。

  一塊不規則的翠綠色晶體,躺在布窩裡。指甲蓋大小,溫的,透著微光。

  餘燼。

  沈牧從褡褳里摸出一個空鉛盒,把餘燼放進去。

  咔。

  蓋子合上。

  那一點微弱的暖意,被鉛封得嚴嚴實實。

  老頭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像卸下了一座山。

  "多謝。"沈牧把鉛盒收回褡褳。

  "該老朽謝。"老頭拱手,"敢問公子尊姓?"

  "路過的刀客。"

  老頭看了看他背後那把纏著布的彎刀,沒再多問。

  商道上活久了的人,都知道什麼話該問,什麼話不該問。

  "公子要去沙城。"老頭說,"老朽再送您一樣東西。"

  他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回駝隊,從一峰駱駝的馱箱最底層,翻出一個油布卷。

  抱回來,攤開在沈牧面前的沙地上。

  裡面是一張地圖。

  羊皮的,手繪的。邊角磨得起了毛,圖上的墨跡深深淺淺,顯然不是一年畫成的,改了又改,添了又添。

  "老朽跑西域三十年。"老頭蹲下來,枯瘦的手指在圖上比劃,"這張圖,是老朽一條道一條道,用腳底板量出來的。"

  沈牧蹲下身。

  圖很大。

  東起玉門關,西到一片畫著亂線的沙海。官道、小道、水井、驛站,密密麻麻,標註著蠅頭小字。

  老頭的手指,從東邊點過去。

  "這是咱們腳下。"

  手指往西移,停在一個畫著土牆圈記的地方。

  "沙城。離這兒,四天路程。"

  "聖火教在這兒的分壇。"老頭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沙城圖記的中央,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就這兒。城裡人叫它圓塔。"

  "塔是實心的,沒有窗,就一個門。白天黑夜都冒熱氣。大藥從裡頭發,錢糧往裡頭收。火使就住在塔頂。"

  手指再往西,越過沙城,按在那片亂線上。

  "死亡海。進去的商隊,十個裡頭活一個。"

  手指穿過亂線,落在最西邊一個畫得極大的紅色城郭記號上。

  "赤砂城。"

  "聖火教的本山。"老頭的聲音低下去,"獨眼使者,就在那兒。老朽只遠遠望過一眼那座城,整座城建在紅石頭上。"

  沈牧的目光,在那三個記號上,從東到西,走了一遍。

  沙城。死亡海。赤砂城。

  一條線。

  "去沙城,"沈牧問,"怎麼進城?"

  "商隊。"老頭答得乾脆,"沙城認兩樣東西,商號的路引,或者投名狀。您一個人一匹馬,沒有路引,城門都摸不著。"

  他從懷裡又摸出一塊巴掌大的木牌,雙手遞過來。

  木牌老舊,上頭烙著一個火焰形狀的印記,下面一行彎彎曲曲的西域文。

  "這是老朽商號的路引。西域三十六國,走到哪兒都管用。"老頭說,"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您拿著,就說商號雇的護衛,替隊裡跑腿。城門的兵不識字,只認牌。"

  沈牧接過木牌,揣進懷裡。

  "你給我這些東西,"他看著老頭,"商號不會找你麻煩?"

  老頭擺擺手,苦笑。

  "商號半年前就散了。獨眼使者開爐發藥,把西域的商道攪得稀爛,正經買賣做不成。老朽這一隊人,是湊起來回家散夥,各奔東西。"

  "這趟把貨出關,老朽就回中原,再也不來了。"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了看日頭,又看看西邊。

  "公子。"

  老頭的聲音,忽然沉了。

  "老朽最後多一句嘴。"

  "沙城那個火使,是真三品。不是灌了藥的假三品,是從小火里泡出來的,真本事。塔里養著一百多個吃了藥的死士,打起來不怕疼,不怕死,燒完了才算完。"

  "城裡城外,眼線不計數。茶館、酒肆、客棧,掌柜的、跑堂的、說書的,一半是他們的耳朵。"

  "您本事再大,一個人,一把刀。"

  老頭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是真的懇切。

  "值當嗎?"

  沈牧站起身。

  他把羊皮地圖仔細卷好,收進褡褳,拍了拍。

  沈牧說,"你剛才說,開爐。"

  "爐是什麼?"

  老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半晌,他垂下眼。

  "塔底下,"他的聲音很輕,"有個坑。吃不起藥又想吃的,欠了藥錢的,還有抓來的……都在坑裡。"

  沈牧點了點頭。

  轉身,牽馬。

  翻身上馬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

  "掌柜的,往東走,貼著官道,別走小路。"

  "過了玉門關,就安全了。"

  老頭站在沙地上,仰頭看著他。

  風吹起灰袍的衣角。

  "三品。"沈牧拎了拎韁繩,說了最後一句,"正好熱熱身。"

  馬蹄揚起沙。

  一人一馬,向著西邊的熱浪,走遠了。

  老頭站在原地,望著那個背影,直到變成一個黑點。

  他低下頭,把地上那張攤過的油布疊好,抱在懷裡,轉身朝商隊喊:

  "裝貨!上路!"

  "回中原!"


章節目錄